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1、第二百五十五章，海上明月 。 ...
-
十一月十四日。
傍晚，王红叶站在船头，望着西方的晚霞，她觉得那很美丽。她在海上看过了无数次日出日落，看过无数的朝霞和晚霞，但她依旧觉得美丽。
西边，落日的最后一点余晖燃烧，在海与天交界处，烧出火红的一道线，这道线向上蔓延，融化，逐渐变成橙色，变成绿色，变成蓝色，变成紫色。
真美。
她站在船头，风从耳边掠过撩起她的头发，吹拂她的头巾。她望着远处，晚霞下，余晖中，反射霞光的海面上，那黑色的随波涛起伏而起伏的小点。那是很美丽的画面。
无论人世间如何，无论现实如何，晚霞都是那么美丽。
在最终消逝之前，王红叶想多看一会这美景。
无论现在的处境有多么丑陋。
无论现在的苦涩，现在的迷茫，现在的矛盾。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栏杆，黑漆漆的栏杆。八天前，船上发疯的船员点燃了船上的桅杆，桅杆现在早已烧得只剩下一截焦炭残余。火把甲板熏黑了，并且这漆黑的痕迹每天都在扩散——至少她觉得如此，她每天醒来都觉得焦痕比前一天要扩大一些。不知什么时候，整艘船已经全部沾染上了黑色的痕迹，不只是甲板也不只是表面，所有的房间，所有的木板，现在都是漆黑一片。
黑色的无帆的船在海上疾驰。
所有能操纵船只的水手都已经死了，无人掌舵。
但黑船依旧在向前航行，跟随着前方的黑点。并非顺风也并非顺水，只是向前。不快也不慢，不远也不近，只是跟随。
跟随呀。
她想，我现在也在跟随那个人呀。
只是跟随之后，要做什么？要如何面对呢？
不想，不想。
看晚霞。
身后的脚步声吸引王红叶的注意，她转身看向后方。看见汤原相模在甲板上来回走动，就像一只困兽那样来回不停地行走，眼睛盯着海，嘴里念念有词估计还是再说那些听不下去的脏话。王红叶觉得他已经疯了，已经跟死了没两样了。他现在什么也不管，每天醒来就只是走来走去念念有词。
后方，东方，她在黯淡的夜空中隐约看见月亮的轮廓。月中，圆月早早升起，在深蓝色的夜幕中半隐半现。
船上的另一个人正在朝自己走过来。
泷川俊秀。
王红叶知道对方一定有话要和自己说。她不想说话。
泷川俊秀走到她的面前，眼眶发黑，神色疲惫，看起来也是毫无生命力的。这艘船上现在只剩下三个人，汤原相模骂骂咧咧，自己无所事事，泷川俊秀可能是三人中心智最接近正常的那个，此时还保留健全心智不是件好事。
“想说什么？”
王红叶先开口，看向他。
他在她身前定下脚步，与她相隔一段距离，直觉到她的疏远与阻隔，不敢靠得更近。
“……这艘船很不对劲。”
泷川俊秀说。
“才注意到吗？”王红叶回答，冷冷地无力地笑了一下。
“那些人，他们的死状很离奇。”泷川俊秀继续说，“并且我们现在没有帆也没有人指挥，船却还在往前走。就好像它自己有生命有想法一样，这很不对劲。”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王红叶倚靠着栏杆，不看他，看着晚霞。晚霞即将消散，落日余晖即将消失，她不想因为和身边人对话而耽误欣赏最后的美景，“你又能做什么呢？”
“我觉得，我们应该至少去查明白原因。”身后，俊秀半死不活的无力的声音，“你不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不想。”
王红叶轻轻摇头。
“……那如果，接下来再发生什么危险的事情呢？”背后的声音继续说，“下一个受害者可能是我，可能是相模，也可能是你。”
“那就那样吧。”
王红叶依旧看着晚霞。
“你为什么这么无动于衷呢？”背后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指责或质问，更像是着急的语气。
“你没怎么出过海，所以你不太习惯。”
