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长生》乌梅酒

1、第一章

　　这是北方的一个小渔村，到处都是浓烈的鱼腥味。蒙恺从北京坐了半宿的火车到这，又换乘了三次客车，最后上了一辆拉海货的面包车七拐八拐地在土路里开了许久才到地方。
　　脚刚沾地，蒙恺就觉得一股浓烈的鱼腥味争先恐后地挤进他的肺里，他呛了一下，然后一下子吐了出来。可惜腹中饥饿，只吐出些苦水。他自己又卡着脖子干呕了几声。
　　面包车司机开玩笑，“小伙子不行啊，这是在屯边儿上你就吐了，进去了可咋整啊。”蒙恺摆摆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实在心累，深以为李景年在他出发前嘲笑他“没事闲的”这句话是对的。
　　不过现在他已经在这个渔村里走了有一会了，已经慢慢习惯了这个味道。没那么难受之后，他在一个掉了色的，写着“老贾超市”的大广告牌底下的低矮水泥房前拍了张自拍发给李景年。附上“呵呵”二字，然后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继续找他要找的东西。
　　村子不算小，北方海边的夏天上午时没什么风，中午更是闷热，到下午才会起海风。
　　现在正是大中午，村子里路上根本没有什么人，偶尔有骑着摩托的男女呼啸着经过蒙恺。
　　蒙恺一直沿着一条灰色水泥的主干路走，它贯穿了整个小渔村，另一头居然接上了一条国道，上面呼啸而过的大货车看的人心惊胆战。蒙恺看着自己沾满尘土的、灰扑扑的衣服欲哭无泪，心想真是白遭罪了，直接坐车从国道上绕过来就好了。
　　他三步并两步的上了国道站在边上四处张望了一下。往北走个两三百米就进海港了，从这里可以看到许多大船停在港口。
　　而南面，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有一座大房子。蒙恺从怀中拿出照片眯着眼睛细细对比了两三次，觉得就是那没错了。他父亲让他找的，应该就是那房子的主人了。
　　蒙恺看了一下自己的方位，是向阳的，这个方向一般都是农村建筑的前院。
　　他跳下国道，一路小跑，到了房子附近。
　　如果从国道进这个小村子，这就是遇见的第一个房子。黑色的大门，很庄严古朴，看着颇符合那人的气质。
　　大门旁边有一个黄石砖砌的小屋，挺漂亮的，靠近顶部的地方还有十字形的镂空，一个精致的小木门关着，上面还挂着锁。这小屋跟一个电梯差不多大。蒙恺犹豫一下没有走进去，他听李景年说北方农村厕所大多建在室外，这个八成就是了。蒙恺又好奇的打量了几眼，这才从门缝往院子里看。
　　院子得有二十来米长，没杂物。不像他一路看过来，村子里别的人家院子里都有几口极大的灶，旁边堆着煤堆。据说是海里捞上来的海鲜用那个加工成干货，方便销往各处。这院子铺满白色的鹅卵石，很干净，东边靠近墙根的地方还种了一棵大樱桃树。
　　地基得有两米来高，有石砌的台阶通向平台上。台阶不知道多少级，两边的扶手一路延伸，尽头处离地没有半米高，被雕成了两头小小的狮子状。
　　可以看到大概是两间卧室，有一个双开的大门和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窄窄的门，两边离地不到一米的地方都是大块大块的塑钢窗户。也就是说如果有人进到院子里，主人一眼就能看见，躲都没地方躲。
　　蒙恺又跑到了后院。
　　后院背阴，比前院凉快些。同样也是石砌的台阶，共九级。石阶西边种了一棵大大的梧桐树。地上有几片掉下来的、巴掌大的叶子被烤的蔫蔫的，边都卷起来了。一种虫子拉着长长的丝从树上垂下来像吊死鬼一样随风晃荡。有的晃着晃着还掉下来，吓了蒙恺一跳。
　　后院只有一扇门，似乎从里面锁住了。
　　蒙恺又跑到侧面。看了看墙的高度，用力助跑，脚一蹬，手一撑，一下子翻了过去。他就地打滚，迅速滚到平台下面，窗户的死角处。松了口气，蒙恺对自己的身手很是得意。
　　歇了一下，他又翻上了平台，想悄咪咪地开门进去。
　　没想到门上没锁，似乎拉一下就可以开。
　　蒙恺想了想觉得是个圈套，说不定门把手上有什么东西，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犹豫了一下，脱掉身上脏兮兮的短袖，缠在手上，去拉那个小门的门把手。
