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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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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圣宁宫内,此刻被禁军包抄围了个水泄不通。殿内外的宫娥惊声尖叫着,并着惊慌失措的太监全部化为刀下的亡魂。血渍一大片一大片地爬满了圣宁宫的富丽堂皇,恐惧,绝望一点点地从血腥气息中缓缓上升,包裹了整个大殿。
大内总管林德忠一手高举明黄帛锦的圣旨,一手执了同他一般趾高气扬的拂尘,一步步向大殿中心的坐榻靠近。每一步都伴随着两旁刀剑出鞘的嘶吼和血肉横飞的呻吟,如同死亡之花蜿蜒起舞,步步生莲。
“太后娘娘,接旨吧。”林德忠轻蔑地扫了扫珠帘后依旧端坐在榻上的妇人,声音尖锐刺耳。
见妇人久没回响,林德忠满是褶皱的眼角爬上一丝讽刺,
“太后娘娘,皇上念在您曾经的抚养之恩,特恩赐您一个全尸。您若是还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杂家不客气了。”
说罢,林德忠招了招手,身后捧着一方红木盘的小太监便跟上前来。木盘上赫然是一只精巧的酒杯,杯中斟着的,正是林德忠口中皇上的“恩赐”。
“姐姐!姐姐!宋家没了!姐姐救我啊!救救我啊!”
突然从外殿冲进来的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锦服玉带缠绕的肥胖身躯在两边架着他的侍卫的刀下抖得像个筛糠一般。
“哟,这不是宋大人么?宋家上下可是被皇上满门抄斩了,怎的宋大人因着在通州才回京以为能躲过这一劫么?”林德忠缓缓走到宋旭文面前,看着这个昔日嚣张跋扈的枢密使此刻鼻涕眼泪一把抓地糊满了整张胖脸,林德忠满是嫌弃的眼神里划过一些得志后的窃喜。
“宋大人,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真是杂家看了都可怜地紧啊。”林德忠得意地抚了一把手中的拂尘,“您也别求太后娘娘来救你了,她现在啊,可是自身难保了。”语毕,林德忠尖锐的狂笑声如催命的符纸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宋旭文的毛骨里。
“林公公,求求您,您是皇上旁边的红人,求求您,让皇上饶了小人吧。”
恐慌至极的宋旭文不知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挣脱开架着他的侍卫,一下子跪倒在林德忠脚边,抱着林德忠的皂靴一个劲地哭喊着求饶。
“宋大人,您说的这是哪里的话啊。杂家不过一个阉人,哪能救您一个堂堂枢密使大人啊。”林德忠斜睨着地上的宋旭文,嫌弃地抽开皂靴,“不过,杂家倒是有法子让您不那么痛苦了。”
还未等宋旭文来得及反应,林德忠反手抽出一旁侍卫刀鞘里的尖刀便抹了宋旭文的脖子。
血溅湿了榻前的珠帘和榻上妇人的裙角,而榻上的妇人依旧岿然不动。
“太后娘娘,您还真是冷血地紧,也不可怜可怜您这命贱的弟弟?”
“将死之人又何须怜已死之人?”
