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予他良人萧 紫衣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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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初染一听，慢慢揉着自己吓得泛水光的眸子，只见一身穿灰衣，头簪两发髻，模样极俊俏的玄门小道士正居高临下，双手叉腰恶狠狠的瞪着他:“你这小乞丐，竟然敢用你那脏兮兮的身子来撞我师尊，还敢骂他白九司，那妖男一百多年前便死了。”
"师尊……死了……“小初染被他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茫然的咀嚼着他的话。微微转动眼珠，看向那位被称师尊的男子。只是电光火石间，漆黑的瞳仁仿若被修陵山上，悦曲仙君像怀中七彩的虹光琴狠狠的撩拨了一下。
他好似看到，在这深不见底的修罗炼狱中，有一紫衣仙人在清风中翩然而立。那人左手执拂尘，身上背着一口宝剑，衣决飞扬，容貌有他不曾在涅槃镇见过的俊雅肃冷，美若谪仙。青丝半绾着冠发，长若流水的发丝散落后背，端的是一派风姿卓然，举世无双。
小初染想起了说书先生口中的‘道骨仙风’，说的大抵便是此等模样。他一时不知作何反应，目光无处安放的在紫衣仙人身上闪烁了良久。小道士见他大逆不道的盯着自己的师尊半天，口中都快流哈喇子了。他忿然作色:“无知乞儿，竟敢这般亵渎我师尊。”
又扯开嗓子吼着:“你方才说谁死了，你师尊才死了，你全家……”
口中的毒语尚未咒出，便听紫衣仙人怒斥了一声:“珞儿！”
小初染被他这简短威严的两字，吓得咬咬牙，窘迫的压低红得莫名其妙的脸蛋。小道士讪讪的抿嘴，面色不虞的凝视着地下，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染了双眼，侧身卑躬拱手对着师尊说道:“弟子失言，望师尊待弟子解决了这邪祟再行处罚，免得脏了您的手。”
邪祟！小初染猛然抬起头，下意识的一动不敢动，被他盯得浑身直发毛，颤抖得厉害。突然，肩膀上好似压了千斤重，一股毛骨悚然的阴冷气息灌入了他耳朵，“嘻嘻……抓到你了……”
仿佛惊雷炸在耳边。
他瞪大双眼，脸上仅剩的一丝血色顷刻退尽，转着僵硬的脖子缓缓侧过头。一只白森腐烂的手正沉重的搭落在自己左肩上。紧接着，一颗长着密麻蠕行蛆的脑袋哐当滚落到他怀里，铺天盖地而来的恶臭自他鼻尖翻滚入胃中，逼得他眼眶通红的干呕了几声。
反应过来，顿时惊得三魂失了七魄，从地上弹跳了起来，踩着掉落的符篆桃木剑，接近疯狂的将紫衣仙人抱了个满怀，语无伦次的喊着:“鬼……师尊，鬼……救我，有鬼……。”
站着的两人似乎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紫衣男子面色完全凝结。身旁的小道士瞬间又变了脸色，挽起袖子将贴在自己师尊胸口以下的八爪鱼拽开，怒吼道:“大胆！你这脏兮兮的小乞丐，我师尊也是你能碰的？真没用，一只低等的无魂尸也能将你吓成这般……”
