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长生》乌梅酒

6、第六章

　　蒙恺醒来时有些头痛，身上都湿透了，裤子裹在腿上，鼻子里很不舒服，他低低咳了几声。

　　“醒了啊。”成言的声音传来。

　　蒙恺费力的坐起来，转头望着他，沙哑着嗓子“嗯”了一声。然后有些茫然地问道，“我衣服呢？”

　　成言似乎低笑了一声，道，“湿了，我帮你脱了下来，现在也差不多晾干了。你要穿吗？”

　　蒙恺反应慢了半拍，先是“嗯”了一声，然后站起来，却差点栽倒。

　　成言眼疾手快的扶了他一把，蒙恺又低咳了两声。

　　“没事吧？”成言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体温偏低的成言手也是有些温温凉凉的，低着头安安静静的让他摸额头。

　　“还好，没发烧。”成言松了口气。

　　蒙恺突然生出想偎进成言怀里的想法。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自己，蒙恺撒娇似的哼哼几声，蹭了蹭成言手心，哼哼唧唧地说，“难受。”

　　成言叹了口气，反手拍了拍他的额头，道，“不许撒娇。”

　　哼，直男的友谊。蒙恺不满的哼了一声，站起来打量了一下周围。他们处于一个山洞里，四周立着青铜做的灯台，里面满满的灯油，火光将四周照的很亮。前面有好多个细窄的岔路不知通向什么地方，里面黑黝黝的看不清情况。

　　“这是什么地方？”蒙恺摸了一把旁边的墙壁，确实是土没错，“地下河底下不会有山洞吧？这是转移到山里了？”

　　成言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些类似血液的东西在流动。它们从龟速流动变得如万马奔腾一样，在血管里咆哮叫嚣，仿佛要把所有深埋的记忆都挖出来，要把深刻在骨子里的仇恨与杀戮唤醒。他微微偏头对着一个岔路口冷声道，“出来。”

　　蒙恺猛地看向那里，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却听到了一声阴冷的笑声，那笑声一瞬间让蒙恺联想起曾经看过的动物世界里眼睛蛇吐出芯子时发出的嘶嘶声，他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个人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曲裾深衣，宽袍大袖，玄衣银冠，仿佛穿越时空而来。面庞白净，看起来二十左右岁的样子，眼睛狭长，让人觉得莫名阴冷。就是奕欢没错了。

　　奕欢缓缓开口，声音低而阴冷，“好久不见啊，阿言。”他顿了顿，才轻声说，“你……还好吗？”

　　蒙恺在心里呸了一声，哼，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阿言是你叫的吗，我还没叫过呢。

　　成言神色难辨，声音却极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别假惺惺的让人恶心。”

　　蒙恺清楚的看见奕欢的脸色一瞬间就难看起来，扭曲的仿佛在压抑着什么。蒙恺也是很震惊的，简直不相信这么直白的侮辱出自成言口中。印象里成言平时总是温文尔雅的，从没对他露出过不满的表情，也没有说过重话。现在他相信成言和奕欢真的不是朋友——没有谁与自己的老朋友久别重逢会带着一副要咬断他脖子的表情。

　　奕欢脸色铁青，显然十分生气，可是他忍住了，甚至还扯开一个扭曲的笑容，“那是蒙家的后人吧。真难得他没断了香火。”

　　成言没有答话，冷冷的看着他。奕欢自顾自的说的高兴，“那时候蒙毅被软禁起来，蒙恬却跟着扶苏去了军营，活该他的后人被胡姬算计。对了，你见到扶苏了吗？他同甘罗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未找过你吧？说不定他们已经……”奕欢没再说下去。因为成言突然动了，蒙恺都没看清他的身形他就已经到了奕欢面前，狠狠地给了他一拳。

　　奕欢被打的飞了出去，身体在地上拖出了很长一道痕迹，最后撞在墙壁上。他勉强站起来，咳出一口血来。

　　“妈的，下手真狠啊。”奕欢抹去嘴边血迹，笑道，“恼羞成怒？还是根本不敢听？”

　　成言走过去，抓住奕欢的领子，无比冷漠，“你作恶多端残害生灵，论罪当诛。”

　　奕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兀的笑了起来，说，“你他妈不要跟我讲现在法治社会杀人犯法。”

　　成言不说话，那样子分明是不置可否。

　　奕欢越笑越大声，眼泪都要出来了，然后他一把挣开成言的手，坐在地上跟成言说，“秦朝灭亡的时候，项氏小儿一把火点了阿房宫，什么都烧没了。我像个丧家之犬一样逃出去，在深山里不见日月的活着，我只能抓一些野兔野鸡来充饥，生啖其肉，什么尊严都不要了，我就想活着。可后来我连着七天都没有打到猎物，只能喝些泉水。我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我不知道我晕了多长时间，醒来时一点饥饿感都没有了，我慢慢发现我既没有脉搏也没有心跳，我可以不再吃饭可以不再饮水。我这才明白，我不是晕过去了，我他妈是饿死之后体内药力发作生生让我活了过来！”

　　“我是亡国奴，我是丧家犬，我是茹毛饮血的怪物，我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祸患。我远离人群，我躲到荒坟野岭，我躲到深山老林，我……”奕欢顿了顿，说，“我都要忘了，自己以前是人。”

　　“长长久久的活着成了永无尽头的折磨，”奕欢瞪大眼睛，“生不如死！我开始渴望血，禽鸟走兽的不行，得要同类的，不是同类的……是人类的，鲜红的，带着一点腥味的温热的血，喝进嘴里，从喉咙里流下去，经过胸口，落入胃里，暖洋洋一片，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你觉得我论罪当诛，那你说，长生不老药是谁寻来的？是谁让我送药给扶苏？是谁送信让赵高去宫门口？是谁把我当棋子却又偏留那么一点慈悲在那堆假药中放了一枚真药？”

　　“我七岁去势入宫，尝尽苦楚。我喝的第一碗热汤是你给的，我第一次识字是你教的，我第一次写字写的是你名字，我交的第一个朋友，是你。”奕欢终于哽咽，眼眶通红，“我第一次……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也是你。”

　　“你高高在上从未注意到这些微不足道的心思，成家的事是我有私心，我即便不认错，可我自知伤了你。”奕欢站起来，眼睛湿润，袖子中滑出一把匕首，“你想杀我我知道。你杀了我，也解脱了我。”

　　他将匕首调转方向，刀刃冲着自己心口，另一只手握住成言的手，放在他握着匕首的手上。一寸一寸刺进他的心口，“当年在宫门口，我心口比这个还疼千倍百倍，可一想到那人是你，我就又觉得没什么不可原谅的。”奕欢眼里的泪终于滚落，“阿言，你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成言眼神终究柔和下来，在奕欢轰然倒地之时虚虚拢住他，轻声回答，“有。”

　　奕欢涣散的眼睛突然亮了一瞬，然后彻彻底底的暗了下去。

　　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