她说，“我经常坐船，所以我明白这个道理：船到了海上，一切听天由命。你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最后也只能听天由命。希望前方不会突然冒出个大浪或者突然升起一片暴雨云，希望风不会突然变向航道上突然出现暗礁。”
“……我觉得我们应该再搜查一遍整艘船。”
“你愿意那样做的话，也没人拦着不是吗？”王红叶对着晚霞，笑了一下，“毕竟人全死了，剩下的两个人一个疯了，另一个无动于衷。”
“……”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王红叶觉得背后长久的沉默让自己心烦，搞得自己又开始心烦又开始恶心了。
“我想说，红叶……我觉得让你跟着我一起是错误的决定。”背后的人说，“我觉得我们做了很多错误的决定……我们，不只是我，你也是。”
“我告诉过你不要再说这个。”
她背对着背后的人，冷冷地回答，“不管怎样我都已经上船了，你也已经上船了，那就听天由命吧。”
“……”
“你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对于我来说，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不还是在跟着前方的船吗？这不就是此行目的吗？既然如此那还担心什么？”
“……”
“让我一个人待着。”
这场对话好像似曾相识，上次这样对话的时候一切都好像正常……不对，这一切从最开始就不正常。
王红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离。
她继续平静地欣赏晚霞。
海风微凉，迎面吹拂，带着清新的盐味。广阔的天边色彩绚丽，海浪上的黑点构成这美丽图画的视觉最中心。她感觉烦躁的心情正在渐渐平复。
她深深地吸气，又缓缓地呼气，感觉那阵喉头滚动的恶心反胃也在一点点地沉下去。
在她的背后，圆月正在逐渐显现。
突然又一阵脚步声传来了过来，急促地靠近。
“啧。”
王红叶不满地皱起眉头，还未来得及转身，就感觉肩膀被拍了一下。
“你——”
她转过身还未看清来人是谁，脸上先挨了一拳。
晕眩。
她踉跄着倒向一边，抬脚移步稳住身形，弯着腰，眼睛向上看去，看见一张阴沉的眉头紧皱的咬着牙的脸。
汤原相模。
最终还是彻底疯了吗？
“你！”
汤原相模从牙缝间迸出字来，握紧拳头，“我记得你给过我一脚，我还没还你呢！”
“哼。”
王红叶嘴角抽了抽，也握起拳头，“来啊。”
早就想揍他一顿了。
当然他也肯定早就想揍自己一顿了。
“都是你们害的，作奸犯科的狗男女！”汤原相模说着，冲上来抬脚打算踢她。
王红叶抬起胳膊把他的脚挡下来。
然后迎上前去，对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来上一拳。
她的指骨隔着脸颊感触到对方牙齿的坚硬。
汤原相模挨了一下，歪向一旁，唾沫从嘴里喷了出来。
王红叶再度上前，一拳打中他的腰侧，然后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起来，咬着牙，感觉自己面色阴沉地在笑，另一手握拳对着他脸上又是一下。
打起来感觉真好。
比看晚霞更好。
“狗男女？那你怎么不去打另一个啊？”她兴奋地喊到，又给了那张脸一拳，打得那只鼻子迸出了血，“想挑软柿子呢？”
对面，汤原相模反手揪住她的衣领，在她笑的时候讲话的时候猛地一扯，伸手对着她的脸上也回以拳头。
这一下把她的鼻子也打出了血，让她感觉一阵酸爽。
她朝后退开。
“打你是指望你还手！”
对面的声音喊到。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是我想法狭隘。我向你道歉。