话完又偷偷撇了自己的师尊一眼，见他面色无不悦，一口气悄然从胸口呼了出来。又见师尊原本明亮得泛光的紫袍多了两个乌漆墨黑的掌印。心中微恼:师尊平日最厌人近身一尺内，今日竟然任由这土包子对自己为所欲为。若换成他，非被斥成冒冒失失，不成体统，更甚的被摇光一弦震飞几里外。
正不悦的想着，前头的无魂尸托着自己黏糊糊的头颅，手舞足蹈的冲他们袭来，凸爆的眼球随着晃动掉落在地上，嘴里咯咯的发着诡异得不知是笑还是哭的尖细声。
小初染吓得又是一阵腿软，慌乱的躲到紫衣仙人身后，紧紧的拽住他的袖子。小道士一看自己才一会不注意，他又粘上师尊，小脸顿时无法遏制的黑了下来，阴阳怪气的冷了他一眼。
没等紫衣仙人动手，他飞速从身上的乾坤袋取出五张符篆一支笛子。口中熟练的默念了几句法诀:“离魂枯骨，本归黄土。生既断念，逝又何伤。笛音指路，魂归冥罗。命汝残魄，速退此间。”
咒语一落，伴着唇边淳淳流动的笛音飘出，手中符篆立刻闪起金光，往无魂尸飞了出去。五符旋转环绕成一个坚固的金圈，将无魂尸死死困在其中。圈中尸体癫狂似的东倒西歪，悠扬的笛音在一瞬转化得紧急，他越发不安急躁的反抗。最后，五道金符在急音的调令中炸裂，一瞬将尸体滋滋的燃成灰烬，余下一堆骨粉被风卷散。
于此同时，紫衣仙人拈起手指，两道紫光自指尖蜿蜒而出，蜻蜓点水般掠过街道数百盏长明灯，被点过的灯火顷刻从青色变成红色。在那街头，紫光又折了回来，弯弯曲曲的缠绕着纸扎人转了一圈，一条街东倒西歪的纸扎人顿时规规矩矩的站成两团。
整条街在一瞬间恢复了平静，仿若先前发生的一切只是幻像。
小初染目瞪口呆的从紫衣仙人身后走了出来。暗自叹息，这小道士不过与他一般年华，竟已习得笛音驱鬼之术，难怪他这般瞧不上自己！又想着，仙人恰逢五月五出现此地，看样子又像是为了护长明灯而来。莫非当年教他们纸人挡煞的散修便是他，只是看他的容貌也未及而立之年。想来也是，大抵修仙之人便不比凡人易衰吧。
他手攥衣角，咬唇纠结片刻，扑通跪到了地上，连续磕了几个响头，模样诚恳的道：“求仙人收我为徒，弟子名唤任初染，自幼便在乞丐堆里长大，收养我的温乞婆生前常说，我的父母皆被妖狼所害，弟子想习仙法，替他们报仇。”
“你……这是在作甚！”小道士被他的举动恼得两眼冒起熊熊大火，不自觉的绕过师尊挡到他面前，手中笛子指着他的鼻子咬牙切齿:“少得寸进尺，你可知我师尊是何人？就凭你这胆小鬼还想拜入紫阳宗门，别做梦了。”
竟是最擅符篆、乐修的紫阳宗！小初染眉眼惊奇的撩起，那可是多少俗人神梦向往，却遥不可及的仙级门派，今日他倒算阴差阳错。此番说来，长这般容姿出尘的仙人，若非坊间传颂的三大玄门人物之首的紫阳曲夙还能是谁……
他一双乌亮的大眼睛坚定底气的与小道士对视，学着文人语气娓娓说道：“师兄适才才夸初染大胆，怎的这会又说我胆小鬼。初染自是知师尊为何人，不仅我一人知，整个北黎上至八十老妇，下至襁褓小婴，谁人不晓青衍摇光世无双，又何人不知紫阳宗师曲自凉。
并非他夸大奉承，着实是仙人名声太响。关于曲自凉此人，在北黎乃至整个世间，都是个神仙般存在的逍遥人物。身为紫阳开派宗师，却无意恋权，一心修散，游历四方。小初染对他的了解，是在坊间一桩口口相颂的美谈佳言上:青衍出鞘魔绕道，摇光浮弦鬼自殇。
