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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第二百三十章,翌日午后 ...

  •   八月二十四日,日本的京城,下午末时,王红叶午睡起来之后,换上常服出门。她离开的时候经过书房看见泷川俊秀在案桌前书写什么,没想打扰对方,因而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在泷川府的大门口她也没看到穿近侍队服的人,这似乎是件好事,意味着目前这个家还未受到监视——至少是明面上的监视。或许事态没有她预想的那样严重。
      或许昨天晚上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她没有直接去道场,而是先回到了之前一直居住的客栈,在那又换了身衣服。自己过去常穿的红衣还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柜子里,看不出有动过的痕迹。或许确实只是梦吧。
      穿上过去的红衣,松开发髻像过去那样简单地在脑后扎缚,系上抹额红巾,就像往日那般着装打扮。宽衣袖绑到腋下,裤脚捋起,王红叶将换下来的常服塞到包袱里将包袱背到肩膀上,在房间中活动手脚,感觉行动轻便了许多,就像过去那样,像结婚之前那样,像……像梦中那样。
      “只是一个梦。”
      她自言自语地说着,重新拉开房门到走廊上,抬脚把门推合,“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那只能是一个梦,否则还能是什么?”
      钥匙在手中晃荡,今天她得退房了,现在她已经不住在这了,已经嫁入夫家。
      她走在大街上,路上的行人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她这样的打扮走在京城里确实也挺奇怪的,这不是靠海的平户,不是她的地盘,也许她在这里应该低调一些,应该更像个结了婚的贵妇一些,那是她现在的身份。
      结了婚的贵妇不该擅自外出。
      不该如此打扮在街上步行,让人看见脸。
      当然也不该去本该只有男性才会到彼处练剑的道场拜访。虽然拜访的对象是女性,但谁知道?并且由此引发的怀疑也不能说全错吧。
      “谁在乎?”
      她冷眼斜瞟那些从她身边经过对她窥视的行人,并未意识到正是因为自己在乎才会这样说,正是因为自己希望被在乎才会这样做。
      走近寅伏道场,王红叶没看见门口有穿近侍队服的人站在那,但她注意到两边的店铺门外有人坐在那朝道场张望,她心下已了然。
      于是她也坐到了一处较远的茶点铺的门口,点了杯茶坐在那喝。
      “……嗯,近侍队的便衣在这监视。”王红叶轻声自言自语,分析,“早上在泷川府,现在在道场。和这两个地方有关联的也只有她了,看来我想的是对的。”
      “现在的问题是,人在哪呢?”
      她抿了一口茶,问自己,“是走了还是没走?是在道场被监视,还是被抓到近侍队的大本营,还是已经逃走了?又为什么要逃呢?”
      盘算推理。
      昨天晚上师爷林来和近侍队见过面。师爷林是飞龙皇帝那边的人,近侍队也曾去过广州,那这事应该和飞龙有关系。飞龙国造反起义,反明。将军府的近侍和飞龙往来,那么这事应该也就和明国有关系了。造反的和邻国的之间能有什么可聊的?肯定是对明国不利的话题。
      现在看来,唐青鸾是知道他们在聊什么所以管上这事了,所以是怎么管的呢?管成功了吗?应该是成功了,泷川俊秀也说了现在在追捕一名逃犯。所以,唐青鸾应该是已经逃走了。
      昨晚的梦也这样说。
      但无论再怎么推测也都只是推测而已,只是梦而已。
      “我得确认一下。”
      王红叶自言自语,望着道场,“我必须要得到确切的答案,所以我才会来这。”
      所以要怎么确认呢?
      要直接走过去吗?那样肯定会引起监视人的注意。如果他们要盘问自己,问自己为什么要来找一个逃跑的人,那自己该怎么说?无论怎么说都会有怀疑。有怀疑就会牵涉到泷川俊秀。
      泷川俊秀现在也在因此做一件行动,要对自己也对近侍保密的行动,王红叶觉得在事情明朗之前自己最好不要乱来。
      那该怎么确认?
