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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七尺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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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晚上六点,裴乐发了一条微博:我,耳机杀手,打钱。
次日中午,裴乐收到了校快递站的取件短信。
他去快递站把包裹拿了回来,拆开不大却很精致的盒子,里面赫然是一副某品牌最新款的耳机,比他昨晚罢工的那个地摊货不知道贵了多少。
裴乐把盒子包装翻来覆去地查看了一遍,发出地是本市一家电子商品旗舰店,寄出时间是昨晚七时。
正是他那条微博发出去一小时后。
裴乐没什么心理活动地把东西原封不动地放回了包装盒,看了看时间,本校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上了,于是拿上东西走出自己宿舍,敲了敲对面402的门。
过了一会,门才吱呀开了一道缝,漏出一个圆滚滚的大脑袋,严丝合缝地堵住了身后宿舍内部的陈设。
圆滚滚的头上下打量了门口的裴乐一会,张嘴道:“裴哥,有何吩咐?”
裴乐:“顾垣在吗?”
圆滚滚的人大概也感觉出来从门缝里和同学说话不太合适,太像防着宿管之类的阶级敌人,于是把门又拉开了些,露出自己半个壮硕的身子,说:“早上课去了,找他有事?”
裴乐:“没事,麻烦帮我把这个给他。”
对方接过他递来的盒子,狐疑地拿在手里颠了两下,大圆脸上的一双小眼珠转个不停,大概没转出个什么结果,只好冲裴乐点点头。
裴乐道了谢,转身想走,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过头,脸上带笑:“对了,今天晚上有突击检查,老张带班,记着把东西收干净。”
胖子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裴乐是这栋楼的纪律委员。
X大每栋学生宿舍楼都要安排一位纪律委员协助宿管检查违纪行为,美其名曰“锻炼学生”,实为打入内部安插眼线,很是不利于民族大团结。
而裴乐因为入住到现在闪闪发光的“零违纪”记录,得此殊荣。
但他做人很有一套,从来不找谁的茬,反而借公务之便帮本楼的同学们明里暗里打了不少无伤大雅的掩护。界限又控制得很好,凭借一颗机灵的脑袋瓜在宿管和同学之间周旋,愣是两边都拿了个好评,人缘很是不错。
但从刚刚这句话里,胖子硬是听出来了某种威胁。
这威胁很微妙,不是要找谁告你状的威胁,而是表达了一种“我现在不太爽,你最好收敛一点,别栽我手里了”的……火气。
胖子脑袋可能不太好使,察言观色还是会一点,闻言知道自己露馅了,一张大脸唰地涨成紫红色,方才还转个不停的小眼睛直愣愣地瞪着他,颇有几分惊魂未定。
裴乐欣赏了一通精彩绝伦的变脸,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宿舍,关上门,留下胖子对着空荡荡的走廊风中独立。
这是吃枪药了吗?
胖子凭空挨了裴乐这一记突如其来的三昧真火,这叫一个冤,心里凉嗖嗖地刮着穿堂风,纳闷得不行:裴乐这货明明天生一脸笑模样,长得又好,跟周围谁都处得挺乐呵,怎么到他这就跟见了阶级敌人似的?
尤其那笑怎么看怎么渗人,大白天愣是把他后脊梁激灵出一股冷汗。
直到对面宿舍门传来咔哒一声,尘埃落地,胖子才哆哆嗦嗦地关上门,把盒子好好地放在二号铺的桌上,走到阳台拿出扫帚哆哆嗦嗦地扫掉地上散落的废纸,又吭哧吭哧拖了一遍瓷砖。
胖子的修为和对面的人精比起来显然不够看,偏偏脑子里又缺要紧的根弦,死活想不通哪里触了这位裴爷的眉头,干脆放弃思考,拖出自家那尊快要成仙的人精给自己撑腰。
说起来之前有段时间,这两位人精走得似乎还挺近。
等到现场处理的差不多了,他拿出手机,也不管是不是上课时间,迫不及待地给微信通讯录里的“顾老大”通风报信。
不多时,对方回了消息。
【知道了】
胖子松口气,又心有余悸地把面上的热得快等等违禁物品藏了个妥妥当当,这才放心。
素日里的笑面佛突然冷这么一下子,还真能冻着牙。
而他技不如人,除了费解委屈一会,竟也没别的法子。
同层的404宿舍。
裴乐还真不是针对这位胖子。
胖子察言观色得也很到位,裴乐心里就是有火气。
一半是因为耳机坏了,而他昨晚下单的新耳机还没到;另一半是因为他下意识以为刚刚取回来的快递就是他买的耳机,拆开了才发现不是,不是就不是吧,还是对面那位买的。
还是比他买的,贵了不止十倍的耳机。
有钱人了不起,但他裴某人有志气,没钱也不能当怂逼。
他打开微博看了眼,果不其然,最新的那条“耳机杀手”下,孤零零地躺着一个赞。
裴乐是典型的双子座,只要他愿意,跟谁都能聊个几小时,加上父母给了个好皮囊,再加上他后天争气,比别人多那么几窍玲珑,他的社交圈子不可谓不宽广。从小到大,各类损友能从宿舍楼排出去两里。
但他很少发朋友圈,基本不看空间,偶尔在几个人不多但熟人多的群里咋呼两句,比起一水三千里的同学,和在三次元经常动如疯兔的自己,在社交网络上就显得很低调了。
裴乐不觉得这有什么,平时都说这么多话了,上上网还不许他嘴巴放个假了?
