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色瞳》萘若荷

1、三色瞳 我看不

　　我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粉笔的白，对与错的红，和笔记的黑。
　　淅淅沥沥地下雨了，打在身上，像蛛丝一样，粘上就脱不掉了。我在蜘蛛网中挣扎，向前奔跑，奔跑，可是蛛丝太长，挽着我的手，抱紧我的颈，亲吻我的唇，我喘不上气。在巨大的压力下，我脖子上动脉的跳动十分明显，有力又脆弱，扑通扑通，在黑暗中无数倍放大，吵得我头疼。我的裤子被雨水打湿，缠在腿上，阻碍我的步伐，格外沉重，我想摆脱腿上的枷锁，却又无可奈何，因为我看不见。
　　忽的，我看见一只小狗，那是粉笔的白，身上淌着鲜血，又被雨水冲淡，变得模糊一团，那是对与错的红。
　　接着，我看见了小狗身边的小孩，一群小孩，被围在中间的那个，穿着喜庆的红，又是对与错的红，骂骂咧咧的推着那只被放在石头上的小狗，石头是笔记的黑，十只小狗垒起来，也比不上石头的高度。哪一下推猛了，小狗的半个身子都悬空了，吓得他急忙重心向后，狼狈地做了个后滚翻，身上的白与红更分不清了。
　　周围的小孩哄笑，中间那个却好像是恼羞成怒，捞起小狗的一条后腿摔在石头上，小狗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但在哄笑和怒骂中，是那么微乎其微。
　　“废物东西，这都不会。”
　　扑通。
　　“枉我养了你这么久。”
　　扑通。
　　“我天天好吃好喝的供着你，你以为是为什么啊？”
　　扑通。
　　刚开始，还是小男孩的声音，后来，不知道怎的，小孩嘴里吐出的就变成一个女人的声音，完美地与我脑子里单曲循环的声音重合，陌生又熟悉。
　　“你不会可以学啊，我这不是在教你吗？”
　　扑通。
　　“我也是为你好，你又不是为我学的。”
　　扑通。
　　小狗摔到石头上的声音和动脉跳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为小孩的话语打着激昂的鼓点。但显然这摇滚乐不适合我，吵得我头疼。
　　我加快步伐想逃离这里，但我看不见，我只能看见小狗笔记的黑的眼睛，和他眼睛里我眼睛的倒影。
　　然后，我看见了我的眼睛。
　　笔记的黑。
　　不过这笔大约是不好，黑色渐渐淡去，变暗，变模糊。
　　我又看不见了。
　　我只能听见小孩的笑声与骂声，和一阵破风的声音。紧接着，我感觉自己离地，又自由落体，再是一阵肌肉抽搐，我想可能是因为疼吧。
　　液体从我的头上滑下，流进我的眼里，我又看见了，不过万物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对与错的红，我看见了我自己，在雨中僵硬地走，像一只主人忘记给上油的动作滑稽的提线木偶，它的眼睛也是淡淡的红，我敢保证，这眼睛的本色绝不是黑色，因为我看不见。
　　我看不见了我自己，但我看见了周围一团团笔记的黑的魂魄，我猜他们应该是魂魄，因为他们看起来十分轻盈，完全没有约束，树上，车上，空中，飘得哪里都是。
　　我又一次被拍在了石头上，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只能听见渐强的扑通声，和减弱的扑通声。我越来越轻，越来越轻，飘在了脑部，只集中在脑部。我看见我的四肢，软趴趴地摊在石头上，完全没有了粉笔的白，只有对与错的红。
　　我再向上飘，飘离了身体，从上帝的视角看见那对与错的红的躯体，看见它摇摇晃晃地跳下石头，以及看见那被对与错的红掩去本色的石头。我看见那些小孩一个个都张着嘴，笑着，好像要说些什么，就下意识地想捂住耳朵，但我终究还是没做到。
　　我听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