      王红叶斜眼望向道场,等待。
      如果没法的话就别确认了,走吧。目前得知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了,何必为自己的好奇心给那个人添麻烦呢?无论如何,那个人都已经和自己没关系了,自己何必还这么在意呢?
      她这样想着,看见有个年轻人从道场里面走出来,气冲冲的样子,走到那些监视的人面前,语气很不快地说了什么。
      这个年轻人她认识。王红叶抿着茶,心想,最好别是出来骂一通就回去。
      她看着年轻人和那些便衣讲完之后,转身朝自己这边走来。
      “对,骂累了顺便来喝杯茶润润嗓子。”
      她低身说着,站起来,留了茶钱和空杯子在座位上,起身朝街道另一边走去。
      “现在,注意到我在这。”王红叶背对着道场,也背对着走过来的年轻人,低身说,“但是你要聪明的话就别立刻追上来,别喊我的名字。喝完一杯茶,再跟着转个弯,离开这群便衣的视线咱们再谈。”
      对方当然不可能听见她的自言自语,她只能希望对方能领会自己的意思。王红叶按自己的步伐节奏平静地走到前方街角转了个弯,靠着墙角等候。
      过了不久,年轻人也走了过来。
      还算聪明吧。
      她双臂交叉抱着,看着对方,轻轻笑了笑,满意的笑容。

      “你叫米户,对不对?”
      她望着年轻人。
      “对,是我。呃……泷川——”
      “——我叫王红叶。”
      她打断对方的称呼,“你认识我,我常来这,我们见过。你也知道我今天来这干嘛。”
      “对,王小姐。”
      年轻人聪明地领会到她的意思,“你是来找唐君的,对吧?”
      “是。”
      王红叶点点头,朝街角那边指了指,“但那有人盯梢。”
      “是近侍队的人。”
      米户嫌恶地瞥了一眼,说,“他们今早来找唐君的麻烦,现在还留人在这,真讨厌。拿我们道场当什么地方了——王小姐,你知道吗,唐君不见了。”
      “我知道。”
      王红叶再次点头,“但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所以我来这。米户,你知道什么吗?”
      “我……我也不知道我知道些什么。”
      年轻人脸上带着疑惑的表情,“说实话,我也不知道现在这是怎么回事了。”
      “你能告诉我你知道的经过吗?”
      王红叶询问。
      “我知道的……”
      “从头开始说。”
      她看出对方眼中的游移。米户对自己不完全信任,她明白。她和这年轻人并不非常熟悉,只是以往见个面打声招呼的程度。但毕竟还是年轻人,没那么多心眼,只要自己追问就还是会向自己提供必要的信息,“我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说说看,我也说说看。”
      “那,从头开始……今早唐君没参加早课,我以为她又睡过头了打算去喊她,结果发现她不在房间。她衣服都放得好好的,她自己的东西都带走了,她留了一封信在房间里。”
      “你看了信吗?信里说了什么?”
      “她说她……因为有急事所以要走了,对我还有道场里的其他人说了些告别的话。就,看起来很普通的话。我看完信正要和其他人说这事,结果将军府的人就来了。”米户回答到,“他们问了我们很多问题,都是和唐君有关的。他们问我昨晚什么时候回来,回来后做了什么事,今天早上有没有见到唐君,知不知道她去哪了。他们还把信拿走了。”
      “哦。”
      王红叶点点头,再问对方,“那唐青鸾有没有在信中说是什么急事呢?”
