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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第二百三十七章,大沼勘兵卫 。 ...

  •   在不久之前的过去。这条道路上有十匹马疾驰而至,掀动沙尘飞扬,马蹄震撼地面。有十个人骑在马背上,腰间佩刀,手持长矛,后背系弓,这样的一队人马裹挟着战意杀意,向他冲来。
      现在,对面仅余一人站立。
      那些马现在也只剩下四匹可见,漫无目的地在道路上踱步,一匹死在主人身边,其余的不知去向何方,动物的本能告诉它们,离这充满了血腥味的战场越远越好。
      有一匹马慢慢地向倒在地上的一个人靠近,那个之前总是持弓放箭的武士,它低下头用鼻子轻轻蹭着倒在地上的人,那个人现在躺在一片血泊中,身上插着的刀竖直指向空中。滨口三河慢慢地抬起手,颤抖着触碰它的鼻梁作为回应,他还没死,但也活不了多久了。
      现在,站在庄无生对面的人只剩下大沼勘兵卫。
      庄无生手握着刀,朝对方慢慢走近。
      他不觉得累,他也不觉得痛,但是他应该有那些感觉,他现在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在经过长久的战斗,承受太多的创伤,流了太多的血之后,现在还在支撑着他继续站立行走的是体内最后的一点精神,他的身体知道死期将至,所以正毫无保留地燃烧一切剩余的能量。就像火焰熄灭之前最后的跳动,无论多么明亮多么炽烈,都改变不了熄灭的必然结局。
      他现在也是如此,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死期将至,就在今天,就在这最后一场战斗结束之时。
      庄无生走到对方身前,五步的距离,停下,望着对面。
      对面,那个中年男人也停下脚步,也用阴沉的目光望着他。面容僵硬如岩石凿成的雕像,一道道沟壑就是脸上那一道道皱纹,固定在那里,不曾有一丝变化,连那双眼睛都似乎一眨不眨,始终冷冷地盯着他看,刺着他。
      庄无生看不出对面人此时在想什么,此时的心情如何。最后一战了,他觉得自己应该营造一点仪式感,应该开口最后说点什么,那种听起来很简单但细想想又很有哲理很有意味的话,适合作为死前最后一句话……的话。
      但是他什么都没说。他意识到对面人不会说,对面人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关心。其实他自己也不关心。这很没意义,说话,从最一开始就没意义,现在到了最后依然没意义。对面人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他和大沼勘兵卫,沉默的两人相对而立,只是举起手中的刀准备开始最后一战。

      大沼勘兵卫双手握刀。庄无生则只用右手,左手抬起轻轻倚在刀背上按住,虽然感觉麻木但他知道自己这只左手现在使不上力气,并且他一直都更习惯单手。
      庄无生呈防御姿态站立,对面,大沼勘兵卫双手举起手中的刀冲上前来,脚步移动比他想象的更加迅捷,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比他想象的更近。刀锋眨眼便至面前。
      庄无生扶刀抬起格挡,人朝后退。
      刀和刀相互撞击,庄无生的双手下沉。
      大沼勘兵卫紧接着又举起刀劈落,又一次砸在他的刀上。
      庄无生挥手将攻击格开。
      这似曾相识。他已经是第二次和这个男人刀剑相向,对方攻击的路数他已经见过,所以再见令庄无生感到熟悉。但是依旧,应付得很吃力,无论技巧或者招式,只是体力方面他就已经落了下风,不如对方,也不如先前的自己。最后的回光返照并不能保证奇迹出现,他必须清楚这一点。
      庄无生向后退去,拉开距离,在大沼勘兵卫追上来之前挥刀反击。
      大沼勘兵卫甩动手中刀,将他的攻击打开。
      他扭动手腕,反手上挑撩击。
      大沼勘兵卫双手挥向一边,竖起刀身挡下他的进攻,双手用力,庄无生看着自己手中的刀被压了下去。
      对面人趁势横刀斩来。
      庄无生及时抬手,令对面的刀路偏斜。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不知道是不是将自己的嘴咬破了,不知道是不是有新的血淌下和原先的血迹混在一起。
      他必须用力才能挡开对面的攻击。这是单手对双手的一个缺点,用力不够,速度也不够。现在自己可利用的就只有灵活。
      必须十分灵活才能及时应对。
      庄无生收回右手,转身,刀横在腰间随即向前送出,戳向大沼勘兵卫的腰腹。
      大沼勘兵卫也收回手中刀,将他的戳刺挑开,然后反攻。
      庄无生侧身躲闪,对面的攻击从他的身旁掠过,只差一点点。
      他已经不能再受伤了,不能再承受更多的伤。现在的回光返照只是一个假象,一个把戏,就像烧熟的水没有沸起,就像吹鼓气的皮囊,就像树枝搭就的高楼,只要再多一点扰动,脆弱的身体就会瞬间崩溃。
      再受一次伤就要死。
      难道自己不是早晚都要死的吗?