舍友铁板鸭曾感慨:裴乐这种天生的吐槽役,看到群里他们那些槽点满满的对话竟然能忍住不怼,实在难得。
裴乐立即当面怼了回去:因为槽多无口啊。
舍友拜服。
事实上,群里话少就算了,朋友圈都十天半月才发一条,是不是有点愧对长辈给他们的“网瘾少年”的帽子了?
裴乐其实和大部分同龄人一样,也是低头族,但是他就是不爱发朋友圈,最多点点赞,上大学后更是懒的看空间。
他没有现在一些人喜欢在朋友圈报备自己生活状态的习惯。虽然他也有感慨的时候和想分享的欲望,但是把字打下来后,又总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幼稚,十分哗众取宠,越看越羞耻,于是删删打打,最后干脆不发。
他没和别人说过这种感觉,但他肯定一定有人和他有一样的感觉。
心理上这些突如其来的波动,在理解不了的人看来,一定非常可笑,属于网络垃圾一类,看过就忘。
那何必还要制造这些信息给人看呢?他朋友圈的人那么多,一个人看了耽误一秒,几百个人就是几百秒,保不齐有人为了照顾他的心情还要绞尽脑汁留个言,那他罪过可就大了。
裴乐看似没心没肺,偶尔还没皮没脸,但在某些时候又特别保守——保守得有点傻。
但有的时候又不能不发泄,于是,微博产生了。
裴乐的微博三次元基本没有人知道,算是一个很私密的地盘。
他不发自拍,不搞直播,就发点日常吐槽,没头没尾,有些甚至没有逻辑,但他发着高兴,发完很爽。
他的粉丝一共十二个,十一个是僵尸粉,没头像没发过微博那种,隐私很有保证。
而唯一一个活人粉丝,裴乐一见就头大,恨不得给他人道主义消灭了,煮成一锅香飘十里的螺狮粉——这货还特不懂事,非得在他每条微博下刷存在感。
也不说话,就光点赞。
有时候甚至秒赞,明晃晃告诉po主:你是我的特别关注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感不感动?
裴乐感动得牙都快咬碎了。
当年怎么就脑残地把微博账号给那人说了呢?
裴乐看着那条微博下头的赞,感觉自己当时肯定是被下降头了。
他把这位移除过粉丝列表,第二天人又给加回来关注。裴乐再移,那人再加,如此循环往复了近一周,裴乐终于放弃了——此人头脑之固执,性格之倔强,世间罕见,堪比加强版狗皮膏药。
后来裴乐才发现,微博有“悄悄关注”这种操作。
这人特意明面上关注他,纯粹是为了恶心自己。
幼稚得裴同学无话可说。
裴乐当然也可以再申请一个号,但他就不,他遇强则强,遇膏药则撕膏药——撕下一层油皮也得撕——反正绝没有他主动退避三舍的道理。
这人愿意关注就关注,愿意点赞就点赞吧。
他当没看见不就行了?