      应该没说吧,不会想把道场里的朋友牵扯进去。
      “没,我都不觉得是真有什么急事,也许就是个借口……”
      米户看了她一眼。
      她明白其中的含义。
      “但既然官府的人来了,那也许确实有事。”王红叶不动声色地回答,“我告诉你一些我知道的。今天上午近侍队的人也来泷川府上了。他们和……出云介先生谈了一会,然后走了。我不在场,我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我知道的也就这些。”
      她不可能把自己的那些推理猜想说给对方听,她也不想把无关的人牵扯进去。
      “这是怎么回事?”年轻人自言自语般地嘟囔着,“现在道场里的人都在担心,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能昨晚官府那出了什么事吧,他们觉得和唐青鸾有关系,所以来问,我猜想。”
      她掂量着,尽可能少说。
      “可唐君现在确实不见了。”米户站在她对面,低着头依旧自言自语般地分析,把分析的话也都说给她听了,“就算真的是——除非是很特别很重要的事,否则不至于连夜离开,一声招呼就不打留了信就走。难道真的遇上了什么麻烦?会是什么麻烦呢?”
      “我也不知道。”
      王红叶知道从对面人这是问不出什么了,对方知道的也不多,知道的也只能用于确认自己已经想到的,没有新的消息。
      “会不会是官府已经把她抓走了,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来问我们?”
      “米户,那封信是她的字迹吗?”
      这个可能刚才自己也有想过。
      “……好像是,我现在记不得了。”米户回忆着,这种细节只怕当时根本没注意,“就算是她写的,也有可能是官府逼她造假。”
      “没那个必要,官府要让人消失不需要留信。如果你当时没注意异常,那么那封信就应当是她自己写的。”
      “是吗……”
      “并且她走得并不十分着急,有时间写信,也有时间收拾东西。”还有时间做别的事……王红叶想到,“唐青鸾应该是自由离开的,没有被强迫。”
      “那为什么不和我们见一面就走了呢?”
      “因为确实有不想让你们知道的缘由吧。”她遐想,回忆起梦,“或许觉得如果和你们见面道别就无法及时离开了,有非走不可,不能耽搁,必须昨晚就走的理由。”
      “——那,难道她——唐君是来刺探情报的密探?她来探查官府的消息,探到了所以就要赶紧离开了?”年轻人望着她,不可置信地摇头,“刚才在道场里面,我听到勇男就这么说的,但我当时一点也不信。这——这太离奇了,不可能是这样的,唐君不会是探子。她看着就不像。”
      看着不像所以更有可能是。
      王红叶心想。
      并且,实际情况或许就是如此,这是最合理的答案。
      只不过其中存在一个问题。
      “米户,唐青鸾有没有对你说过她是怎么来这的?”
      王红叶望向对方。
      “她……说过。”
      年轻人迟疑着回答。
      “她怎么说的?”
      “她说……她在明国遇到了出云介前辈,所以就跟着一起来了。她想来祭拜出云介前辈的兄长,她以前认识的教她剑术的人……这,这不会是谎话吧!”
      “……”不是完整的实话,“这是真的,米户,她遇见出云介先生纯属偶然。”
      “那,那唐君就不可能是探子了,不可能是故意来这的。”
      不是故意,但只要有机会,同样纯属偶然刺探到什么情报,也会选择这样做吧。那么,这个纯属偶然,是什么时候的偶然呢?离开得很从容,说明早有计划离开。
      ……对啊,确实曾经说过,在这有事要做,做完就要走,那时就已经知道了。
      王红叶在心中回忆,盘算。
      这转变发生在第一次离去又回来之后,那么,看来就是第一次在难波那里,去寻找故人,找那个杀手的时候知道的了。那个杀手和泷川俊秀又认识。嗯,又绕回到小秘密上了。
      她微笑。
      但其中还存在一个问题,唐青鸾去难波的时候,那个杀手应该已经死了。死人可以传递什么信息呢?也不是没有方法的嘛。甚至,真的有没有死,可说呢。
      俊秀曾说不记得当时战斗的经过,对吧?
      同样的,自己也有点不记得某件过去似乎发生过又没发生过的事。
      王红叶在心中盘算。
      “王小姐,你觉得唐君为什么不见了呢?”
      “我不知道。”
      她摇头,只说这么多。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呢?”