      庄无生无暇细想,压低身形,迈步向前,挥刀攻击。大沼勘兵卫无法及时收回攻势,故而移动脚步避让。
      又是一次反攻的机会。他不能放过,他挥动着手中的刀,脚步移动贴近对方,继续攻击。
      划动。
      大沼勘兵卫在迂回后退。
      继续攻击。
      庄无生感觉眼前发花,本来只剩一只眼就判断不准距离,现在他更看不清对面人的具体位置了。
      不停地挥刀,但总是落空,从眼前虚影的身前划过。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差了多少,要再靠近多少。
      始终还是体力问题。他的体力跟不上了,防不住对方的攻击,也跟不上对方的节奏,慢,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两人之间速度的差距,慢了赶不上。
      庄无生听见了自己的喘息声。
      但是只要攻击就不能轻易停下,不能给对方反击的机会,否则自己现在这一身破绽只要挨上一刀无论轻重结果都是落败。
      挥刀。
      落空。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在不知不觉中拉开,远到庄无生不足以追加下一击。
      对面人一定也意识到了,那双阴沉的眼睛一定一直在计算距离,心里一定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大沼勘兵卫举起了手中的刀,反击。
      迎面砍下。
      庄无生立刻后退,避让,不敢硬接。
      后退。
      刀从他眼前竖直劈下,没有碰到他,他没感觉到疼,没有身体皮肉被劈开的触感。
      庄无生仍然再向后退。
      脚步踉跄。
      突然眼前景象向上移动,刺眼的阳光照入。他在慌不迭后退的过程中,双脚互相绊到了一起,他保持不住平衡。
      庄无生跌倒了,侧身倒在地上。撞击地面,体内闷闷地发响,闷闷地在震动。他几乎松脱手中的刀。
      对面的人是哪种对手?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自己倒下之后,是会追击的,还是不会追击等自己爬起来再战的?
      庄无生目光瞥见大沼勘兵卫跑动上前,手中刀垂落,刀尖掠着地面朝自己而来。
      他立刻手肘撑地朝后翻滚,蹲起之后立刻挥动手中的刀,挡下追击的杀招。
      刀与刀碰撞。
      火花迸出。
      大沼勘兵卫跟上一步,在庄无生有机会站起来之前举刀劈砍。
      庄无生左手扶着刀背将刀抬起。
      又一次碰撞。
      又一阵火花。
      庄无生跪在地上,双手扶刀,勉强地接下了这沉重的攻击。
      他咬着牙。
      大招勘兵卫维持着弓步弯腰的姿态,双手握刀继续施压。相抗的两柄刀,慢慢地在朝下落。庄无生紧紧咬着牙,现在能感觉到牙被咬得发疼,感觉到嘴里的咸味了。对面,上方,大沼勘兵卫的脸贴得很近,近得他能重新看清楚对面的表情。阴沉的双眼盯着他,一眨不眨。
      他……他看不到对面人在想什么,他应该关心吗?
      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人在临死的时候会看见自己一生。庄无生看到的没有那么多,他只看到了自己这几个月以来的那些经历,那些过往在眼前快速闪现,如翻阅书本一般,出现又消失,如此接连,只是短短一瞬,但每一张画面他却都感觉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路走来经历的一场场战斗。
      他和莫名其妙的人空手格斗,这是不久前的事。
      他在三人夹击中游走,这是更早一点的事。
      他和一个老兵比拼枪术。
      再次见到唐青鸾。
      更早更早的。在竹林边,面对上泉秀纲。在伊贺之里,度过厮杀的夜晚。在京城与相扑手角力,在海船上初次见到那个人。
      一路往回翻,那是本能在试图寻找似曾相识熟悉感的由来,试图发现破局之法存活之道,即便自己心里已经很清楚活不下去了,但本能还是不愿放弃。然而本能也没有找到答案。
      庄无生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很陌生的敌人,直视的是很陌生的一双眼睛。然而本能却一直在告诉他:曾经见过。
      然而在何处在何时曾有过这种感觉?回溯过往,曾经的战斗都给他带来了怎样的感觉?曾经面对的那一双双眼睛都在闪烁怎样的光?