裴乐待人热情起来像春风般温暖,但遇见真不想搭理的,就是块冷冰冰硬邦邦的大石头,哪怕你是钢铁侠转世,只要你敢张嘴咬,我就能硌下来你一口牙。
眼下平心而论,裴乐告诉那人自己微博的时候是认真的,现在真的不想再和他有瓜葛也是认真的。
所以那人的耳机不能要,那人的关注不能要,那人的一切一切他都完完整整地打了包扔回十年前了,连个渣也没剩下。
哪怕他需要。
裴乐倔起来,不比狗皮膏药同志差多少。
他平常因为太活跃,在他人眼里难免显得有点不靠谱。但裴乐了解自己,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切这一刀,即使是伤筋动骨,血肉模糊,他也决不停手。
疼在所难免,但可以慢慢适应,习惯就好。
他知道顾垣白天不在宿舍呆,所以刚才才敢大摇大摆走过去敲对面宿舍门,还假惺惺地问一句顾垣在吗,心虚得要死。
裴乐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性冷淡的黑色头像看了一会,戳开,退出,再戳开,再退出。
如此循环往复了五六次,裴同学终于被自己的幼稚打败了,脸有点红起来。
他把手机往一边一扔,心想:爱谁谁吧。
裴乐划划鼠标,打开待机半天的笔记本,准备先做一段听力给自己降降温。他今天下午只有第二节有课。
谁知刚打开音频才想起来耳机没了,只能公放。
裴乐无奈,回头看看身后正在奋笔疾书赶作业的室友,连忙把音量降到最低——只够他把耳朵贴在键盘能听清的。
但音频最初那一下音量正常的“叮咚”还是惊醒了沉浸在作业里的舍友。
铁板鸭回过头来,刚好瞧见裴乐半边脸贴在笔记本键盘上的英姿——呲牙咧嘴,白瞎一张帅脸。
铁板鸭被他这幅样逗乐了,心里随即又涌上一股暖意。裴乐这人看起来八面玲珑,待人接物全靠小聪明,其实仔细想想,他对待周围的人,一直都是换位思考,以心换心。
铁板鸭对裴乐说:“裴爷爷,没耳机找我借啊。”
裴乐赶紧从BBC上爬起来,回头瞧见铁板鸭正对自己乐,知道自己糗样被看去了,也不恼,跟着乐:“这不看你专心得跟什么似的,怕一打扰流产了。”
铁板鸭是马克思主义学院的,该院老师布置作业的风格十分简单粗暴,远近闻名:每天小论文,三天大论文,逢法定节假日更好——综合论文大礼包。以至于马院同学们的生活十分凄惨,不是在写论文,就是在查论文材料的路上。
马院老师语重心长:这是锻炼同学们的思维能力和语言组织能力,不写好文章,怎么建设社会主义?
马院同学头发一把一把掉,每天愁得想上吊:当年加共青团的时候也没说建设社会主义还要天天写论文啊!
一回两回还行,都是高考过来的老油条了,谁还不会扯个仨瓜俩枣的毛邓三科,但时间长了问题就出来了——一共就那么点东西,反反复复倒腾,老师不看吐,他们自己都要写吐了啊!
马院老师多聪明,哪能让自己看作业看吐了。于是乎拉着院里的同学们进行了一场学术交流会,中心思想是让他们从固有的东西里发掘新东西,但表达方式一定不是这么简单的两三句话,因为从交流会结束后马院同学们恍恍惚惚仿佛开了天眼的精神状态上看——他们都觉得自己的灵魂得到了质的升华。
但升华归升华,哪怕是神仙历了劫,也不能立竿见影飞升。因此对于马院同学来说,论文该憋还得憋,憋不出来也得憋,而且憋出来的必须是精华中的精华,有实在意义的,车轱辘话一律打回去重写。
铁板鸭作为404唯一一位马院同学,每天在苦海中起起伏伏宛若无根浮萍,好在经常受到其他两位舍友的人道主义关怀——打饭都给他多加俩鸡蛋。
人道主义者一号裴乐和二号王华齐声:“老铁,多吃点,补补脑,征服他们。千万别让马院老师再出来祸祸其他专业!”
老铁叼着煎蛋,抓着笔,略显肾亏的脸上两行清泪缓缓淌下。
铁板鸭写论文的时候精神高度集中,不眠不休仿佛大侠练功修行突破瓶颈,一旦被打断很容易走火入魔,功亏一篑肝肠寸断——忘了自己要写啥。
所以404的两位同志在老铁同学修行,不,憋论文的时候,一定是轻手轻脚 ,柔声细语,仿佛古代闺中大丫头,最大程度上降低存在感。
铁板鸭自然知道其中关节,心底不由得涌上一股凄凉的酸楚。
他从抽屉里掏出自己的白色耳机,回手扔给了裴乐:“没事,小论文,下节课要交我才急……等会一起上课?”
裴乐接过空中抛来的耳机,冲他点点头:“好嘞。”
两人今天下午都是只有第二节课,上课的地点刚巧是同一栋楼。
铁板鸭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继续和论文相爱相杀去了。
裴乐插上耳机,开始凝神攻克一段听力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