珠帘后的妇人终于缓缓开口,如山泉泠泠在玉石上的冰冷却清冽的嗓音。随后,一只白皙修长染着桃色丹蔻的手挑开珠帘,一袭绛紫华服的主人是个眉眼娴静漠然,气质温谨而典雅的美人。矜持高贵的鹅蛋脸恍若明艳的二八少女,然那一双深如幽井的眼眸里却尽是数不清的岁月沧桑。
“好一个将死之人。太后娘娘,请吧。”林德忠接过小太监手中的红木盘,堆着阴鸷的笑意捧在了美妇人面前。
美妇人轻拈酒杯,拂袖仰面便一饮而尽。末了,将杯子不动声色地置在原先的红木盘上,不咸不淡道,
“林公公也算完成皇上的圣谕了,请回吧。”
林德忠知这萧后并非等闲之辈,想着那药不肖一炷香的时间便能让眼前这美人香消玉殒,也就挥手示意一旁的禁军退下了。然后大步流星地抚着拂尘迈出了圣宁宫,赶往大明殿复旨去了。
空无一人的圣宁宫,美妇人自殿中缓步行至殿门前,绛紫色的宫裙逶迤在地上卷起血色的波浪。宫外此刻已是月上梢头,漫天的繁星今夜却显得格外清冷。美妇人的柔顺乌发氤氲在星光下,发丝插着的银簪上嵌着的玉石与星光辉映缱绻成一派温柔颜色。
很多年前,有个雾蓝色衣衫的少年郎曾跟她说,在他的故里有个说法,每个逝去的人都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后来,有个锦衣雪华的君王告诉她,这世上君为朝阳烈日后为明月星光,让她站在最高处和他一起欣赏这些寂寞的天河。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每到有星光的夜晚都会在月下坐上许久。如果真如他们所说,那这些星星中,慢慢就有了他,有了他,还有了她,有了她们。
“终于,月儿也要做一颗星星了。”
天玺13年,大周萧太后薨,享年38岁。
据圣宁宫的宫人们说,萧太后走的那天,圣宁宫外的鹤望兰一夜之间全部枯萎。而彼时,正值鹤望兰的花期。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岐王城外,老百姓将一柱凤凰形状的巨石台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满满当当。据说,今天北岐的妖女要被大祭司处以火刑,妖女亡后久旱的北岐就会天降甘霖。
北岐人所崇尚的天神之光的凤凰台上正架着一方巨大的火盆,火盆上方悬了一块六尺多长的铜镜。看台下方,被王城禁军押着的“妖女”及腰的长发呈现出世间罕有的银白色,散开来如北岐冰原上的雪莲。隔得近了,前排的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世间罕有的绝色竟是传闻中的妖女!
如画般的面容最夺目的是那双流光溢彩,灵动狡黠的美目,菱唇微微向上翘起,在唇角勾出顾盼生辉的娇俏模样。那三千银发衬着她如雪的肌肤在阳光下隐隐闪耀的光泽,恍惚间让众人以为是天上的神女仙娥。
那“妖女”的脸上丝毫没有惧怕的神色,眼眸一一扫过远处观台上的那些流淌着和她有相似血液的面孔后,反倒是笑了。这一笑愈发显得那张面容语笑嫣然。
一旁围着的人群中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童呆呆地望向她,脆生生道,
“阿母,这个姐姐真好看。”
男童旁站着的妇人赶紧去捂了他的嘴,疾声厉色地呵斥了一番,
“小孩子休要胡说八道!这是祸国祸民的妖女!小心被她施了法夺了命!”
远处观台上的大祭司看了看人头攒动的盛大场面,颇为自得地点点头。就是今日,这个曾经害的自己被赶出王宫的贱女人终于要死在自己手里了!
“时辰到!送妖女过天焰!”
为首的大祭司丢下竹签,一旁的邢官并了侍卫将那绝色“妖女”身上的铁链一圈圈缠在火架上头的桩上,然后缓缓将木桩上的齿轮往下拨动,直至“妖女”的整个身躯没在烈火中。
熊熊烈火中,女子最后一丝朦胧的目光看向了远处的小山包:二十年前,便是在那个位置,她来北岐的第一天与他初遇的地方。那日他自五匹河曲白马拉的华丽香车上下来,一身北岐皇族的纯白锦服,额间坠着西域猫眼蓝宝石,手中轻摇玉骨折扇,
“是个美人坯子。以后你便唤作姝雪吧。”
那个他和那句话原来她真的记了一辈子。多可笑的相遇,多可悲的爱恋。最后的幻影皆成了泡沫,女子在这世上的最后的声音化成了一串骇人的尖利笑声和哀嚎。
“景濯,你一生机关算尽最后还不是走在了我的前面!”