      泷川出云介一直在纠结地望着他,和唐青鸾一模一样的纠结。
      滨口三河放箭偷袭的时候,瞄准的目光带着憎恶。
      洋谷兵部血糊的双眼中充满了不甘。
      海老名弹正久别沙场,这次遇上这样的对手感到很满足。
      广泽对马在面对死亡时神色惊恐。
      高江洲美浓介遭遇突袭,还未反应过来就第一个死去,眼神迷茫,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更早更早的。
      上泉秀纲的战意。
      百地连衡的杀气。
      藤林佳的爱。
      泰山岩三郎的专注。
      还有那个人……郑坤。坤呐,那双眼睛之中有太多太多了,自己发现的有太多,自己没发现的还有更多,然而现在已经没机会再见了。
      ……
      但是究竟是在何时何处看到过现在眼前人这样的一双眼睛呢?庄无生在大沼勘兵卫的眼中一点光都看不见,那对瞳孔黑漆漆的如同深不见底的洞穴,他什么都感知不到。这样的虚无,他曾经究竟在何处见过?
      回溯。
      久远的记忆很模糊,很不真切,很不确定。
      但是他仿佛记得,曾经,在来到这个地方之前,在离开那个地方之前。曾经在戚继光的军营中,在他离队之前,在他的军牌被刻上出籍之前。他似乎曾经和一个男人战斗过。
      一个日本男人,一个被俘的倭寇,似乎是这样的。
      庄无生记不清具体经过了,那段记忆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了,他已经很久很久都不曾再想起。其实也没有很久,也就三个月前吧,但现在回想感觉像是十年前的事。那一天就是他得知卓五通死讯的日子。
      回溯。
      庄无生回想起自己当时的愤怒,当时的痛苦,当时的难过,当时的压抑,当时死咬着的牙关和隐隐作痛还未完全康复的左臂。
      回溯,现在他需要回想起那个不知名的日本男人。
      那个男人当时的眼睛,就像现在眼前这个男人一样。
      漆黑。
      深邃。
      没有一丝光。
      这就是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这种虚无。
      没有感情,没有恨也没有爱,没有战斗的决心也没有犹豫的纠结,没有遗憾也没有不甘。那双眼睛只是在看而已。
      那个男人当时只是站起来接受自己的挑战而已……啊不,细细想来,当时自己是打算随便抓一个倭寇砍死出气,是那个男人阻止自己并和自己对战的,那个男人当时用的剑术和唐青鸾相似,都是阴流剑术。庄无生想不起关于这场战斗更多的细节。因为那只是一场很普通的战斗,没有什么特殊的,互相攻防,分出胜负,仅此而已。
      因为那时他在想别的事情,在想别的人,已经死去的人,沉浸在悲伤中,对外界的一切都感到麻木。
      因为那男人的眼中没有一丝光芒,那男人从开始到结束,从应战到死去,始终不曾显现过一丝情绪,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深刻得足够清晰的印象,接战,战斗,战死,仅此而已。
      就像眼前,就像现在。现在,他再次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对手。
      大沼勘兵卫,这个陌生的,不知名的男人,眼中只有虚无。

      崩溃只发生在一瞬间。对面持续不断地施压,他的耐力已经消耗尽了,庄无生的左手从刀背上滑脱,他的刀歪向一边,头上的刀落下。
      他立刻闪身躲避,但刀还是斜向划过他的身体,皮肉破开,鲜血飞溅,冰冷的疼痛。
      他又受伤了。
      庄无生朝后踉跄着退去,脚步踏过的地面落上了一道长长的血迹。他站定,弯着腰,喘着气,俯视眼前出现的红色道路,眼前看到的东西很模糊。
      他看向对面,大沼勘兵卫没有选择追击,双手持刀斜置身旁,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漠,用漆黑的没有一点光的眼睛盯着他。
      庄无生又后退了两步,那种虚无让他心里没来由地发慌。没来由也是一种虚无。
      他是否还要继续战斗?现在继续战斗的意义是什么?他的伤势已严重到无法恢复的地步,他死定了,战斗并不能保全他的性命。面对眼前这个一切虚无的男人,战斗也并不能让他在临死之前获得什么珍贵的感觉。
      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他不想再战了,他累了,他快死了,也许现在更应该去享受死之前的最后一点宁静,再回忆更多的过往,体验更多关于过往的心得体会。
      大沼勘兵卫依旧站在对面,没有上前,似乎是在等待庄无生做出下一步行动,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那么他会做什么?
