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大梦 他只当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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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走了多久。
江久城只觉得心中空荡荡的，脑海中嗡嗡作响，脚下不稳，多次险些跌倒。他便这样跌跌撞撞一路走着，没有目标，不知道要去哪里……
好累，生前就已经很累，为何死后竟还会这样疲倦……他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从前他忍辱负重，受尽屈辱，可不管再艰难再痛苦，至少在他心底他始终坚信自己是对的，无论如何，至少自己问心无愧。可现在，他也不知道了……
那些人死不瞑目的模样，怨毒的眼神，咒骂的言语一一在眼前浮现。
他们，究竟想要自己怎样？难道真的只有自己灰飞烟灭，他们才能开心吗……
可，他到底，到底做错了什么……
滂沱大雨中，江久城忽然撞上了一个较小柔软的身躯。黑暗中，他隐约能够分辨出那人嘴角的痴痴傻笑和眼中莫名闪烁的光芒。
“江久城，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我好担心你……”
是阿潋……
面前少女似乎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然被暴雨淋透，拉起江久城的修长泛白的指节，放在手中。
“江久城，你都被淋湿了，你冷不冷？”
江久城忽觉得心中一暖，脸颊忽然有滚烫的湿润流淌下来，混着雨水，分不清究竟是什么。江久潋却痴痴笑着，丝毫没有注意到面前人的情绪波动，她忽然眼中闪过一丝莫名喜悦，仿佛第一次见到江久城一样，戳着江久城的脸。
“咦？这是谁啊？这脸真好看，我要这脸！我要这脸！”说着，伸手到江久城颈后，一如多年前一样，竟想要撕掉江久城的脸。
江久城嘴角勾起一抹无奈苦笑，擒住江久潋纤细的手腕，柔声道：“阿潋。”
生前的自己不肯带她离开江家，而如今她终于离开了江家，却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江久城心口一痛，紧要牙关。让人失智之人恢复心智的办法有很多，可她受了太多的苦，就算有一日她的心智恢复了，带着那些阴暗的记忆生活一辈子，又怎会快乐？
她终于有机会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了，他断然是要成全她的……
忘魂汤。这个词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古籍上曾记载过，忘魂，忘尽生命之中痛苦的记忆。只消拿给予她痛苦之人的心头热作为药引，便可让她彻底忘掉关于那人的一切。
可当初伤害阿潋的江询早已化作黄土，还有什么办法能让阿潋忘掉江询……
江久城眉头蹙眉，望着面前女子面上的痴痴傻笑，终于下定决心。
袖中短刀再度出鞘。
一道惊雷划过，女子尖叫着缩到角落，待到天边闷雷不再作响，再抬头时，只见面前少年胸口已然晕染开一片鲜血。
他惨白的脸上浮现淡淡的满足笑容，摇晃着走到她面前，将沾血的指尖送到她嘴里。
她不明所以，眸中闪现着惊疑不定的光芒，死死盯着面前嘴角温柔的苍白少年。
“阿潋，我想把最好的给你。所以别怪我……
这一次，不知道我能不能挺过来……
不过又有什么关系……等你醒来以后，便不会记得我了……”
江久城做了一个十分漫长的梦。
梦中是漫天雪白飞花，和淡淡的杏花酒香。
“你是谁？”
“周彦柳。”
“周彦柳？！你就是那个修灵界百年难遇的奇才，长平杏树林林主周彦柳吗？”
面前人清冷的眸中划过一丝不悦，似乎不喜欢人这么称呼自己，兀自捣药，没有搭话。精致的轮廓，透过发丝若隐若现。
“久仰大名！我是——”
“我知道，你是金陵最出名的废物。”
“……”
“是你救了我吗？”
“你被钉在树上，只剩最后半口气。除了我，还有谁能救你？”
“……我什么时候能回江家？”
“在你养好伤之前，就不要想了。”
“……”
“江公子！夜已深了！你不能去林主的卧房！”童子挡在门外。
“有什么不能去的？莫非你们林主心里有鬼，趁着月黑风高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
“你让开！”
彼时，江久城身有重伤，硬是要闯，那童子也不敢再拦。
越过童子，推开房门，一股浓郁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几分杏花的清香，虽说酒气浓重，却不叫人反感。
黑暗中，烛光忽然亮起，江久城顺着光源望去，只见一双清寒的眸子正死死盯着自己。烛光下，面前人赤裸的上半身白皙而结实，惊为天人。
那人嘴角微微扬着，似笑非笑：
“江公子深夜不睡，闯入我房中。可真是好兴致！”
“那个……我，我在杏树林住了太久，是时候该回江家了……”
分明来时气势汹汹，此时此刻，面对着面前这人，竟说不出一个字来。指节抚了抚鼻尖，半晌，江久城才讷讷到。
“江家人那样对你，你竟还想着回去？他们只会利用你的善良，变本加厉。”
江久城蹙眉，被触到了痛处。
“我的事情，用不着你管。”
“周彦柳，你突然拉着我出来做什么？”
“醉仙楼的药膳最为出名。这几个月来你天天喝药，想必辛苦极了，带你出来尝些好吃的……”
话音未落，周彦柳面色忽而一寒，眼中隐隐闪着冷光。
江久城愣了愣，玩笑道：“周彦柳，你我好不容易单独出来一次，你臭着个脸给谁看啊！”
周彦柳没有答话。
江久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两个妙龄少女正直直盯着自己看，掩面痴笑。