      追问。
      “我真的不知道,米户。”
      王红叶看着年轻人,回答,“实话实说,她确实对我说过她在这有事要做,但她没对我说过是什么事,并且她也没对你或者任何人说起过。所以她要做的事和我无关,也和你们无关。既然她不想说,那我也不想追问,我不想知道。”
      “可我想知道。”米户的眼神充满了担忧情绪,“我现在感觉情况好复杂,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我感觉很无力。我很担心唐君,如果她遇上了困难,我希望我能帮到她。”
      可你帮不了。
      她想。
      “唐青鸾会没事的。”
      她说。
      “……你不担心吗?”对面的年轻人问她。
      “我不担心。”
      她说。
      这是实话。
      “你……你会去找她,去确认她的情况吗?”
      “我不会。”
      这也是实话。王红叶神色镇定,说话的语气平平直直,“她不希望我找她,也不希望我为她担心,所以我不会。”
      “……”米户又沉默了,片刻之后再次开口,“我希望她能回来,大家都希望她能回来,或者至少能知道她现在怎么样。我还记得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永见掌门说以后要办个女子道场,说希望她能在那当老师。这很好,对吧?”
      “对,很好。”
      她点点头。嗯,如果不是一定要走,要回国的话,留在这做这份工作确实很好。
      但现实就是如此令人失望。
      “今早我们没训练,我在房间里看书。”米户继续说,“我把我一直在看的那本书看到了结尾,看到结尾的时候我感觉很奇怪,我……我一点想法也没有,好像我早就知道结局了一样。我猜那是因为我没心思去看书,我只在想唐君的事。”
      咱们真的没什么继续聊下去的必要了。
      “放轻松,米户,别担心她。”
      王红叶伸出手碰了碰对方的胳膊,“唐青鸾会没事的。也许她会回来,或者会再给你写信。这样吧,虽说我不打算去找她,不打算知道她人在哪在做什么,但如果我确实得到了什么消息,我会告诉你。”
      无用的劝解。
      “我该走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
      “王小姐……那个……”身后,年轻人又试图叫住她,语气游移,“请原谅……我不该问你这个问题,这很冒犯,但是……嗯……”
      “别问。”王红叶一边走一边转身,朝身后抬起手止住对方的话,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表情,“知道你要问什么,问了我也不会说。”
      她走了。

      没得到新的消息,听到的都是预想之中的回答,只是令自己本就已经想到的念头更加确信。也不能说是一无所获吧。
      朝泷川家府走回去的路上,王红叶暗自心想。
      但那又能如何呢?
      反正也不担心,反正也不想去找,不想知道。人已经走了,去做该做的事去了,已经和自己毫无关系了,自己又何必再在意?
      别再见了,不要再见。
      她走着,想着。
      所以干嘛还要问要想,还试图探究确认自己的猜测呢?
      ……嗯。
      她想着,走着。脚步不停,往来的行人从身边经过。
      昨天晚上只是做了一个梦吗?如果只是梦的话,那梦中听到的,梦中知晓的,也只是虚无的自己的想法,并不能作为佐证。可她自己现在好像确实就那么相信那些想法,相信那个梦。
      相信特别的人会平安无事。
      ……嗯。
      如果要走,一定会去难波坐船。这点自己能想到,那么近侍队的人应该也能想到。近侍队的人要追就一定会朝南方追。会追上吗?
      以及,在追什么?一切的根源究竟是什么?和将军府有关,和飞龙国有关,也和明国有关。到底是什么?
      王红叶根据已知的信息推测不出结果,但她知道有一个人知道答案,那就是现在正在家中奋笔疾书,预备明日外出,委托自己交付某样重要却又不能随身携带之物到难波的泷川俊秀。
      回去之后要问吗?
      ……嗯,不问了吧。
      毕竟不想管,不想担心,不想再见,毕竟已经毫无关系也最好别再有关系。
      毕竟在梦中已经见过也已经说过再见了。
      梦啊,梦呐。
      王红叶低着头,肩上背着包袱,穿着过去常穿的红衣服,自顾自地微笑,自顾自地回味。
      就以那个特别的梦作为结束不是很好吗?