      庄无生在回忆,眼前再次浮现过去,更多的过去,更多的细节。
      回忆,静下心来回忆,回忆得更多,看见得更清楚。
      庄无生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又想了一下过去。
      关于那个同样不知名的男人,关于那场同样让他一无所获的战斗,关于战斗的过程,那个男人的动作,招式,攻防策略。
      然后他睁开眼睛,右手举起手中的刀,克制住不断颤抖的左手,克服关节的不适,左手按住刀柄末端,勉强地握紧,双手持刀,侧身站立。
      他还要继续战斗。
      至于原因,不想去想,不想去说,反正最后都是虚无。
      他现在双手持刀。
      大沼勘兵卫迈步靠近,在他面前五步的位置停下,双手抬起,高举手中刀。
      庄无生看着对面人,双眼望着对面的手腕。手动刀动,看清楚,看仔细,才有可能避开。
      战斗继续。
      大沼勘兵卫迈步上前,挥刀砍下。
      庄无生迈出左脚前进,双手上抬举刀,左手转动刀柄引导手中刀略向左偏,身体则是朝□□斜。
      他的刀碰上下落的刀的侧面,使得对面的攻击路线偏转。
      此时,他和大沼勘兵卫之间的距离已经足够接近,他身体右转,手中刀横向攻击大沼勘兵卫的手臂。
      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唐青鸾曾经用过这一招,那个男人曾经用过这一招。
      庄无生在回忆。
      大沼勘兵卫漆黑的双眼注视他的反攻,面不改色,立刻迈步向旁移开躲闪,同时转身挥手,左手放开刀柄,右手握刀撩起,打中庄无生横劈的刀,将他的反攻挡开。
      大沼勘兵卫继续移动,步法不急不慢。庄无生也相应地移动,和对方的步调保持一致,两人绕圈游走。
      对面靠近,手中刀朝前刺出。庄无生后退,双手握刀转动,将攻击拨开。
      两只手确实比一只手要更好发力,即便自己现在已经没什么力气。
      大沼勘兵卫又前进一步,攻击。
      庄无生再次后退,挡开。
      继续游走,不停地走,不能定在一个地方,双脚不停移动,打出去的招才能顺畅连贯。
      勘兵卫举刀,左手抬起双手握刀下劈。
      回忆。
      庄无生举左手扶住刀背,双手上抬。
      挡。
      左手抬得比右手要高,刀斜向挡下对面的攻击。
      挡住的瞬间,庄无生双手运动,将压在自己刀上的攻击斜向滑开。
      然后一手按刀背,一手握刀柄,朝前突刺。
      大沼勘兵卫朝后退让,庄无生的刀尖从其耳边划过。
      庄无生看到了血,看到了对方脸上出现的伤口。
      这一招也似曾相识。
      他在用他见过的那种剑法,他回忆中的那些剑术招式。他始终在回忆,回忆得越多,回忆得越清楚。学一学。他曾经不学,但他现在在学了,他现在发现自己早已在回忆中不知不觉学了很多很多,也许他学得还挺好的。
      阴流剑术。
      大沼勘兵卫继续后退,脸颊上多出一道血线,血顺着脸颊流淌而下。
      第一次,他伤到了对面的对手,第一次成功的攻击。
      庄无生感觉——
      对面挥刀撩击,他立刻收回手中的刀防御,差一点就被击中腰侧。
      ——他并没有什么感觉,他现在来不及感觉。
      庄无生现在没有什么思考的空余,现在头脑只关注两件事,一件是过去的回忆,一件是现在的战况。
      除此之外他不能再分更多的心,战斗不允许他这样,他自己的状态也不允许。他不能去为刚才的得手成就而得意,也不能为这种无用的些微得意转而悲观。
      他现在能想的应该只有继续战斗。
      为了什么?是否有意义?能得到什么?结果会怎样?这些虚无的问题也别想了吧,不管,不想。他只要继续战斗。

      庄无生防住了对面的反击。大沼勘兵卫迈步上前,继续进攻,现在一侧脸颊一片血红,血染红了半边脖子和衣领,但这只是很轻微的皮肉伤,并不能影响其行动,并且也不能影响其心理。
      对面的人依然面无表情,那张脸依然如石头凿出的一般,刻板,阴沉,僵硬,深陷的眼窝中依然是漆黑的双目,没有一点光,没有一点变化。只是很轻的伤,还不足以令其恐惧,令其暴怒,令其憎恶,令其显现任何情感,令其攻击节奏变化。
      勘兵卫挥动手中的刀,劈砍。
      庄无生朝后退。
      进步,再砍。
      庄无生再次后退。
      再次挥砍。
      一如既往,和先前的战斗一样,大沼勘兵卫持续不断地进攻逼迫,不给庄无生喘息的机会,意图以此来压垮他的防御,等待他出现破绽的时候。
      不能着急。
      庄无生对自己说,不能着急或者慌乱,无论如何也要撑住。他真的经不起更多的伤了。
      后退,持续后退。
      刀和刀之间不时撞击,迸发冷冰冰的响声。
      地上又拖出了一道血迹,又留下了更多杂乱的血脚印。