江久城心中一紧，瞄了一眼周彦柳，只觉得他脸色越发难看，没来由的，心中一阵兵荒马 乱，忙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两个人一起吃饭啊！”
谁知那少女摆明了想要调戏的态度，回应道：
“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哥哥吃饭！小哥哥，年方几何？可有配偶？”
听说过长平民风开放，却没想到这么开放！他一个大男人竟然在酒楼被小姑娘调戏了？
江久城眉梢跳了跳，竟一时哑然无语……
尚未来得及反应，却听身旁眉目清冷的男子冷然道：
“好看也轮不到你们来看，”他冷着脸，一双清澈星眸此时此刻竟隐约闪烁着冷冷寒光，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来，“滚。”
那少女不甘示弱：“怎么？我调戏的又不是你家的媳妇？你这么急做什么？难不成你也对这位小哥哥有意思？你一个男人，留得住他吗？”
“你——”
一掌落下。
临走的时候，江久城用身上仅有的钱，赔了老板一张桌子。
江久城在杏树林住了八个月，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周彦柳生气。
几日下来，都没同他说一个字。
那夜，他提着一壶杏花酒来到周彦柳卧房的，在门外徘徊许久，还是敲了敲门。
“我说过，你来，不必敲门。”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又是一股酒气。
“你近日心情不好。”
周彦柳盘坐在床榻，青丝散落，胸口的衣衫松散，白皙的肌肤隐约可见。他勾了勾嘴角，不自知的一派风流。
“心情再不好也撒不到你身上。”
江久城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望着面前人。这八个月来的朝夕相处，竟生出了几分莫名的眷恋。
他的心意，他又何尝不知道？若是可以，他也想就这样留在杏树林。可金陵出了那样的变故，还不知道阿潋的处境如何，他怎敢再贪几日？
“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我想，我该走了……”
江久城明显察觉到面前人的身子一僵。他提着酒坛，走到江久城身前，居高临下，四目相对，满眼祈求。他声音微微颤抖，像是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江久城，留下吧，就算杏树林只剩我一人，我也能保你无恙……”
“对不起。我……”
江久城清晰的看到面前人的身子恍然一颤，有些狼狈地背过身去，不忍再听。
他那样高傲的一个人，此时此刻，竟在祈求他不要离开……
江久城只觉得心头揪然一痛，千言万语尚未说出口，面前人却忽然转过身，大手托起江久城的下巴，另一只手死死钳住江久城的手腕。
深情而又温柔的吻，落在江久城唇上。
“你——”
江久城猛地僵住，双眼微睁，盯着面前人近在咫尺的眼睫，一只手不知该放在何处。
他无论如何周彦柳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一时不知所措，慌忙之下，竟一把将他推开。
“周彦柳，你自重！”
面前人猛地一颤。他何时被人这样拒绝过？
向来从容的他，此时此刻眼底竟写满自嘲。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说罢有些狼狈地转身离去，背影说不尽的落寞。
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江久城下意识握紧了拳，却忽发觉掌心微微发热，一股子强劲肆意的内力在体内流窜。原来他只是度了些灵力给自己……
周彦柳最后一句话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她们说的对，我留不住你。我一开始便知。”
不，不是的……
江久城只觉得心头一紧，顿时有些后悔内疚。可那人渐渐远去，场景变得越发模糊，无论江久城再怎样追赶都追赶不上。心中不安，慌忙胡乱地叫着那心上朱砂的名字：
“周彦柳……周彦柳……”
汗珠不断从额上滴下，原本红润的唇因失血过多而苍白。他闭着眼，脑海中是一阵昏天黑地，早已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朦胧中，他忽觉得有人紧紧握着他冰冷的双手，在他耳边柔声安慰道：“我在。”
他勉强睁开眼，彼时，自己正躺在一个青衣男子温暖而又让人安心的怀中。
那出尘绝艳的眉眼，不占丝毫人家烟火气的唇角近在咫尺，仿佛只轻轻抬一抬头，便可以轻易够到。
江久城笑了，眼角不自觉有些湿润。事隔经年，早该沧海桑田了。可在他最为绝望的时刻，睁开眼看见的那深藏火种的眼眸，竟如多年前一般，不曾改变。
江久城再次闭上眼，嘴里喃喃地说些什么。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笑意，仿佛只当这是一场大梦，在梦中就可以为所欲为地命令面前人做任何事情。
“吻我。”
他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人身子猛地一僵，压在眼底的火苗越发燃烧得越发热烈。小心翼翼地，将冰冷的薄唇靠了上来……
江久城笑着迎了上去。唇齿间，是他熟悉的酒香气。
三年间的日思夜想将三年前的小小隔阂打破，再次见面，两人竟十分默契地没有多余言语，热烈而真挚地索取着对方的温热。他们用最深情的吻，互相证明着什么。
黎明前的冷风隐隐透着泥土冰冷而又让人上瘾的气息。
在那个风雨欲来的黎明前，有人在心底暗自发誓，这一次，他不会再轻易让他离开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大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