      别再见了。
      也别再笑了,走在路上这样笑真的很傻。
      走了一会,王红叶回到泷川府的门口,叩开大门走进去。这里已是她的家了,她以后就要一直住在这里,在这里生活,她现在是家中的妻子。
      府上的管家替她开的门,在看到她换了衣服之后的神情有些诧异,但也没说什么。王红叶在门房处看到了堆放着的礼物,那是从早上到现在城中各府邸派人送来的贺礼。
      “我可以看一下礼单吗?”
      她问管家,后者将单子递给她。王红叶翻了翻。
      大多数是送给“新人泷川夫妇”的,还有些送给“奉膳公”和“荣觉院夫人”。
      “这些是要回信答谢的,对吧?”
      她看着那些礼物,又问管家。
      “是的。”
      人情世故在哪都差不多,收了礼要回信答谢,日后相处关系更进一步。无论在平户还是在京城,在船队还是在这儿都差不多。婚姻也是一门生意。你从中买到了什么,又卖掉了什么呢?
      “那么回信该由谁来写呢?”
      “给老爷和夫人的,老爷和夫人会手书回信。”
      管家如实回答。
      “送给我和出云介先生的呢,需要我来写吗?”
      “通常是少爷执笔。”
      “哦,我知道了,谢谢。”
      以往在船队时收礼回信是由自己写的,很烦人的无聊工作。但是现在不用做这个活,王红叶又感到有些失望。
      你现在是泷川家的妻子,泷川家的人情往来和你没关系,这不是平户的船队,不是你的地盘。你不用回信答谢,礼也不是送给你的。你应该做的是……贵族的妻子通常做什么?
      大概是管人管账吧。
      现在家中的主母应该是荣觉院夫人,你未来应该会先从帮着夫人做起,做上个二三十年,一步步把家务过渡到自己手中,管更多的事,担更多的责任。你人聪明又会算账,也许这个过程还能再快一点,也许十年之后就可独揽大权。
      王红叶悄悄瞥了一眼院落,看着在其中穿梭的三两个佣人。
      我以前管的地方比这大得多,管的人也比这多得多,管的钱……对,我的钱也比他们家的钱要多。
      不过现在还提这个干什么?已经是以前。
      船队那边,虽然一直在说不会放手,但相距千里,自己如何能管,还是得找人在那主持。明天常帮办来的时候先和他谈谈这事吧,平户那要任命代管,虽说是谁大家心中已然有数但最后一步流程要走完。另外别忘了出云介托付的那个东西。
      自己以后就在这管这一亩三分地了。打起精神好好干,早晚有一天你也能回信答谢。
      女人最大的幸福就是回归家庭。
      前途无量。
      王红叶微笑着,合上礼单,不再继续翻阅。
      她把礼单还给管家,后者朝她鞠了一躬,她也低头回礼。
      她继续走她自己的路。
      经过主宅。
      到达后院的小屋。
      推门走进去。
      离开的时候泷川俊秀还在写东西,回来时对方已经写完了。王红叶倚靠着书房门口,双臂环抱看着对方将一沓书信封起来。
      “你回来了。”
      俊秀回头的时候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很是疲倦,似乎根本没意识到她换了衣服。他说完了这句话就继续手头的事,将那些信放到一个空盒里,将盒子盖好,贴了一张封条用蜡封住,然后将盒子用绸布包裹上。
      王红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动作。
      “给。”他站起身,拿着盒子走到王红叶面前,双手递出,“这就是我需要你帮我送的物件。明天送到难波,等我到难波之后我再取走。”
      “好的。”
      王红叶也伸出双手接过,又回到自己手中,她面无表情地低着头,沉默了一会之后开口,一开口就不停顿不间断地说起来,“你要去追唐青鸾,你的东西要在难波交给她,让她看到。但是你担心在路上遇见近侍队的人,你不能贴身携带这些信,所以需要我找人送。所以,这些信上的内容只有你自己知道,你的同僚不知道,将军府不知道,唐青鸾也不知道。你在向所有人隐瞒一个秘密。一个很重要,很可怕的秘密——”
      “……请别再说了。”
      她听见面前人细弱的话语声,意识到自己又像早上那样了。那些冷漠的分析和推断,说出口自然而然,无所顾忌,连敷衍都懒得再敷衍。结婚后的第一天就原形毕露,她发现自己真的是一点都没法再继续装下去。