      庄无生全神贯注于对面的进攻动作,估算两人之间的距离,判断自己应该后退多少,自己的安全区域在哪里。这对只有一只眼睛看不出深浅的他来说很困难。
      但是他没有因此慌乱,他稳步后退,游走,防御。
      后退,眼看对面的刀尖从身前划过,对面的人俯身靠近,漆黑的眼睛盯着他,手腕扭动转刀意图接着继续攻击。
      而这是他反攻的机会。
      他停住后退的脚步,身体转而前倾,双手握着自己的刀,在对面刀即将抬起的时候挥刀击打对面的刀身。
      阻住攻势。
      借着击打反弹的势力,庄无生向前迈进半步,松开右手,靠左手握着刀柄末端将刀挥出去,自下而上划,向着对面离自己很近的人。
      大沼勘兵卫转而侧身退向一旁,意图躲闪。
      但是还不够快。
      庄无生看着自己的刀从对面腰间斜向划过,割开对面血迹斑斑的衣裳,然后一道血从割开的口子涌出,溅落,地面上又多了一道血。
      似曾相识。
      他曾经见唐青鸾用过这招吗?还是那个男人?又或者是上泉秀纲通过类似的枪术展示给他看的?阴流剑术中这一招叫做什么?庄无生没心情也没时间去想这些问题。
      不要想,自然而然地做,顺从虚无的不可知的本能。
      庄无生立刻后退,避开大沼勘兵卫的反击。对面的刀几乎是在他得手的同时挥出的。
      他收回刀,握好。
      这次攻击有效,这次造成的伤口比之前要深。但还不足以撼动大沼勘兵卫,还是太浅了,也许是因为距离,也许是因为自己左手不能用力,对面人还有力再战。
      那双眼睛还是黑漆漆的。
      战斗还没就此结束,战斗或许还要持续很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久。
      对面又来了一击。
      庄无生握住手中的刀,转动,将对面的刀挑起,而后转手劈下。
      大沼勘兵卫迅速侧身用刀抵住他的攻击。
      庄无生双手施力意图压迫,但是他的力量不如对面,大沼勘兵卫推着刀反顶一下,将他的进攻化解开。
      他反而被顶得朝后退去,对面又趁此机会奔上前。
      庄无生无法及时防御,只得勉强地用刀在身前挥动,对面的刀撞上他的刀,他感到手臂被震地发麻,他的刀被打开了。大沼勘兵卫又发起一次沉重的进攻,挥刀砸下来,刀砸到他的肩膀上,陷进去,摩擦,他身上又添了一道伤。
      庄无生抽身后退,更多的血淌了出来。他已经不在乎血了,反正已经流了那么多再多流多少也无所谓。他现在脑子里想的全是和战斗有关的,其余一切都是……虚无。
      庄无生后退,而后立刻转身挥刀,横扫向对面,阻止勘兵卫追击。
      他没有再次后退,他前进。庄无生又举起刀朝对面打。
      格挡。
      迅速地,再次打下去。
      要想不被趁势追击,就只有用比对方还要快的节奏压住对方,不给对方机会。庄无生此时已经感觉不到身上伤口的疼痛,也感觉不到失血该有的眩晕,他继续战斗。
      他凝望对面漆黑的双眼。
      他不知道现在对面人看到的,他自己那仅剩下来的一只眼睛中,是否也是同样的漆黑。
      不想,什么都不想。
      连不想这个想法都不要想,只是虚无,本能,战斗。
      他又砍中了对方一刀,在脖子边上,歪了。
      他自己也被砍中了一刀,肋下,肋骨似乎断了两根,他感到呼吸困难,他朝后退去。

      庄无生的眼前又闪过了一系列画面,又是那些记忆。这是否意味着他离死更近了一步?
      这一次的记忆变得更模糊了,记忆中的画面,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了,看不见那些眼睛,和那些眼中的光了。他很努力地试图去看,尤其去看那一个人的双眼,但是他看不见。这是否也意味着他离死更近了一步?
      庄无生此时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即将到来、不可逆转这回事,但是他却感受不到恐惧。
      一切都在渐渐模糊,渐渐失去。
      也许本来也就是这样,也许战斗就是如此,也许这些所有的关于战斗的经历,本质并不是得到,而是失去。
      那些战意,那些杀气,那些爱和专注,以及许许多多的杂念情感。真的是通过战斗得到的吗?还是,其实一直都潜藏在自己的心中,只是因为战斗才意识到?
      上泉秀纲说过要让他看到战争——庞大的、血淋淋的、尸横遍野的战斗。
      百地连衡的眼中只有杀气。
      藤林佳一边说着爱一边把他捅得半死不活,不矛盾。
      泰山岩三郎除了专注于相扑的技艺之外还有许多要学的。
      他和郑坤的相识是源自在船上酒喝多了大放厥词挨了一顿揍?还是挨揍之后的交谈,登陆之后的共同旅行?他记得的郑坤,是猎杀之夜战斗至天明时的那个心灰意冷说不出话的疲惫背影,还是平日在他身边侃侃而谈的开朗青年?他希望走哪一道路?他喜欢一个人走路吗?