王红叶心里想着，甩了甩头，看着迎面冲上来的人，对着汤原相模的腰腹部就是一脚。
汤原相模捂着腹部弯下腰。
王红叶走上前去，伸手揪住对方的头发，预备接上一击抬腿膝撞。
但是她的动作慢了，汤原相模在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抬手一拳击中她的下巴。
很结实的一击。她听见了嘭的一声响，感觉一阵眩晕冲上脑门。
王红叶朝后倒去。
对面，汤原相模扑了上来，抱住她的腰，把她顶得连连后退。
直到她的后背撞到了船舷边。
“嘶——”
生生的疼痛，王红叶吸了一口凉气，抬起手臂落肘砸向抱着自己的人的肩膀。
汤原相模松开，后退。
——腰好疼！
王红叶还想追上去继续反击，但腰间刚才撞到的部位一阵疼痛让她动作迟缓了一步。
汤原相模靠近，近得能看清脸上扭曲的表情。汤原相模举起拳头又给了她脸上来了一下，砸在她的眼角上。
王红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知道这一回合是自己输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
接下来等着挨揍吧。
她弓起身子，倒在船舷边。王红叶看着汤原相模朝后退，然后一脚踹了上来，她倾斜身体护住自己身前，用肩膀承下了这一击。
“还手啊！”
汤原相模喊到。
她也想还手但是现在没法还手，现在只能挨打。
汤原相模再次后退，她还没从受击中恢复过来。王红叶蜷缩在舷边，眼看着对方下一脚准备踢自己的腹部。
她双臂交叠护住那里。
汤原相模再次靠近——
“相模！”
她听见一声喊，看见从旁侧飞奔而来的身影抱住了汤原相模，阻断了对方的进攻，“住手！你干什么呢！”
“松开！”
汤原相模提起拳头转而打向跑来的泷川俊秀，“狗杂种叛徒，松开！”
泷川俊秀没有还手，只是抱着他，阻碍他的行动。
“给我滚！”
汤原相模又一拳打到泷川俊秀的腰侧，但是泷川俊秀依然抱着他，阻止他继续朝王红叶靠近。
“相模，冷静——”
泷川俊秀无力地说。
“——给我滚到一边去，俊秀！”突然，王红叶的声音响起。
“……”
泷川俊秀愣在原地。
船舷边，王红叶咬着牙，蜷缩着跪在地板上，恶狠狠地盯着对面纠缠的两人，正面对着自己的汤原相模双眼冒着火，背对着自己的泷川俊秀愣在原地。
“松开！”
又是王红叶在喊。
“……红叶，但是……”
“我叫你松开！”
王红叶大喊着，打断对方的话，恶狠狠的双眼盯着不敢回头的人，“这跟你没关系你不懂吗！到了现在又来一次你还不懂吗！你给我滚得越远越好！不要再碍事！”
“……”
泷川俊秀颤抖着，犹豫着，松开了钳固汤原相模的双手。
汤原相模喘着气握着拳头却没有靠近。
“滚！”
王红叶喊叫着，跪在那里，对着背对自己的人喊到。
泷川俊秀犹豫着，朝后，朝一旁退开。
“你……”
王红叶现在盯着表情和自己同样凶狠，鼻子同自己一样流着血的汤原相模，声音嘶哑，“……咱们继续，你过来补一脚，这一脚我不还手。”
泷川俊秀转身看向她。
汤原相模盯着站在身边的泷川俊秀。
“俊秀你再滚远点！”
她喊叫，命令。
泷川俊秀慢慢地，朝一旁后退，退开。
王红叶的眼睛不再看他，转而盯着汤原相模。
“继续啊。”
她咬着牙，说。
汤原相模神色阴沉，面对她，低头怒视。
她也低头望着，跪在原地。
眼神确认。
没话说。
汤原相模跑着冲上来，迎面一脚踢向王红叶的腹部——
——王红叶双手护着腹部，突然扭动身体伸腿扫动，小腿迎上踢击，将汤原相模的脚尖荡开。
“诶！”
汤原相模喊了一声，神色陡然变化。
王红叶已经抓住这空隙时机，双手按地，身体腾起，猛地撞向对面的汤原相模。
汤原相模被撞得朝后退去。
王红叶伸手抓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握拳，狠狠地抡动，砸在他的脸上。
他倒向一旁。
“刚才骗你的。”