      彼此礼尚往来。
      “我……我很抱歉,我给自己也给你添了很多麻烦……这件事是我的错……我必须想办法弥补挽回……我会告诉你全部真相的。”
      面前的人继续说,语气断断续续。
      “我不需要知道真相。”王红叶盯着盒子,“需要知道真相的另有其人。”
      “……是,我会找到她,会和她解释清楚的。”
      “不关我的事。”
      她像蛇吐信子般嘶嘶地低语,咬着牙,心中压抑一口气,“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不想担心。这从头到尾都和我没关系。她来了,走了,又回来了又走了,不是因为我,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要带她上坟,要带她学艺,要报仇,要谋划,所以把这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的,弄成现在这副麻烦局面。这麻烦你自己想办法解决,不关我的事。”
      “……”
      对面人沉默。
      王红叶站在原地,双手按着小盒子,低着头。她看见眼前出现一双手,似乎想触碰,想拥抱。
      无用的宽慰。
      碰到我我就把手上的东西掼了,把所有这些讨厌的外壳都砸个稀巴烂,把真相全砸出来。谁也别想再保密。
      那双手停在她面前,最终收了回去。
      “以后要如何呢?”
      她开口,说。
      “我明天清晨,天亮时出发,希望能赶在别的人之前找到她,我想和她谈一谈,然后和她一起到难波,把这个盒子里的东西交给她。希望她还能听我的解释。”
      “你会再把她带回来吗?”
      “……不会。”对面犹豫了片刻,说,“她会继续离开的,回她的国家去。知道了真相后,她或许不会想再见到我了。”
      “很好,别再让我看见她。我已经厌烦了一次次说再见又一次次再见。”
      王红叶没有抬头,只是眼睛向上望看着对面的人。泷川俊秀也低着头,站在她面前,她看不见对方的眼神,“我们以后呢?”
      “我……我不知道。”
      对面的人说,“我想我有很多问题要处理,要向很多人做很多解释。我做过的……我打算做的是一件很恶劣的错误的事情。我想……”
      没继续说下去,不用继续说了,王红叶已经听懂了。
      “前途无量。”她叹了口气,看着手中的盒子,她的揶揄显得很无力,“你到底给自己搞了个什么麻烦的秘密啊?”
      “我……”
      “别别别,我不想听,别对我解释。再说一遍,不关我的事。”王红叶朝后退开,抬起手摆了摆,两人之间隔开距离,“好了,现在东西我已经收到了,要做什么我也已经明白了。你还有别的需要吩咐的吗?”
      “……明天清晨我走了之后,请你和家里人说一声,让他们别担心。如果他们问我去哪里去做什么,你就说是工作上的急事要出城。”
      “好。”
      她点头,“别担心,那是不是应该担心呢?”
      “……”
      这已经是第几次沉默了?王红叶感觉越来越难以抑制心中烦躁。现在别发火,现在发火就显得自己太可怜。
      “你的这个秘密会牵涉到多少人呢?你的家里人,还有我,还有我妈……”
      “你们……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确实和这件事毫无关系。”
      泷川俊秀说话的语气让她明白,对方在自欺欺人。
      “我们。”她伸出一只手,在眼前人和自己之间点了点,“我们两个已经结婚了,我们已经被栓在一起了,两家人已经是一家人了。怎么会毫无关系呢?”
      “……”
      还是沉默吗?还是没话说。
      那也不必再说了。
      “你妥当安排吧。”
      王红叶迈步,预备转身走开,她不能继续留在这,留在这就像处在漩涡边缘——她已经在漩涡中了,“反正我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无所知,对不对?未来几天就假装一切正常,平安无事。等你回来之后,那时候再看情况。”
      “是的。”
      “你今天下午打算做什么?”