      战斗究竟给了自己什么?
      他似乎想过这个问题,似曾相识。什么时候想过,庄无生已经不记得了。
      庄无生望着眼前的人,大沼勘兵卫因为受伤,暂时停下脚步,在原地喘息。勘兵卫甚至在喘息的时候都不曾改变过表情,双眼始终盯着他,双手落在身边,双脚定在原地,除了脊背因呼吸起伏之外,整个人一动也不动。
      他望着漆黑的眼睛,如岩石般僵硬刻板的面容,眼中没有光,没有活生生的人应该有的神色,就像一块石头,被粗糙地雕刻成人的形状。
      雕刻不是一个得到的过程,而是失去,是把不需要的部分全部舍弃之后留下的痕迹。
      眼前的人剩下的只有战斗,其余皆是虚无。
      他自己也差不多如此。
      虚无,什么都没有。战斗至今就是如此。不为什么,没有意义,什么也得不到,唯一的结果就是死亡,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别人就是自己。
      庄无生的目光朝旁侧扫去,又看见远处躺在那里的滨口三河,那个人现在躺在那一动不动,已经因为伤势过重死了,之前抬起的手现在落在身边,那匹马已经离开了。
      地上又多了一具尸体。
      死后的虚无。
      他调转回目光,望向眼前朝自己靠近的大沼勘兵卫,对方已经从刚才的伤势中恢复力气,准备继续战斗了。
      庄无生也再次举起手中刀,也准备继续战斗。

      大沼勘兵卫依然是主动攻击的一方,先手的攻击依然是直截了当的劈砍。
      庄无生向后跳跃避开对方进攻,格挡。
      大沼勘兵卫再次迫近。
      对方的战术也依然和先前一样,意图用快攻压制。庄无生一边格挡避让,一边朝后退。他用仅剩的眼睛望着对面,仔细观察对方动作,等待反攻的机会。
      然而要想做到并不容易,勘兵卫的进攻一下快过一下,他若不仔细,自己就会先显现破绽,自己就会先落败。
      一刀接着一刀,金属撞击的声音时时响起。
      两人在鲜血泥泞的道路上来回游走,转圈,进退,两个人身上流的血汇到一起,搅在一块。
      大沼勘兵卫进攻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简单直接。没有什么巧计,只是意图用直接的进攻压倒他。
      庄无生则始终严密防守。
      这样打下去,这场战斗不会再持续多久了。很快,其中一人就会跟不上节奏,就要显现破绽,而另一人就会把握住这难得的机会,发动致命的攻击,彻底击溃对手,取胜。
      可是,谁会先崩溃?
      谁会取胜?
      庄无生不知道答案,也没想过问题的答案。他现在什么都不再想了。不再想战斗的意义,不再探寻似曾相识的缘故,不再回溯过往。他也不再去想招式,想扭转局面的奇手,想谋定而后动,想像下棋那样盘算预测,计算下一步该走哪,对方的下一步该走哪,十步之后两人会处在什么位置之类的问题。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些。
      他现在只是跟随着勘兵卫的攻击做出相应的防守调整。他的思想中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他现在只能关注到眼前,只能靠长久的战斗在肌肉中留下的记忆来行动,靠直觉来做决定,靠运气等待机会。
      对面的大沼勘兵卫是否也是类似的想法?
      他没想这个问题。
      庄无生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变得黯淡,对面的脸渐渐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表情——即便面无表情,对面的刀渐渐失去瘆人的寒光,武器撞击的声音在他听来正一点点变得微弱。
      不再想更多。
      拥有的只是虚无。
      庄无生现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不知道眼前对战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两人战斗的原因,也不记得战斗的过程。
      将一切交给本能,再将本能这个念头也丢到脑子外面。什么也不想。
      变化出现了,他知道。
      大沼勘兵卫的进攻慢了下来,前进的一步距离不足,没能顺接后续的攻击。也许是因为受伤,身体无法继续支持。
      庄无生在此时发动反击。
      他上前一步,靠近,缩短距离,移动到合适的位置。大沼勘兵卫试图举刀阻止,但是此时已经晚了。
      庄无生的刀从对方下盘掠过,击中大沼勘兵卫未来得及收回的右腿。庄无生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什么都没想,目光空洞,意识茫然,内心虚无。
      血液飞溅,落入庄无生的眼睛。
      黯淡模糊的景象瞬间有了血红的色彩,瞬间变得清楚。
      他看见大沼勘兵卫的小腿上多了一道伤口,右腿以不自然的姿态弯折。对方整个人因而失去平衡,向旁侧倾斜,撞到路边的土墙上,不知不觉,两人在游走进退之时已到了路边上,破屋前。
      他回想起,在今天的这漫长战斗开始之前,自己见到唐青鸾的时候,他们在这靠着墙,唐青鸾把他最后剩的口粮吃完了。
      庄无生看见对方挥动的刀,他迈步上前抬起手中刀将对方的攻击准确地打开。
      然后转手横刀,从大沼勘兵卫的腹部划过。
      更多的血飞溅出来。
      庄无生在那一瞬间看得很清楚,那些血是红的,在阳光下散发油腻的光泽。
      大沼勘兵卫又朝后退去,身形已然溃散,跌倒在地。
      庄无生现在看得清清楚楚。
      他手持刀,迈步靠近。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场战斗现在就要结束。大沼勘兵卫先崩溃了,庄无生取胜。
      只要最后一击。
      他想,举起手中握着的刀。
      然后战斗结束。
      然后……然后呢?