说的是三百多年前，修真界百年一届的煞邪会上，第五任紫阳宗主无忧子领着四十余名弟子欲入修陵山猎鬼夺竞。路经无名镇时，恰遇两拨邪法高深的鬼魔正屠镇噬魂，四十余弟子皆中埋伏，死伤各半。无忧子以一己之力挑群邪，魂魄被魔气灼得千疮百孔。见大势已去，他抚笛高言:尔等皆为正道之辈，纵是一死，也绝不可被血契，令魂归魔牵。”
众人壮声大应，皆欲举剑自刎。就在这时，一道紫光自天降落，将二十多把利剑瞬间折成数十段，哐哐当当的剑声伴着清冷的回音响起:“生本不易死何难。”
众人握着半截剑炳，呆愣的寻着声音望去，只见一紫衣仙人伴着清风裹着云雾，御剑而来。无忧子一定神，认出了此人正是云游世间的师祖曲自凉，顿时哭得老泪纵横，捶胸跪地三拜:“叩谢师祖提点，弟子无能，一时糊涂，差点酿成大错，毁了紫阳百世清名。”
曲自凉当众赠了他一句至今在修真界广为流传的真理:“智者参天，天人之道，摒生弃死，求生而死，置死方生。有此高悟，何诽无能。”
后，以一把青衍化万剑，祭出剑灵护众人。又以无弦琴摇光谱七绝殇，将数万恶鬼邪魔逼出无名镇，在无名以南的空虚谷，千里绕音，百鬼自湮。
自那一战后，慕名往紫阳的求道者更是络绎不绝。因其相貌极为俊美，被当年的百姓颂为与九天太子并存的风华人物。
小道士一时被他的话噎住，未料到这相貌憨厚呆蠢的小乞丐竟是如此聪慧，又这般舌灿莲花。他面色瞬间铁青:“你闭嘴，别叫我师兄，竟敢直呼我师尊名讳。怎么有你这般厚颜无耻，不懂礼数之人。”
“是是是，师兄教训的是，师尊便是师尊。”小初染顺着他的话应着。这小道士着实好玩得紧。不仅长着不能逆他言的小贵公子脾气，每次自己一提到师尊二字，轻易便能将其激得面红耳赤。于是，他没心没肺的又回以甜甜的一笑:“是初染造次了，我自幼父母双亡，自是无人教我礼数，日后还要劳烦师尊师兄费心。不过温乞婆倒常教育我，做人定要厚颜无耻，皮肉若太薄，总归是要饿肚子的。”
果不其然，小道士听完又炸毛了:“凭你也配给我师尊当弟子？哪来的回哪去。能懂乞婆教的这些道理，可见你天生便是乞讨之命。我师尊素来不喜聒噪之人，更不喜脏乱之人，就你这般不可入眼，出门可曾照过镜……”
“罢了。”紫衣仙人打断了正喋喋不休的小徒儿，被两人吵得头疼的扶着额，深有体感，聒噪之人向来无自觉。
他垂眸端详着地下的孩子，倒是心若玲珑，极有灵气。年龄左右不过十岁，身子极单薄纤细。灰头土脸的，不过看起来并不肮脏，五官也是意外的清秀。最主要的，这副天赐的净秽宁神的仙嗓，他曾在哪听过……
小初染忐忑的等待着紫衣仙人的宣判。见他冷眼打量自己入了神，才想起方才与小道士当他的面斗嘴，有些得意忘形了。他只手惩罚般暗暗掐了自己一腿，紧张的扯开嘴角冲仙人一笑，露出两个迷人的小酒窝。却听头顶男子淡漠的声音问道:“可识无悲谣？”
小初染微愣，笑容一滞。他确是忘了入紫阳宗修真门还需懂音律，擅曲乐。说来也巧，若问别的他或许不识，但这无悲谣何止识得，原本就是出自他之口，且算他凄苦枯燥的乞讨生涯中唯一的乐趣。只是这素未谋面的仙人又是如何听得，小初染心中疑惑，却不敢问出口，只得乖巧应道：“回师尊，弟子识得。”
紫衣仙人又问道:“可曾见凡泥修金尊？”
小道士听着师尊两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一头雾水的挠着小脑袋瓜嘀咕:“无悲谣是甚？地下淤泥又怎可修仙者金身，是会遭天谴人唾的，师尊该是痴了。”