她说，迅速跟上身形不稳的汤原相模，双手勾住他的脖子，这次手紧紧勾住下揽避免像刚才一样被对方起身反击。王红叶抬起膝盖撞上他的脸。
更多的鼻血溅落到黑色的甲板上，看不见。
汤原相模朝后倒去。
“吔啊！”
王红叶赶上前，又用尽全力补上一拳，将汤原相模打倒。
汤原相模摔在地上，挣扎着，此时无力站起了，双手伸着在空中挥动，喘息着。
“呵……呵……”
王红叶双手撑着膝盖，也在一旁喘息着。
斗殴结束。
“唾。”
王红叶一口唾沫混杂着倒灌进嘴里的鼻血，吐在甲板上。她直起身，甩了甩头发。
汤原相模还躺在那。
“明天再约？”
王红叶喘着气，声音沙哑地问地上的人。汤原相模朝她举起拳头作为回应，拳头重重地砸到地板上。
“行。”
她朝汤原相模竖起拇指，点点头。王红叶转身迈步，动作迟缓无力，“我也得去躺会。”
打得很爽，但是运动之后她又开始感觉恶心了。
她摇晃着朝船舱走去，经过泷川俊秀身边。
“……”
俊秀别开目光，没有看她。
“唉。”
她也只以一声叹息作为回应，她继续走。
王红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此时晚霞已经散尽了，此时圆月的轮廓清晰。此时的天色已经是一片深深的蓝色。
她走到船舱里，走到自己的房间里，首先吐了一阵，呕吐物混杂着鼻血。然后她躺到自己的吊床上，就这样摇晃着，她的脸也疼，肩膀也疼，手也疼，腰也疼，全身都在难受地发疼。
“……我现在连打架都不如以前了。”
她自言自语，声音微弱地说，手按着腹部，轻轻拍打着。
摇晃着。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王红叶合上双眼睡着了。
或者说昏过去了。
她做了一个梦。她并没有忘记，她总能在醒来的时候记得自己梦见过什么。
在梦中，她孤身一人在一艘船上。没有别的人与她同行，不是一开始有后来都死去了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一直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在驾驶一艘船。她也不是驾驶，她只是悠闲地躺在吊床上，船上的酒她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她喝多了就悠闲地躺在吊床上摇晃着哼着歌。
在梦中，船也在追逐另一艘船。那个人也在那另一艘船上，也是独自一人。独自一人地坐在船舱中，正快乐满足地做着什么。梦中有了一种新的兴趣，虽然是用刀的兴趣，但不是杀人的兴趣，不是武术的兴趣，是创造。
在梦中，风迎面吹拂，波浪从船头掠过。船行驶着，追逐着。但梦中的追逐不是为了谁，为了获得什么。梦中，两艘船的目的地也不是明国，两艘船的出发地也不是日本。哪里都不是，这是梦不是现实，两个人彼此之间无关现实。
在梦中，后方的船追上了前方的船。但是相遇的两艘船并没有发生撞击，而是相互融合在了一起，混合在了一起，就像两滴水，就像两朵云，相互融为一体。于是她们就在同一艘船上了，在同一个房间。哼着歌摇晃着，哼着歌削着木头，制作创造一些活灵活现的可爱的小玩件。虽然她们没有相望但只要相望就能看见对方脸上满足的微笑。
在梦中，晚霞消散了，天空从蓝色变深变深，变成了一片黑色，月亮完全显现了。
在梦中，晚霞很美丽，夜色很美丽，夜空中的圆月也很美丽。
“那艘船还在后面吗？现在太黑了，我看不见。它还跟着吗？”
“是的。”
“你注意到前几天的浓烟了吗？船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是的。”
“……你知道是什么事，对不对？”
“是的。”
“告诉我，如果我们也会有危险的话，提前知道至少能有防备。”
“是……”
“嗯？”
“……”
“喂，夏玉雪？”
“……”
“夏玉雪？”
“……”