      然后自己,作为在场唯一一个站着的胜者,在获胜和因为力竭血枯而死的这段时间里,自己要做什么呢?要想什么呢?战斗结束,他要面对哪些不想面对的问题和人?
      如果他今天在这里活下来了——即便那不可能,但不久前这里还有十个人站在自己的对面,而现在自己是唯一一个站着的,所以谁知道呢万一呢?
      如果今天他真的万一在这里活下来了,他以后要去哪里?要走哪道路?
      庄无生望着眼前的人,挥刀砍下,心有所想。
      但是,感知,看,听,思考,回忆,这不是虚无。
      刀刃落下,寒光闪烁。
      庄无生在那一瞬间又和倒在地上的大沼勘兵卫对视,对面人的眼中依旧是一片没有光的漆黑。似曾相识,依旧如此。
      这是虚无。
      这就是他刚才问自己的那些问题的答案。

      哪也去不了,什么路都别想选,因为没有去处也没有选择,因为没有取胜,没有存活,也没有未来,只有虚无。
      战斗也没有结束,战斗的对手也不只眼前一人。
      回头看。

      庄无生回头朝身后望去,一部分原因是内心声音的说法,一部分原因是他听见了从背后传来的脚步声,以及呐喊声。
      “呐啊啊啊啊!”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喊叫。
      他看见一个陌生的人影在朝自己跑来,手中似乎握着什么像是棍子一样的东西。
      ——
      庄无生突然感觉到腰间传来剧痛,然后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推着朝一旁而去。
      长矛!
      这个自己没见过的一点印象都没有的突然跑出来的人,手中握着一杆长矛,一杆在之前的战斗中被自己或者某个对手丢到地上的长矛。
      矛头扎到了自己的身体里面。
      矛头抵到自己的脊梁骨,眼前人在继续冲,推着自己。
      庄无生立刻伸手握住矛杆,但这止不住对面人的冲劲,他继续向一旁退去。
      直到脊背撞上结实的平面。
      ——
      是那道墙。
      庄无生背抵着土墙,左手攥着矛杆,咬着牙,忍受着疼痛,用力地抵抗。
      “啊啊啊啊!”
      对面那个人还在喊,握着矛的手扭动,矛尖在他体内转了一圈,将他的内脏搅成碎块,更加猛烈的疼痛爆发出来。
      “——唔!”
      庄无生因为受痛,痉挛了一下,身体颤抖,一口血从牙缝中溅出来。
      他攥着矛杆,用力——现在不是去拽去抵抗了,现在是发力将长矛往体侧拽。
      体内传来金属和骨头刺耳的摩擦声,他感觉矛头从脊骨边擦过,失去骨头的阻挡,加上对面人继续用力推动,矛戳穿了他的后腰皮肉,将他钉在墙上。
      “啊啊啊啊啊啊!”
      对面那个持矛偷袭的人还在喊。庄无生抬眼,费力地看清了对面人的相模和衣着。
      ……不认识。
      那个男人衣着破烂,头发散乱肮脏,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睁大的双眼是一圈眼白围着漆黑的眸子,瞳孔中闪着光,疯狂的光。
      ……还是不认识。
      流民?为什么在这?为什么跑到这来了?那些人看到这种麻烦事怎么不躲得远远的反而要跑过来掺和一脚?是不是自己之前杀的那几个里面有认识的来找机会报复了——
      庄无生因为剧痛而混乱的脑子里瞬间冒出许多想法。
      “啊啊啊啊啊啊!”
      陌生男人还在叫喊,手上还在发力,即便现在矛扎在墙里面再发力也没用。
      你叫你大爷呢!