　　门打开时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这声音极不正常，蒙恺心里一惊。这时门打开了，里面是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四五米长的甬道。室内阴凉，蒙恺打了个哆嗦。
　　没有人。主人没被惊动。或许，他根本不在这儿。蒙恺突然想到这个可能，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心跳极快，后背的肌肉本能的缩了起来，这代表着……后面有人！
　　蒙恺没回头，但猛的一个肘击向后攻去。可惜还没碰到对方，后颈就被人家重重击了一下。
　　蒙恺眼前顿时一片黑，缓缓的失去了意识，翻着白眼倒了下去。心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我还裸着上身呢！

　　蒙恺最讨厌自己房间的天花板，因为他十二岁之后每天四点多钟他父亲就将他叫起来练功夫，长此以往，对练功夫的厌恶就转移到睁开眼后第一个看见的天花板上。
　　可是现在……那些房梁……是什么鬼！我的天花板呢！蒙恺想到这儿记忆瞬间归位，心想还找什么天花板，没被人家当成贼绑起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耳边传来“哗啦啦”的倒水声，蒙恺僵着身子不敢动，光转着眼珠子使劲往一旁看，可惜只眼珠子乱转是看不清什么的。
　　于是他果断放弃，闭上了转的生疼的眼睛，躺在那假装还晕着，脑子里风火轮一样转着各种主意:是跳起来猛地一下按倒他还是慢慢起来假装晕乎乎地样子然后伺机按倒他？亦或是起来就朝门口冲，跑出去后会合李景年杀个回马枪再完美的按倒他？
　　蒙恺正想到激烈处，突然听到那人清冷冷的声音道，“醒了就起来吧。”
　　蒙恺“哦”了一声，慢吞吞的坐起来了。心想反正打不过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等到他起来才看清，他身下坐着的是北方常见的那种火炕，以前他从没见过，所以觉得新鲜的很。
　　抬眼一看，对面的男人正跪坐着，面前放着一张小几，着一身黑色的衬衣，头发剃的很短。他皮肤略显苍白，长的十分俊秀，面容上透着一股书生气，可那双眼睛漆黑点墨，十分锐利，那不是一个书生会有的眼睛。
　　之前蒙恺听到的倒水声就是他在向茶杯里倒茶。
　　蒙恺后颈还隐隐作痛，不想说话，赌气似的将头偏过去，望向窗外。
　　墙上的钟显示已经六点多了，外面夕阳如火，满目都是那热烈的颜色，看的人目眩。
　　蒙恺这才发现坐在炕上可以直接看到港口停靠的那些船只。这里可以看到很美的景色啊。
　　成言开始时看着蒙恺躺在那装昏迷，不知道他在那偷偷想什么，总之脸上表情一言难尽。成言实在忍不住戳破了他，将他喊了起来。
　　蒙恺坐起来的这一会儿功夫，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不情不愿一变再变。短短一会已经换了好几个了。这人不像个青年人，倒像个俊朗的少年郎，成言竟觉得这人无端显出几分可爱来。
　　不过他很快就驱除了这个略显奇怪的想法，试图从他的脸上和行为举止上找到一些他先人的痕迹……半分没有……
　　他有些自嘲，也是，毕竟沧海桑田，就算是直系一脉的骨血也淡了，最多，也就传承个姓氏而已。
　　成言递给他一杯茶，道，“你没有什么想问的？”
　　蒙恺有些小得意，心道“哼，有本事继续晾着我啊，还不是你先开了口。”想归想，还是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我的衣服呢？这不是我的衣服。”
　　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衬衣，有些大，之前的短袖已经不知道哪去了。
　　成言听完他的话脸上流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嫌弃神色，有些欲言又止，似乎觉得贸然开口会损害他的自尊心，于是斟酌了一下道，“你的衣服上……沾了些灰尘，我给放在外面了。”
　　然而并没有用，蒙恺已经准确的捕捉到了他脸上那嫌弃的神色。他既尴尬又愤怒:他从没这么脏过！他也从没被人如此嫌弃过！而且最主要的是……
　　“那是什么！那团成一团的是什么！”
