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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二道天劫 前世的小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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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光芒瞬间便将他吞噬,仿佛魂魄被抽离,一时恍惚在天地间游荡,一时又被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无形利爪狠狠地撕扯成碎片,然后落下,融化……再慢慢升腾而起,重影化成一个整体。
他缓缓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耳边有微弱的声音。慢慢的,眼前总算有了些朦胧的事物轮廓,声音也响亮了一些,又过了片刻,这轮廓越来越清晰,声音也越来越亮,他打量了一番,发现自己正立在一处城楼之上,耳边有钟鼓乐声,悠扬美妙,衬着净蓝天空中高悬的一轮明月,实令人舒畅愉悦。
他眯着眼睛享受了片刻,耳边传来一个女子柔媚的声音,
“哎呀,苍龙殿下都已经到了?真是抱歉,竟让您等了这么久。”
他睁开眼,缓缓侧过头,只见一个周身裹着莹光,身披沙衣,肌肤白得透明,容貌极美的金发女子笑着婀娜多姿地走到了他的身侧。
尽管这女人极美,在他眼里却只不过是只老河蚌罢了,他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快,瞬间便消失无踪,似笑非笑道,“幻音,你若真感到抱歉,不如回去就为我抚上一曲,如何?”
幻音笑道,“殿下若不嫌弃,我这还求之不得呢。”
谈笑间,两人一起步下城楼,缓缓向前方的灯火辉煌中走去。
他看着四周那些井然有序,端着金器来来往往,眼中根本看不到他二人身形的宫人们,问道,“这次的祭品,又是哪位皇亲国戚?”
身侧的幻音道,“殿下莫急,待会便知道了。”
说着,两人来到了一条人工开凿的景观河旁,对岸一阵女子的喧闹声,他们停下脚步,幻音道,“殿下,你看,就是那位。”
他朝对岸看去,只见那是十来个宫女,以及一个穿着金黄色华美衣裙的小女孩,她们正从河里捞上来一只湿漉漉的小猫,那穿金黄衣裙的女孩赶紧把猫接过来搂进了怀里,担心的说着:“妙妙……以后不要乱跑了,很危险的……”丝毫也不在乎自己的衣服有没有被弄脏。
“公主,”旁边的宫女劝道,“待会宴会要开始了,您这样可不行,还是让奴婢们先服侍您回去更衣吧。”
那小公主不快道,“不去了,表哥肯定在,有他在我才不去呢。”
宫女们听了忙道,“公主,小王爷他今天没进宫,”
“是呀公主,今天国主宴请的,都是诸国前来的王公贵胄,小王爷他想来也来不了。”
“就算他不在,我也不去!”小公主固执道,“父王母后自己陪就是了,我去做什么。”
一旁有宫女劝道,“公主,您总归是王位的继承人,未来的国主,这么重要的场合,您不在,会让国主国后很难堪的……”
如此劝了半天,小公主总算愿意回去更衣参加宴会了,两人在后面跟着,一起进了公主居住的宫殿,转到屏风后,看着宫女们为小公主解开衣裙,露出无暇如美玉般的雪白身体,再给她用软巾擦身,又从里到外换上了一套华丽的衣服。
他面无表情地走出殿外,幻音跟在身旁,问,“殿下,您不是想要这世上最美的女人么,这一个,您看如何?”
他展开扇子,摇了摇,冷笑道,“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都没长开呢,又算什么女人,估摸着才十二三岁吧。”他顿了顿,蹙眉问,“这就是祭品?”
幻音笑道,“正是,这个小丫头,是陈国的公主,王位继承人,身份尊贵的很呢。”
闻言,他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之色,“哦?未来国主?”
他哼了一声,“就这贪玩模样,日后怕也是个昏君。”
幻音却道,“殿下,您多虑了,” 她说,“陈国大势已去,不出三年定亡,她可没有当国主的命。”
她的命只有一种,养尊处优,最终成为可口的祭品,乖乖的被苍龙嚼碎吞噬。
无聊的人界,无聊的王宫,无聊的晚宴。
而他无疑是最无聊的,居然全程看完了这场无聊的宴会。
席间,那小公主就一直乖乖的坐在国主和王后中间,像个安静的瓷娃娃。
宴会结束后,诸国的来客散去,小公主立刻换了个人似的,在父母跟前撒起娇来。
国主年过半百,已经生了华发,他慈爱地抚摸着女儿的小脑袋,带着些许忧愁叹息道,“萱儿,你不可再如此胡闹,以后你是要继承大统的,今天席上的顾国王子,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可以骑马射一整头鹿了。”
闻言,小公主哼了一声,“所以他才从马上掉下来瘸了腿呀。”
国主国后一听,立刻严厉的斥责了她,小公主哪里受的了这些,她从来就不曾被人严厉斥责过,当下眼光含泪,委屈道,“……我又不是王子,为什么总要我做那些男孩子才做的事。”
反复是自己唯一的女儿,打又舍不得,说狠了自己又难受,国主干脆不说了,只是叹了口气,他本想借这个机会,让女儿见识一下其他王国的继承人都是什么样的人物,却没想到还是没办法起到激励的作用。
“萱儿,”王后有点心疼,慈爱地说,“并不是只有王子才需要做这些,只要你是王位的继承人,不管你是王子还是公主,都需要刻苦用功,努力磨练,日后方可治理国家……”
“我才不要当什么国主呢!”