      庄无生死死地咬着牙,拼上全身最后的力气和决心,背抵着墙,双脚猛地发力蹬地,握着矛的手向回拉扯。
      ——
      他让自己顺着矛杆前进。
      矛杆摩擦皮肤和内脏,更多更多的剧痛。
      他顺着矛杆朝男人跑动,举起手中刀,刀尖朝前,扎入对方体内,男人似乎因为陷入狂乱,竟然根本没有抵抗。
      手中刀没入对方腹部,一直没至护手。
      “啊——!”
      还叫。
      他撞上男人,抵着对方,推着男人继续向前跑,直到感觉腰间空了一下,将自己抽离矛杆。
      庄无生听见自己的腰腹传来哗哗的声响,是体内最后的血如泉水般从贯穿腰间的洞创在向外不停地喷涌,血以及内脏的碎片。
      “啊啊啊啊!”
      庄无生也喊叫起来,用力地将男人撞翻,两人一起倒在地上。
      地上淌满了血,男人在这片血中不停地挣扎。
      庄无生抽身而起,两手空空,刀还插在对方身上。
      他站起,身形摇晃。
      他望着挣扎的男人,流民一样的人,不认识的从没见过的人。
      搞什么东西啊?
      他问,没问出口,他想问出口但发现自己现在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一阵眩晕。
      ——
      庄无生眼角余光又瞥见一个从身边迅速靠近的人影,他朝那边望去。
      又咋了——
      是大沼勘兵卫,重新站起来了,朝他跑过来,因为腿伤所以脚步踉跄跌跌撞撞,但是依旧跑过来了。
      大沼勘兵卫手中握着刀,双手举刀抬起。阳光照在刀身上,一阵炫彩的闪光。
      庄无生看着那柄刀迎面劈下。
      他双手空空,他意识模糊,他不可能再有防备能力了。
      ——
      铛。
      金属撞击声。
      庄无生双手交叉举在身前,挡在落下的刀前,那柄刀架在他的头顶,压迫着他身形弯曲。
      但是刀没有砍中手臂,被挡住了。
      庄无生的双手握着一对短兵武器。那武器细长如刺,手柄上方的根部,分出弯曲的侧枝。那是铁尺,是他一直佩在腰后,方才在刀落下的瞬间取出持握的武器。
      庄无生用铁尺挡住了大沼勘兵卫劈砍的刀。
      一对铁尺交叉,箍住刀的两段。
      庄无生咬着被血浸红的牙齿,看着重新出现在眼前的对手。
      大沼勘兵卫的双眼依然是漆黑的。
      虚无——真是够了!我还没一无所有,我现在就有这对铁尺呢!郑坤送我的,初见时送的一柄,离别时送的另一柄,我现在就握在手中!我不要什么虚无!郑坤已经离开了,是我主动赶走的没错,但是至少现在我手里还有铁尺!
      庄无生双手用力,扭动。
      ——
      啪。
      金属折断声。
      一截崩裂的刀尖落到满是血的地面上。
      铁尺折断了刀。
      庄无生朝后退去。
      大沼勘兵卫现在手中握着只剩一截残余的断刀。
      庄无生定住脚步。
      大沼勘兵卫没有丝毫犹豫扑了上来。
      断刀刺入庄无生腰腹。
      “咳——”
      庄无生又喷出一口血,松开了左手的铁尺。
      大沼勘兵卫攀在他身上,抽出断刀,然后又捅了一下。
      “咳——”
      庄无生又吐了血,左手拽住对面人的头发,用力拽动令对方头颅以怪异的角度扬起。
      大沼勘兵卫又一次抽出断刀又一次捅进去。
      铁尺落地。
      大沼勘兵卫抬着头看着庄无生,岩石雕刻的脸上依然是僵硬的面无表情,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依然只有——
      够了。
      庄无生左手拽着大沼勘兵卫的头发,右手用力将铁尺刺入对方脖子。
      面无表情的脸,口中涌出鲜血。
      手中断刀深深地扎在他的腰腹中,固定在那里。
      庄无生抽出铁尺。
      更多的血从脖子上的空洞涌出。
      那双漆黑的眼睛,瞬间变得发灰浑浊。
      庄无生后退着,重新靠到土墙边上。
      无力的右手垂落,另一枚铁尺也落地。
      庄无生靠着墙缓缓地坐下来。
      大沼勘兵卫压在他的身上,头埋在他的怀里,全身瘫软。庄无生看不见他的脸,也看不见他的眼睛。现在应该才是真正的虚无吧,人死之后是彻彻底底的虚无。
      庄无生感觉被压着很难受,将这具尸体推开。
      “いいえ!いいえ!”
      那个流民模样的男人在地上挣扎着口齿不清地叫喊着他听不懂的话。
      你谁啊?
      庄无生并不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抬头望着天空,虚弱地喘气,再无更多力气做任何行动说任何话,只能静静体会着血从体内淌出,身体慢慢变冷的感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3章 第二百三十七章,大沼勘兵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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