“搞什么啊？这么直接的吗？你——你演都不演了？”曲秋茗对着铜币喊到，“你咋不直接一道雷把我们全劈死算了？”
（呃，倒也不是不行。但那样我肯定会被骂）
“你这么搞我就不会骂？你这……以往至少使坏还会找点借口做得像点人样，你现在这——”曲秋茗伸手指向身边穿白衣的人，“——你不就是不想让她说出来嘛，但这直接定住了算怎么回事啊？”
（呃呃呃，就这样吧）
“什么就这样啊？这要定到什么时候？”
（很快，很快）
“……”
曲秋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很快，意思就是说这种无聊的隐瞒很快就没有必要了。自己很快将以另一种方式得到自己现在需要的答案。无论身后跟随的船上潜伏了什么危险，很快都将到达这里。
没时间再跟铜币废话。
“萨柳船长！”
曲秋茗握着铜币，喊在一边喝着酒看着海浪走向的船长。萨柳回头看向她。
“怎么？”
萨柳朝她询问，走过来。
“我们可能会有危险，很快。”
曲秋茗说。
“什么危险？前方现在没有雨云，这一带也没有暗礁。后方的船只现在也没有进入炮程，无论是船炮还是陆炮都打不过来。”
“……我也不知道，但应该和后面的船有关系。”
曲秋茗抿了抿嘴，思考，现在的问题是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危险，“总之请你让船员做好战斗准备吧，有必要的话把船上的炮火都准备好。”
“……”
萨柳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看着她手中的铜币，想了想，“好，虽然我根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也不懂我在说什么。”
“林，过来！”
萨柳朝在船尾掌舵的女人招呼，又看向曲秋茗，“如果只是虚惊一场的话，那你就很麻烦了，曲小姐。”
“我更希望是虚惊一场。”曲秋茗望着手中的铜币，“但那似乎不可能。”
“她又怎么了？”
萨柳看向站在一边的人，问。
“我也不知道。”
曲秋茗忧心忡忡地望着一言不发，一动不动，抬头望天的夏玉雪。
“你们果然还是一群怪人，就跟以前的人一样怪。”
“大概吧。”
曲秋茗想起船舱里的人，“我去舱房那里看看，请你按我刚才说的部署。”
“可以。”
萨柳说。
曲秋茗朝船舱走去，从入夜时的圆月下走过。
林走了过来，萨柳按曲秋茗刚才说的吩咐下去，召集水手宣讲，让大家做好战斗准备。林听到萨柳的话也是觉得莫名其妙。林把命令传下去之后，刚吃过晚饭的水手们也莫名其妙。虽然如此，命令依然是无论如何都要执行的。
于是船上的人开始忙碌。水手们穿行在甲板上下，给船上的小炮和大炮填上火药，搬出弹药储备，每个人都去库房领了刀剑。萨柳在继续关注风向和海流。
人们来回穿梭，没有人在意那个定在原地，如被催眠一般，依旧静默地看着黑夜中挂在东方天空的圆月的白衣人。
这是一个月圆的夜晚，天空中不见一点星光，只有惨白的月亮悬在那里，像一只浑浊的眼球盯着黑色的大海。
夏玉雪盯着月亮，月亮盯着夏玉雪。
王红叶被一阵剧烈晃动惊醒，她从吊床上坐起身，虽然身处密闭的舱房，但多年的航海经验告诉她，这种晃动通常是因为船只方向突然改变，突然转了弯。
也许是因为一阵巨浪，也许是舵突然偏转。
也许就是船自己动了。
王红叶翻身落地，感觉睡了一觉之后全身肌肉更加酸痛，那种恶心的不适感更加剧烈。
“……”
虽然已经没必要了，虽然已经决定听天由命，但王红叶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去探查一下这晃动的原因。
她将刀插到腰间，从墙上取下自己的火绳枪，还有自己的两柄短铳，两柄内里用蜡封了弹丸的燧石打火击发的短铳。王红叶一边打着火绳，一边给火绳枪装填药弹，一边行走。她装填的动作很娴熟，当然了，她一向这么娴熟，这是她的武器。