　　蒙恺指着窗户外面，颇有些愤怒，成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蒙恺的短袖已经团成了一团，随意的被扔在墙角边，上头还有一个不完整的灰扑扑的脚印，似乎昭示着衣服是怎么被弄到墙角的。
　　成言将视线调回来看着蒙恺，挑了挑眉毛，语气自然且真挚，“一定是外面的风太大将它吹掉了。”
　　骗子！蒙恺愤愤的想。
　　成言又笑眯眯地递给他一杯茶，道，“温度正好。”
　　蒙恺很不喜欢看他笑眯眯地，虽然他长得真的很好看，蒙恺也不想接过他的茶，那样显得很没骨气。
　　可是他现在又饿又渴，十分想喝这一杯茶。
　　那递到他面前的茶杯被一只十分好看的手拿着，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且白皙的可以清楚的看见青色的静脉血管。
　　蒙恺只挣扎了一小会儿就将骨气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心道，看在他态度诚恳，脸又生得比他好那么一丢丢的份上，先暂且原谅他一次好了。
　　于是他假模假样地哼了一声就迅速的接过茶杯，品也未品便一口气全喝了。
　　如此喝茶是很失礼的，蒙恺有些赧然，于是道，“这茶很好喝。”
　　成言挑了挑眉，道，“是吗？外面超市十元一袋买的散装茶叶，你要是喜欢的话走的时候我给你买一些带走。”
　　沉默。
　　蒙恺突然觉得他应该有勇气一次，掀了他面前这个放着茶水的案几。
　　成言看的开心，心道这人倒是有趣。如果不是他来这儿另有目的，可以同他交个朋友。
　　蒙恺绕了半天把自己都绕了进去也没能扯到正题上，成言只好替他开口，“可是你爷爷让你来找我？”
　　蒙恺冷哼一声才慢吞吞地说，“我爷爷过世了，是我父亲让我来找你的。”
　　成言点点头，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蒙恺神秘兮兮地靠近他，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叫成言。我还知道你活了几千年了。”
　　“哦。”
　　蒙恺眉毛似乎抖了抖，道，“你难道不惊讶吗？我知道你的秘密！”
　　成言送到嘴边的茶顿了顿，又放下，道，“惊讶什么？你们蒙家几千年累积下来的典籍记载了不少我……或者说‘我们’的事情吧。你们的先祖蒙毅……”成言一下子截断了话题，没再说下去，转而道，“我上次同你爷爷见面时，他提及你尚在襁褓之中，且亲自为你取名叫蒙恺。你叫这个名字是么？”
　　蒙恺点头。
　　“恺，取和乐，欢乐之意。”成言似乎有些无奈，“这是你爷爷对你的祝愿，这些事情你们这一辈不应该再插手了。为什么还要趟这摊浑水呢？这次究竟是你父亲要你来的还是你自己一时兴起想来的？”
　　蒙恺正色道，“是我自己想来的，不过不是一时兴起。我背着父亲查了蒙家许多典籍才发现你们的存在，并且发现你的一个……”蒙恺斟酌了一下用词，“同伴……频繁有所活动。我既然发现了就不应该不管。我天南地北的找了你很久，还和你的另外两个同伴打过照面。死里逃生后，我父亲给了我你的一些资料，我才找到这儿。”
　　蒙恺又道，“恺，不只是欢乐和乐，还是军队作战胜利时所奏之乐。这难道不也是我爷爷寄托在我身上的愿望吗？”
　　成言抬眼。
　　四目相对。成言眼神锐利，极具侵略性，换做平时蒙恺肯定挺不住，可现在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就是和他对视，不肯先挪开眼睛。
　　成言从他的眼睛和紧紧抿着嘴的模样中感受到他的倔强，成言微微恍惚，仿佛看见了蒙毅少年时，沉默又倔强的样子。只不过眼前的蒙恺看起来好像下一秒就要哭了一样，蒙毅是从来不会有这种神情的。成言不禁想自己难道有哪里吓到他了吗？
　　谁也没有挪开眼睛，气氛一时凝固且略显尴尬。
　　最后打破僵局的是蒙恺的肚子。他实在太饿了，肚子突然发出了“咕”的一声，十分响亮。
　　成言便看见蒙恺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成言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道，“不如我先带你去吃饭吧。”
　　蒙恺又找到了似曾相识的羞愤感，他真的是心很累。不过他还是坚持追问，“我可以留下来了吗？我还有很多事想问你。”
　　成言无奈，摆摆手，意思是:随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