一旁的围观民众不由地后退几步,在火光中烣灭的除了那惨笑和哀嚎,还有已经看得不真切的眼泪。
那日的北岐国突然天降瓢盆大雨,在连续干旱了半年后的土地上,跪了一批又一批的民众感恩天神的眷顾,庆幸妖女的伏诛。而那凤凰台火盆灰烬里的最后一缕幽香,也化作了史官笔下短短的一简红颜祸水。
北岐国东南垂边的武崖山上,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推着竹篾制的轮椅行至一处墓碑前停下,书童熟练地从背来的箱子里取出贡果,纸钱,白烛等物什来,然后便知趣地退到一边去了。书童不知道祭拜的是谁,他来寨里来的晚,只知道自他来后每年的这个时候少主都会来此祭拜,然后一个人在这里待上大半天。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
碑前,男人将贡果整齐地放置好,因着腿脚的不便,动作略微有些迟缓吃力,但贡果却被放得极稳,仿佛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使命。碑上只刻了一个“风”字,既没有生卒年月,也没有身世称谓。但石碑却异常干净光亮,显然是经常有人擦拭看护。
男人凝视着墓碑良久,那个女子的脸一点一点又浮现在他眼前:略带英气的眉眼张扬着爽利的光彩,她素来不爱繁复的金银首饰,干净又飞扬着侠义的面孔和那爱恨都来得畅快深刻的笑意,在他每个梦靥时分都会让他贪欢不肯醒来。即便最后她被命运折磨地满身疲惫,可那个时候他依稀记得她眼底的豁然也从不曾褪去分毫。
“你都走了十年了,可我却总觉得你还活着,可笑吧。”男人手里拈着纸钱,指腹一点点地摩挲着纸钱上的纹路,轻笑着自言自语道,
“那时候见你痛苦,我坳不过你,便只能由着你去了。我那时说,如果离开对你来说是解脱,我宁愿一个人承受你不在这个世上的寂寞和痛苦。言既出,你走了,我也该履行自己的誓言了。不是么?”
远处,北风乍起,晃动着武崖山上的竹林枝叶沙沙作响。男人缓缓转动轮椅,光透过竹叶在他的左半边脸上打下一片阴影,侧颜那片阴影中染上了几分黯然。
“可是,我现在若说后悔了,你还能回来么?”
男人最后的一句低低的浅语隐匿在风中,消失在竹林的摇曳声里。
后世坊间皆传,曾经名动天下的洛川楼少主,终其一生未曾娶过一妻一妾,不是因其天生有腿疾,而是跟一个葬在武崖山上的女人有关。有人说那女子生前本是函夏一个官员家的下堂妇,后来勾引上了洛川楼少主,还没来得及拜堂就去了;也有人说那女子其实是逃犯,想逃到洛川楼避罪,最后还是少主坚守王法正义,将她送回衙役抄斩了;更有人说这女人实际上是北岐前废太子岳丈姚将军的次女,当年姚府被新帝满门抄斩时躲过了一劫,最后还是被扭送回北岐处死了。
后来,鬓角已经生出华发的书童已不是当年的少年模样,仔细地将当年少主留下的竹简擦拭干净后,对听到的这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只报以淡淡一笑。书简下押着的英气的眉目的宣纸已经烙上了岁月的暗黄,转眼已是经年。
东盛国的陵溪县,县令夫人赵氏携了幺女一同去泌水河畔放河灯。
刚刚满六周岁的女娃娃偏着脑袋,圆嘟嘟的脸上满是不解,
“娘亲,今日不是佳节,为何要放河灯呢?”
赵氏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神色温柔道,
“因为今日是娘亲认识的一位故人的生辰。”
女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指着红绸裹着的河灯笑道,
“那娘亲的那位故人是不是也同盈盈一样喜欢红色?”
“嗯,同盈盈一样,她穿红色,也是极美的。”
女娃见自己猜中了,乐不可支,好奇心愈发强烈了起来,
“那个姨姨有多美?像哥哥给盈盈看的话本里插图的嫦娥仙子那样倾国倾城么?”
赵氏像是被勾起了封尘已久的往事,眸子凝视着越飘越远的河灯,
“嗯,确实是倾国倾城。”
那个印象里总是一身艳丽衣衫的女子不管是初见还是诀别,都是明艳动人,天香国色的样子。她是火辣娇媚,婀娜的腰肢步步勾人魂魄;她是跋扈狠绝,从来是不达目的善不罢休,不跟自己和他人留一丝退路;她也是痴情执拗,乖张的行为下是爱恨都要带血的无悔成全。
那时自己看不明白她和大人是何种的爱恋,读不懂这样的女人是如何地爱人,更不解大人怎会爱上这样的胭脂俗粉,也曾嫉恨,也曾不甘。直到后来才恍然大悟,她不避俗物,却是极尽了世间之大俗而成其百媚千娇之态。大人那时为她取名灼华,她是真真当得这样夭桃浓李的名字,也当得她这瑰姿艳逸的一生。
多年后,京城中的旧人都已经忘了曾经萧府的院墙里有那样一位端丽冠绝,芳菲妩媚的绝世佳人,也忘了这位佳人风火恣意的向生而死。而陵溪县县令夫人赵氏的箱匣里,那副大人曾经为那位佳人作的画,眼角眉梢的风情万种依旧是怎样都不能随时间淡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