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家说》月浑子

1、皇后 -

　　（一）

　　当今圣上今年四十岁了，却仍旧膝下无子，后宫空虚。

　　虽然皇帝自己不急，但是太监特别急，大臣们也特别急。

　　一天到晚在皇帝耳旁念叨着：陛下啊，有病要治啊，不宠幸妃子是不可以的啊。

　　皇帝：谁有病？什么病？你过来，朕要贬你的官。

　　但这好事不出门，坏事是传千里啊。
　　很快，皇帝有病的事便传遍了天下。

　　于是皇帝不得不意思一下，选那么几个秀女，封那么几个妃子，生那么几个娃子，来证明一下自己。

　　江怜南便是在这个当口，被召进了皇宫。

　　选秀那天说来也奇怪，彼时她和一排秀女们站在一起，皇帝头也没抬，随便伸手一指，道：“就选她了。”

　　太监问道：“陛下，就选一个啊？”

　　“意思意思得了。”

　　江怜南便这么满头雾水地跪下了：“秀女怜南，谢陛下隆恩。”

　　皇帝也没搭理她，起了身就准备走了，临走之前随便看了她那么一眼，便僵在了原地。

　　在盛夏的日光下，他望着她许久，久到她的脸几乎能被他的目光灼出火光来，他都没有移开眼去。

　　那是怎样一种目光呢，隔着长长的冰冷的大殿，她看不真切。
　　只觉得那眼神，像雾，像火，也像水。

　　她不明白。

　　但当夜，她便收到了一封圣旨。

　　她被封作了皇后。

　　（二）

　　炸了。
　　后宫炸了。

　　她自己也给吓坏了，不知道皇帝打的什么主意。

　　当晚，她便在宫女们的嬉笑声中把自己给洗白白了，然后被太监们裹着被子抬进了皇帝的寝宫。

　　她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直到皇帝走进来，她就不抖了。

　　因为皇帝跑到自己床边上，一掀开床帘看见她，给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来了？”皇帝问。

　　很显然，皇帝没有召幸她，也不希望她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皇帝便递了件衣服给她，说：“回去吧。”

　　“陛下……这是您的龙袍……”她小心翼翼开口。

　　他的手并没有收回去，仍旧举在她面前，她便接了。

　　皇帝转过身去，放下了床帘，她在里头窸窸窣窣穿好了衣裳，便下了床。

　　赤着脚，地很冰冷，她有些不知所措，低着头欠身道：“那……臣妾告退了。”

　　“嗯。”皇帝低低应了声。

　　她走了两步，脚丫在冰冷的地上踩出清凉的声音。

　　皇帝坐在冰冷坚硬的床沿上，看着她的背影在明明晃晃的月光下摇曳。

　　“等等。”他突然说。

　　她回身，看见皇帝顿了顿，才弯了腰，从硕大空旷的龙床的一角，摸出双绣花鞋，在手上抚摸了两下，而后看向她，说：“把鞋穿上再走吧。”

　　那并不是她的鞋。
　　兴许是哪位娘娘宿在此处的时候，遗漏在这里的吧。

　　“臣妾谢过陛下……却不知这是哪位娘娘的鞋，臣妾明天早起便还了她去。”

　　皇帝把鞋放到她手上，移开了目光去，淡淡道：“她不需要了。”便放下床帘，翻身睡下了。

　　（三）

　　夜还沉寂着，金銮殿突然丧钟齐鸣。

　　皇帝驾崩了。
　　就在她走后两个时辰。

　　她便一夕之间，从民女成了秀女，从秀女成了皇后，又从皇后变成了太后。

　　皇帝膝下无子，且南边战事未歇，一时之间朝堂纷争不已，为这皇位之事。

　　掌事太监听闻昨夜皇后从皇上寝殿离开之时，穿了皇上的龙袍，便来要回去。

　　她便恍恍惚惚递了过去，但想到昨夜他沉默的样子，手一抖，龙袍落在了地上，内衬露出来，上头写着什么字。

　　她去瞧了。

　　是圣旨，传位给息微王的旨意，是皇帝亲笔写的，还盖了玉玺。

　　次日卯时，丧钟长鸣七声，再后，便是喜钟的声音。

　　新皇登基了。
　　再次日，便是新皇御驾亲征的消息传来。
　　年仅十七的新皇，要带兵往南边战场去了。

　　临走前，他来了慈宁宫。
　　在门口磕头拜了三拜，扬声道：“母后，南方战事未歇，儿臣这便去打个胜仗回来见您。”

　　她也不过才十六年华，却故意装了老成，拿出个平安符让宫女送了去，道：“辛苦皇帝了，还望你早日平安归来。”

　　她是真的希望他早日归来。

　　她端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素白的一身，想到灵柩里先皇的样子，有些难过。

　　他嘴角是带了笑的吧？
　　死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吗？

　　她不懂。
　　但她知道先皇一定是希望息微王平平安安归来的。

　　因为息微王的名字是先王赐的。
　　卿如，卿如。

　　她觉得她应该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