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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回:云州 话说这云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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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秦眷德元年。

      想起出藏之时强巴大师曾赠自己的十个锦囊,月前,扶乩依照囊外标有的时日,首次启封了其中之一。但见大师在里面的字条上写道:

      “速去云州,贵人须救。上官有术,伏子尽入。”

      在去西京云州府前,慕容独铉为扶乩这位府上唯一的幕僚,在长安十里外的长亭间摆宴送别。

      柳七说,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那般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与焦虑,大概也于此刻充斥在两人心中。

      与师父已有三月的光景未见,仅靠道煌传书,也不知他在金陵是否真如信中所述一切安好,勿劳君挂……

      侧头望了眼依旧还在睡梦之中的秋骊,不由将从他身上滑下的貂裘又往前盖了盖。这个妖孽一样的孩子竟与释道两家牵扯不断,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少主,西京到了!”车夫隔着帘帐对扶乩小声道。

      轻轻撩起纱帘,古城的门头上,传闻是诗仙太白北游经此而书的“云凤仙极”四字依旧遒劲不羁。凌驾其上的“云州”二字也堪属魏碑精品。

      而它们的下方,又垂有一块红底金字的横匾,匾上大书:“敕造西京云州府”。

      “哥——哥——到了吗?”秋骊溢光而透亮的双瞳,浸满惺忪的睡意。

      扶乩点了点头,伸手示意让他陪自己一齐下车。

      车夫把马车停在了城中的布告栏处,一张红色的告示额外地显眼。巨大的告示纸上,字已变得模糊残缺,显然长期无人理会。而一下车,秋骊这家伙便顿无困意,反而跟个小马驹一样撒欢而去。

      扶乩叉腰,歪头辨读着模糊的告示。告示的内容极为简单,大抵是说上官世家家主的长女上官云哥不知何种原因身染重疾,命不久矣,特求高人续命,到时必有重报。

      秋骊不知为何兴奋异常,闹着跳着要将告示揭下。扶乩只好顺从他,将告示摘下并递至他的小手。仅见秋骊不断触摸着告示上上官世族的纹章,带笑轻喃:

      “哥,我又偷偷占了一卦。尽管还和从前一样迷雾重重,但管中窥豹,得见一隅。今行此地,便是绝境过后,花明之处。”

      扶乩摸着秋骊的脑袋,只在看到“上官”二字时,沉思了片刻。“秋骊,这上管家的忙,咱还真得帮,走呗!”

      语毕,一大一小的身影就径直跃上屋顶,飞遁而去。

      扶乩心想,看来阇黎让他去救的贵人应就是这位上官郡主。只是,不知她将来是否真能……

      夜入二更,人定之时,上官世族元亲王府的灯烛也早已全熄。

      府门正匾的“敕造”两字无时不在昭彰着主人的滔天权势。偏厢的寝帐内,现任家主上官念早已拥着美妾熟睡良久。

      “万代富贵,有掷后园——”

      一个空灵的声音愈来愈大,以至于最终整府人都被这奇特的声音吵醒。

      上官念在听到屋外来往众人的动静后,也不免从梦中醒来。晕晕乎乎间便推醒小妾,随意披了件袄篷就往外冲去。

      出了屋门他才得知,原来全府上下都是被梦中听到的话语所惊醒,想去后花园一探究竟。

      上官念顺着一众提灯侍从的方向,一路小跑。园中内外亲眷见到家主已至,不免一一施礼。

      “免——”上官念将左手轻抬,“王炎,你可派人翻查过花园?”他对着管家的方向大声喊道。

      “回王爷,刚已搜查一番,并无异常。”管家王炎低头说道。

      正待大家准备回屋重新就寝时,一个个黑影迅速从白色的围墙上掠过。

      且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霎那,八只不知从何方蹦出的花鹿,带着矫健的身姿与骄傲的神态,将众人囚住,围成了一个圆圈。

      “佾鹿阵!”

      如今早就卸甲归田的上任家主上官雀,在看到这个阵法后大为吃惊,以致全白的须眉似乎都将根根竖起。但即使外表再怎么慈祥和蔼,也掩不住这位老者此刻眼中泯灭一切的杀机。

      “白鹿馆?!”许久,上官雀才轻喃道。

      “父王,您认识?”纵使上官念已经今非昔比,承袭了万人之上的王位。可在这位年迈的父亲面前,他永远抬不起骄傲的头颅,不过是江上小舟一芥。

      上官雀在听到自己儿子的话后,仍不为所动。仿佛目光已穿越到了亘古,片刻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巨大的风暴正高速席卷着上官雀的脑海,佾鹿阵,白鹿馆的独门秘技,惑其心神,乱其章法,金仙难破。

      三年前,罚楚阵前,八只花鹿困死了秦师三千精骑。

      “父王——?”上官念将神游状态下的父亲迅速拉回。

      “没什么,不过又是一些鸡毛往事罢了。”

      “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忽然,其中七头公鹿均向四面窜去,遁于无形。仅留下一头最为壮硕的花鹿勾摄起众人的瞳眸。“青枝【注:上官雀字】,你终究来了——”

      上官雀再老奸巨猾,此刻也居然在这或有形或无形的阴霾下,开始全身肌肉打起颤来。“腹语传书,唇语读心……”,白鹿馆的不传之术,想来这方圆之内必有能者,可现下却无人觉察,除非——他揩了一下鼻尖渗出的冷汗。

      却听,从那头花鹿身上再次传来近乎沉郁的声调:

      “云巢——别来无恙——”

      咚的一声,上官雀轰然倒地,摔在了镀霜的砖上。

      此刻,他的颈间正异常冰凉。

      这是一把刀,一把已架在他脖上的利刃。不是权势的忌惮,不是弱者的无力。对于上官雀,那竟已是本能的畏惧,最为禁忌的畏惧……

      “云台!那种风月之地也会有高人?”