小公主搂着母亲的腰难过的哭了出来,“当继承人好烦,每天又要读书背文章,又要会骑马射箭,还要见许多奇奇怪怪的人,好多规矩要遵守,玩什么都不行……呜呜……萱儿不要当继承人……不要当国主……”她扬起泪汪汪的小脸,“母后,你再给萱儿生个弟弟吧,我不要做国主,你们让弟弟做去……”
国主被气的不打一处来,只能一个劲的摇头,最后甩袖离开了,王后搂着女儿,用手绢给她擦眼泪,耐心的给她讲大道理,可她就是听不进去,最后也只能苦笑道,“总归还是长大些了,知道要弟弟,小时候还非要母后给你生个哥哥呢——”
一旁的苍龙默默地看着,直到一众宫人簇拥着母女两人亲昵地一起离开。
身后的幻音轻声唤道,“殿下?”
他一言不发,只是缓缓转过身离开,幻音安静的跟随着,不再说话。
这就是亲情吗……
他从未体会过母亲的怀抱,父亲也从未正眼看过自己,直到父亲身死,他都没对自己说过一句话,哪怕是一句训斥的话。
他在河边停下脚步,看向水面,那里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倒影,他身材高大,穿着散发灵光的白色衣袍,他面容俊美绝伦,头发是冰雪的洁白。
他想起了,那时,母亲看着他这张脸,说了四个字,她这辈子唯一和自己说过的话。
你很像他。
没多久,母亲便被父亲赐死,而父亲,也在几十年后的一场和诡蛟的战斗中不幸身死,他则成了龙族至高无上的苍龙。
他看着水中倒映出的那张同父亲一模一样的脸,陷入长久的沉默。
幻音也就这么在一边安静的等候着。
两个人在河边立了许久,偶有宫人路过,却无人能用他们的肉眼凡胎能看见两位海神的真身,也没人朝河边去,更不会好奇地看河水里有些什么。
终于,他开口道,“回去吧。”
一路上,他沉默不语,幻音却道,“殿下,那个小公主,未来说不定是个绝色美人呢。”
他却嗤笑道,“呵呵,她最好再吃肥一点,到时我吃的也会开心些。”
幻音问的这话,让他想起了一件事,他问,“上次我托你送的东西,她收下了?”
幻音道,“收下了。”
“……那,她可还喜欢?”
幻音却道,“这个我可就不知道了。”
“你们都是女人,你觉得,她会喜欢么?”
闻言,幻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掩唇笑道,“殿下,如果是我收到那珊瑚簪子,我定会十二分的喜欢——”
他打断她,“你想都别想。”
幻音当做没听到,继续笑着说,“可是黑水嘛,我就不敢说了,毕竟,她这个人脾气古怪的很,谁也猜不透她到底想些什么。”
他听完幻音的回答后,又陷入了沉默。
幻音道,“殿下,论姿色,黑水确实生得美丽,可还远没有到绝色美女的地步,这海神域里,比她还要美丽的,身份尊贵的,善解人意的女海神数不胜数,您怎么偏偏就瞧上这么一块不解风情的母石头了。”
他懒洋洋道,“只要我喜欢的,管她是石头还是水草,我说要,就要。”
幻音妖冶的眼睛转了转,“既如此,您何不上奏海皇,请他赐婚呢?”