      “就……也当一切正常,平安无事。”
      “嗯。”王红叶侧着身子站在门前,双手按着小包裹,“说到这,门房那收了一堆礼物。我认为你今天下午应该要写回信答谢,就当一切正常。”
      “……是的。”
      “那么,我没话说了,我去卧室待一会。我也有我的事要做,今天我不会再来打扰。”
      王红叶转身离开。
      “……”
      你也没话说了吧。
      她捧着包裹,走到卧室,合上门。

      自己要做的事和现在的情况无关,和泷川俊秀给她的包裹,和泷川俊秀的计划与行动无关。王红叶躺在地板上,望着头顶的梁架,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得窗户纸发亮,包裹放在身边。她在想明天见到常帮办之后要说什么。
      除了要把包裹交出去之外,要说平户那边设置代管的问题。
      人选显而易见。排班论座当然是资历最老,现在担任总管的竹村凉山先生接手。按照规范,她明天要对常帮办和长田太两个人宣布决定,把一式两份的任命书给他们带到平户给留在那的竹村先生。长田的态度她不需要考虑,常帮办应该也不会反对。这个决定合情合理,平户那边的人应该也都能认可。
      好像没什么需要细想的。
      有些事她得对平户那边吩咐。关于和当地官府的沟通,关于同广州商行的交通,关于对文龙那部分人的处置态度,关于合作的海商。这些都不需要过分担忧,一切照旧,无非是换人主持。竹村先生能处理得当,平户的人也会配合好。
      这也没什么需要细想的。
      设置了代管之后,自己也不能完全不管,那边需要有人继续和自己保持通信,发生重大事件要向自己汇报——必要时自己还得做决定。这个通信的人选她也已经考虑好了。
      未来的生意走向,重心向民用品转移,一步步缩减军武订单,人也少招一些,以后用不到那么多人,也用不到那么多武器。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梦吗?
      ……因为近年的几次出海打仗已经花了太多的钱,折损了太多的人,败仗一场接着一场。接下来要休养生息,没力气再打了,也不想再打了。
      望着天花板,王红叶心中想着。
      平户那的人会怎么看待这个决定呢?大部分人会支持吧,但不支持的也会有很多。文龙那边可能会遇到麻烦,他手下那些人以前都是跟着毛海峰与谢和一起混的,突然闲下来,突然没机会打家劫舍发财致富,可能会不安分。最好提醒竹村先生注意这一点。
      往好处想,文龙应该能够明事理,知晓其中的利害关系,应该会配合。但这个人也需要提防,最近的来信说他招了很多浪人和匪徒进来,但进来后这些人平日又不干事不露面。他似乎在暗地里搞什么动作,最好去查明白,那边已经在查了。
      文龙是自己在搞事,还是背后有人让他搞事?如果是有人指示,会是谁呢?
      谢和?谢老现在已经无影无踪,会躲起来想报复吗?他都那一把年纪,半边身子瘫痪,还能东山再起?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不太像。
      松浦隆信?还惦记着之前谈的养寇自肥?自己统一两帮人之后,孝敬钱一增再赠,奉行所已经变了口风不再提这打算。这样搞对所有人都没好处,官府不会这么乱来。
      还有谁呢……
      王红叶斜视身边包裹起来的盒子。
      嗯。
      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文龙的问题以后就留给平户那边自己解决。也好,省得来回汇报耽误时间。他要是真的一人事二主,拖累到全体拖累到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已经烦透这些事情了。
      以后这些事情也不需要我再来烦了。
      “呵,这就已经适应自己的妻子身份啦。”王红叶躺在地上,重新看向上方,冷冷地笑,“真好啊,前途无量。那么就这么办吧,把手上的权力都移交出去,就在这当个清闲的少夫人吧。这个梦能做到什么时候才醒呢?”