说完又呸呸了一句，给了自己的小嘴巴一闷掌，怎可这般侮辱师尊。回头见那小乞丐似目光闪躲的点着头，随即又支支吾吾的回道:“回师尊，天治八年岁末，弟子……弟子曾在修陵山见过。”
紫衣仙人狭眸微动，略过一丝深邃隐晦。修长的身影倒映在地下，如松挺拔，宽大的袖袍被风吹得诀诀飘然。他幽幽说道:“跟着便是。”
小道士被他这四字震惊得张口结舌，目光在他身上呆滞不动:“师……尊，这怎可！”
他心想，师尊莫不是真被痴傻的天夭鬼婴上身了？挑剔如他，这徒弟收得竟这般随意。让当初紫渊居外，那些想方设法想拜入门下，争得头破血流的道痴情何以堪。
他张大嘴巴再说不出话，看得地下那个惊喜若狂的直想往他嘴里扔几个大鸭蛋。小初染眉眼染笑的磕了三个响头道：“弟子拜见师尊。”
紫衣仙人肃严的应了一声。拂尘一摆，刚想转身离去，却见那孩子仍规规矩矩的跪直身板，满脸崇敬的仰望着自己，略显稚嫩的眉眼间带着难以掩盖的坚毅浩然。
看这架势，若自己不开口让其起身，他倒真会长跪于此。紫衣仙人微叹，此子虽出身乞堆，倒是学得比他贵族出身的徒儿循规蹈矩。尚具灵根，若能一心修道向善，将来必有所为。
他拂尘一挥，一股灵力缓缓浮在掌心，紫色的光芒在掌中凝聚，直到幻出一只精美无比的紫玉萧，递给了小初染道:“此为良人萧，可助你修炼的法宝。”
话尽，又面色清冷的补了一句:“本座不重虚节，日后若私下无人，无需行礼。若有尊长在，行礼后自行起身便是。”
小初染先是一怔，随即惊喜得两眼放光，受宠若惊的又连磕了几个响头，两手颤抖的接过良人萧，“拜谢师尊，弟子定会潜心修炼的，待将来学有所成，定如师尊这般降妖除魔，匡扶正道。”
他爱不释手的抚摸着良人萧，虽不知这萧除了吹演，有何用处，但仙人之物，必是好的。心道，日后决不能辜负了师尊的信任栽培。
此刻，站他身侧的小道士听着他大义炳然的说辞，却静静的攥紧拳头，嘴角冷笑连连。何为正道？若这世间沦落到需要一个乞儿来匡扶正道，那才是正真的没正道。师尊竟把良人萧予这肮脏的小乞丐，他自幼拜入门下，也不过得了一支门生皆有的柒音笛。
罢了，就当师尊向来对奶声奶气的孩子多有同情。他勾唇一笑，佯装大方的拽起小乞丐的手磨牙切齿说道:“师弟，日后有何不懂，尽管问我，切勿扰师尊清幽。”
小初染手骨一疼，学着他皮笑肉不笑的应到:“初染先谢过师兄。”
紫衣仙人若有所思的扫了两徒儿一眼，身背青衍剑，手持拂尘，衣决翩然，踏风而去。只留下一声吩咐:“珞儿，回去自罚百遍弟子规。”
小道士目送师尊离去，恭敬应:“弟子领命。”
待看到师尊清傲孤冷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他立即回身狠狠的瞪着小乞丐，两人互看相厌，数十计眼刀你来我往，暗中掐腕较劲了好几个回合，才你推我搡，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三人离开半晌，汝元街的纸扎人在一瞬间尽数燃烧，冉冉的火光照亮了街头气喘吁吁，神色莫测的小少年。他眸色复杂的抬起手，抚着右脸交织的十字小疤痕，无神的瘫坐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予他良人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