“不必大费周章,”他颇有些自得的说,“这海神域,除了海皇,又有谁能与我相比肩?呵,一日不成,我便等十日,十年,我都几千岁了,时日长了去,可以慢慢等,不急。”
幻音眼睛弯起,仿佛一只微笑的狐狸,“既如此,我便提前恭祝殿下得偿所愿了。”
前方的假山下突然凭空出现了一团雪白刺目的光芒,那正是海神来人界的传送阵。
他笑意扬上嘴角,不再理会幻音,抬脚踏进了光芒里。
立刻,他再度感到魂魄抽离的痛苦,整个人仿佛塞进了旋风中不停的旋转,魂魄被风刃一点点搅碎,化为齑粉,被彻底吹散,飘散于茫然的天地间。
不知道就这样飘了多久,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哥……
哥……哥你醒醒……
……哥……
他记得这声音,是青玄。
于是,他拼命地向青玄声音传来的方向游去,渐渐,身体仿佛变得温暖了起来,如同泡在温暖的泉水里,他向着头顶上的水面奋力地挣扎游动,直到一头扎出了水面。
他睁开了眼。
眼前出现了朦胧的身影,声音却清晰无比,是青玄。
“哥!醒了!哈哈哈……我哥醒了!南宫姐姐,我哥他醒啦!他终于醒了!”
“……”师无渡费力地看着四周,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一双手按住,“别动。”
百草君道,“我方才为你施了针,先别急着动,好好躺着休息。”
师无渡喉头滚了几下,声音沙哑得仿佛嗓子被沙子狠狠磨过,“这里是……?”
“自然是你家了。”
一个熟悉的女性声音传来。
南宫跟着青玄走了进来,青玄激动的想要扑他身上,却被百草君制止了,只能乖乖的侯在一边,紧攥着师无渡的手不放。
而师无渡,也握住了他的手,紧紧的,不愿意撒开。
南宫坐到一边,笑道,“水师大人,恭喜,您现在可是稀有的二道天劫加身的神官了。”
师无渡这时两眼才彻底清明,看清了这是他和青玄住的上天庭小屋,他脸上露出一个惨白无力的笑,“裴将军呢?”
“他守了你两天,”南宫道,“半个时辰前,接到了祈愿,下去了。”
看见了师无渡脸上那熟悉的“原来如此”的表情,南宫补了一句,“别误会,人家现在是正正经经的干武神的本行了,转型中,比较卖力。”
几人聊了一会后,南宫便告辞了,她撒了个小谎才得以来探望师无渡,不能逗留太久。百草君收了针,嘱咐了青玄几句,让他不要打扰师无渡,尽量保持安静,让师无渡好好休息几日,这样身体才能尽快恢复。
百草君走后,青玄趴在床头,紧张的轻声问,“哥,你饿不饿,想吃什么,喝什么,我去准备。”
师无渡摸了摸青玄的脑袋,“……不饿,你饿吗?”
青玄坦诚道,“我快饿死了!”
一听这话,师无渡敲了一下他脑袋,“什么死不死的,不要乱说。”
青玄笑呵呵的,师无渡知道他心里想的,道,“你哥我也饿了,想吃山下的猪头肉,再喝上一坛好酒。”
青玄一听,立马跳了起来,“好嘞!”转身就往外面跑,“哥你等我啊!我去去就来!”
跑出去一段,又轻轻跑回来,把家里的门轻轻关上,这才放心的下界去了。
第二道天劫总算是完成了,师无渡浑身骨头拆了一般的疼痛,当着青玄的面他不能表露,等到青玄走了,这才痛苦难忍地闭上了眼,慢慢调整呼吸。
现在,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欺负他们兄弟了——
百草君背着药箱徒步回到了药师谷,刚一进谷,便看见一个披着黄色斗篷的女子坐在他门前的台阶上,一只鹿温顺地跪在她的身前,脖子搭在她的臂弯里,惬意地享受着女子的抚摸。
那女子察觉有人回来了,抬起头来,露出兜帽下那美的让人沉醉的容颜。
这女子正是洛神。
百草君见了,问,“你怎么来了。”
洛神起身,小鹿也站了起来,依依不舍地挪到一边,却依旧想往她身边蹭。
洛神道,“这几天出了许多事,我……”她轻齐朱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绞着葱白的秀丽玉指,缓缓道,“我这段时间没见他来问安……那几位面熟的神官也不知去哪了……我,总感觉出了什么事……所有人都瞒着,没有人告诉我……”
“上天庭出点事很正常,”百草君走到台阶前,洛神侧身让开。他推门进去,放下背上的药箱,开始整理起一些草药。
洛神站在门口,犹豫再三,“……他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他出事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百草君冷冷道,洛神一时不知所措,“我只是……”
“小婉,”百草君道,“你只要记住,你是洛神就可以了。”
他背对着她,她不知道他的表情,只知道他现在不高兴,很不高兴。
“至于他,本来就是不该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