      上官念的声音似乎多了几分嘲讽的味道,这自然逃不过他老爹的耳朵。

      “你小子,这可不一定!能约客此处,不是真正的高人隐士就是彻底的纨绔膏粱。况且……算了……明日你备上厚礼亲自拜访,切记不得傲慢。看来得让王远那个糟老头,陪你走一趟了!”

      王远,上官雀的刎颈之交兼酒友,亦是当年上官府的总管,一招便折去西门家派来的数百死士。幼成于少林,而后更是成为了天榜第三欧丘真晚年唯一的关门弟子。

      难道那人不是故弄玄虚?

      上官念在得知父亲要让王远出山后的消息先是一叹,随即也开始认真琢磨起来。

      “是,全凭父王作主!”

      言罢便拂袖而去,只留下上官雀一人扶栏沉思。一个传承千年的家族又怎会轻易被风尘蒙蔽。不觉间,一个复杂的表情浮上了上官雀的面庞。宿命有时就是这样,用一次次巧合完成它的金蝉脱壳。

      翌日傍晚,上官念同那王远,各提了一箱珍宝,进了云台。

      话说这云台不单是云州花柳巷里最大的青楼,更是整个三晋大地响当当的去处。

      楼中花魁仅九名,但皆是名动山河的人物。

      昔日天会年间,大秦皇帝北巡私访至此,曾御题《画中赋》一首,洋洋洒洒留碑立之。甚至当今秦帝那位备受盛宠却遭难产而殁的云妃娘娘,亦是旧时云台捧出的头魁。

      多少王孙贵胄文人墨客,为见花魁一面,不惜重金相向,预约之日早已排至猴年马月。

      而云台红火的生意,竟全是仰仗了那老鸨的通天之术。三教五流,无一不罩。以致后来云台,甚至成了上头打发宫府中戴罪女眷的好地儿。其间的龟奴武士、打手杂役更是据说实力莫测,无人敢惹。

      上官念及那王远一入门槛,便见这虽然腰肥肚大但却偏挽少女髻的老鸨捻了盏牡丹状的花灯,徐徐扶梯而下,向二人走来。

      那老鸨生在城西何家排行老幺,时年又恰逢饥荒,糠豆不赡。爹娘无力再糊这六孩之口,便仅留了大儿一人于膝下,其余五人尽数贱卖寄养各寻出路。故但凡这云台熟客皆唤那老鸨为“何幺娘”。

      何幺娘道:“大人是来寻人?老身蠢陋,但见您眼中竟无半点春光所漾,想必如此。”

      上官念道:“闻坊中近日有一公子才技双全,故奉了父命特来拜会。”

      何氏心会,于是三人偕往。

      刚入门,就随了通报的小厮进了内室。见其花木扶疏,雕栏缭绕。曲折回廊,绰有大家模范。室中陈设,更道别有洞天。

      上悬刘基的墨书宝额,正挂徐渭的《洞庭感图》。两旁朱砂小对,名人镌咏。珠箔沈沈,蒜垂银线。炉烟袅袅,篆拂瑶窗。

      二人落座正观时,忽有两侍女捧茶而出,徐徐迎来。

      上官念感其丽人肌细,芳香馥郁,不免慨道:“奴仆尚且,佳魁何柔?”

      一盏茶后,公孙扶乩正了正头上冠巾,又扑了扑浅色道袍,方掀帘大笑,姗姗得出。

      王远打量一番后,不得暗惊,此人虽有江湖之气且作道人装扮,然一种迷离的贵气同样缠绕周身。

      可上官念却不这样认为,他见扶乩一身招摇撞骗、江湖小辈的模样,惟有一脸失望道:“你就是可治小女的人?”

      扶乩道:“如假包换。”

      上官念道:“果真又一个和我所想相差甚远的小子。况且如今看你,和贪玩好色之辈又有和区别?”

      “哦!王爷若嫌小生礼数怠慢,拂袖离去便是。可王爷却无故甘愿等我一炷香久,宁受这不周之礼的折磨。恕小生多嘴,恐王上已是绝崖勒马,无路可退。”

      “哼,你以为!本王何欲听如此口舌。”

      扶乩丝毫不介意:“王爷可知孔明落草尚有三顾礼邀?”

      上官念单手向腰周探去,欲寻佩剑示威。不料竟因一时慌急,出府落在了榻上,反更怒气道:“你敢辱我?”

      扶乩轻笑道:“王爷不单佩剑未戴,就连步禁珠玉恐也丢至了美妾的窝里吧。”

      “你……你……”

      “王爷仅着了件中裳,裹上氅袍,正靴都未换,便风火寻来一探究竟。看来郡主病情已是到了肌理俱损的膏肓之地。”

      上官念气极,竟被他说的无言以对,但又不甘心被戏弄。可心中却又和王远一般愈发大惊。

      王远此时的面孔愈发阴冷。

      而扶乩同二人擦肩而过,仅在接触王远的刹那,肆笑起来,“大师的阳春指恐已玄妙入神。小子想来,海内唯一人方入先生法眼。”

      “那先生也是答应了吧。”王远眼底划过一抹异色,不怒反笑,“告诉我,你的条件,又是什么?”

      “‘茫茫天数此中求,世道兴衰不自由’——您觉得呢?嘿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三回: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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