      我和他已经结婚了,已经被拴在一起了。如果文龙暗中招人确实和此事有关,那么我想,他的这个秘密,可确实是能把我们全部卷进去,让我们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不知道,我不想知道。”她望着梁架,自言自语,“不想知道,也不想担心。”
      明日清晨,泷川俊秀走了之后,只剩自己留在这个家中。
      继续,就像现在这样,躺在房间里,无所事事,假装一切正常,平安无事。
      等待,不知要等多久,不知要等来什么。
      以后要如何呢?她已经可以预想到结局了,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
      无所谓,再怎样都无所谓。
      反正不会再见。
      你,我,特别的人,再见,不要再见,这次真的不会再见。一切结束于一个奇怪的梦,很好。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已足够。
      现在梦结束了,醒了。
      王红叶轻轻微笑。
      泪从眼角向着鬓边滑落。
      咚咚——
      敲门声。
      “进。”
      她躺在原地,说。
      你怎么能在你的家里锁门呢?
      门被拉开了。
      还能是谁呢?
      “什么事?”她望着梁架,问。
      “我……刚才在看礼单……”泷川俊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对方没有走进卧室,“……这里有一个是给你的。”
      “给我的?给我本人的?”
      她维持躺着的姿态,问。
      “对。”
      门口响起脚步声,来人走到她身边,靠近,出现在她的视野一角,半跪下来,伸手递给她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包裹,和之前递给她的形状一样,只是包裹绸布花样不同。
      也是盒子?
      她抬手接过来,先看了一眼上面的笺条,看清笺条上的文字。
      “王红叶小姐亲启。”
      她念了一遍,笑,“还真是,单独送给我的。王红叶小姐,不是泷川家少夫人。谁送的?”
      “不知道,送礼的人没留名字。”
      “会是什么呢?”她瞥了一眼跪在身边的人,泷川俊秀已经别过脸不看她。
      王红叶晃了晃包裹,很轻,有清脆的响声,内里装了一个轻轻的东西。她将包裹放到腹部,凭手感将绑线解开,将绸布散开,将木盒的盖子滑开。手伸进去,摸到一个和盒子形状差不多,接近金币大小的四方形物件,硬硬的,有些粗糙,是一块木牌,表面凹凸,雕刻了字样。
      身边人还是后脑勺对着她,不看她拆送给她本人的礼物。无用的礼貌。
      王红叶拿着木牌,举手伸到眼前,仰视。
      她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微笑。
      她看清其上雕刻的文字。
      保持微笑,沉默,她不动声色地将木牌放回盒中,盖上盒盖,将盒子放到一边,垒在那另一个先前收到的包裹上。
      秘密,秘密。
      两个盒子,两个秘密,两个麻烦。咱们各自有各自的麻烦。
      她微笑着,望向泷川俊秀。
      再见啦。
      “你的计划要变动了。”
      她开口。
      泷川俊秀回头,望向她,脸上依然是失落和疲惫的神情。
      她微笑。
      “明天清晨我和你一起走。”
      她说。
      “……”
      依然沉默。
      “两个人一起走很容易被发现,所以你想个办法,让我们能不被发现地离开。两个人一起走没人留在家里向家长解释敷衍,所以你再想个办法,让长辈……先安心几天。”
      她说,“至于你要我送的包裹,我想明天走的时候顺路去码头带给常帮办。我本要再交代几句生意上的安排,现在看来得预先写封信在信中说明。这些是我要想办法的,我已经想好了。”
      “……”
      “总之,我要和你一起出门去难波,我也要找唐青鸾。”
      她说。
      “……为什么?”身边的人终于开口询问。
      “不关你的事,你不要知道。”
      王红叶微笑。
      她不会告诉身边人自己刚才看到的礼物是什么,如果泷川俊秀想看就直接打开看,看完想问什么就直接开口问。但问了自己也不会说。不关你的事。
      那是明国官军的军牌,样式和曾经她杀的那些军士身上佩戴的大体相仿,她曾见过无数次,再见到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枚略有不同,多了个“出籍”的戳印。意思是物主已脱离原属队伍,已不是军人。
      军牌上刻的姓名是庄无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6章 第二百三十章,翌日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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