她离开舱房，在走廊上摇晃着行走，小心地用手护着火绳燃烧的末端以免外面若是暴风雨打灭火点，用肩膀撞开通往甲板的板门。
外面没有下雨。
外面是皎洁的月光，惨白的月光。
黑夜，黑色的海与天连接在一起茫茫无尽的上下一片漆黑，天上只有月亮的光。船如悬浮无物一般。自己在这艘浑身漆黑的船上行走如悬浮无物一般。
迎面有强风吹动。
她睡了多久？昏过去多久？
王红叶看了一眼船舷，黑色的海水中有白色的浪花。船现在行得很快，快得不同寻常。比风更快，比浪更快。
是什么正在推动或者牵动？
王红叶注意到船的侧面的远方，茫茫黑色中，一点微弱的灯光。
为什么是侧面？
为什么不是正面？
这艘黑船转向了，偏离了原先的航线，不再是像原先那样追在北海号的后方，而是斜着走了另一航道。
但是走得更快。
王红叶转身爬上后甲板，那里是舵位，那里空无一人。
没有人在掌舵，但是舵自己偏到了一边。
船变向不是因为舵变向。反过来，舵变向是因为船变向导致水流相对变向。
王红叶站在舵边，握着火绳枪，面色凝重，看着侧面的一点光。
这种变向、加速是为了什么？
多年的航海经验告诉给她答案。她太熟悉这种操作了，她曾经无数次下达过这种命令。
去炮层。
王红叶想着，跳下后甲板，在甲板上摇晃着跑动，转身又下到船舱里。
现在，船上只有她一个人注意到这变向。无论是汤原相模还是泷川俊秀都没有注意到异常。还在睡觉吗？还是已经死了就像其余人那样？
她无暇思考，她往放置火炮的那一层船舱跑去。船斜向突进，侧面迎向目标，目的就是为了从船侧发炮进行攻击。
虽然现在距离还太远……大概吧，一片漆黑看不出远近。但就算太远，以现在的速度看，很快就不远了，很快北海号就会进入射程。
她快步跳下台阶，感觉肚子里一阵震荡，感觉胃又受到了压迫，让她想吐。她现在浑身依旧发酸发痛，依旧晕眩不适，恶心。
“呃……”
她极力压抑着内心的反胃感觉，压抑喉头涌动的腥热刺激，现在不行。
这种感觉还要持续多久？
这样听天由命还要多久？
这种丑陋的现实，这种矛盾的困境，这种苦涩，这种迷茫。我还要忍受多久？
最后的结局，一切分崩离析的结束，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一直假装漠视，一直假装不在意，一直假装一切正常，假装听不见不想听的话，看不见不想看的变化，想不到不想去想的现实。但是这不正常，这一点也不正常。
我们的关系不正常，我们的思想不正常。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完全不能用正常形容。
还要怎样？
再这样下去我也要疯了。
再这样下去，我也要找个人打架了。
来打啊！
王红叶手持火绳枪，踏入一片黑暗，盯着一片黑暗。
“……”
黑暗的舱室不是空无一人。
原本全部密闭的炮门，现在有一扇打开了，月光斜着从打开的炮门照进来，照亮铁炮的漆黑轮廓，在那座铁炮上坐着一个佝偻的矮小的红色身影。
“你是谁？”
王红叶将火绳枪的枪托抵到胯部，持握着枪，枪口指向红衣的人，“你为什么在这里？”
披着红色斗篷的小人，面容隐藏在红色兜帽下，对着她笑。手肘撑在膝盖上，一双骨节凹凸的手，五指相对点动。
“你还在和人打架啊。”
矮小的人开口，说话声沙哑如老人一般，一边说一边对着王红叶笑，口中的尖牙闪烁寒光，“你还在这又蹦又跳的，你还想和人打架吗？你还能打吗？”
“……”
王红叶不明白对方意思也不想明白，枪口指着对方。
红衣的小孩狰狞地笑着，伸出一只手，朝着她的身体点了点。
“你如果不想要那个东西。”
幼童说，“不如给我，我帮你处理。我想尝尝它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第261章 第二百五十五章，海上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