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英利

2、第二章 韩无忧的过

　　“妹妹，你过来！”
　　韩无忧回头看了一眼有些迟疑的女孩，伸手将她一把拉过来。
　　“你会水吗？”韩无忧看向女孩，笑着问道，“要不要跟我下去摸鱼？”
　　女孩歪头看了一眼那不深不浅的水塘，摇了摇头。
　　“好吧。”韩无忧嘟了下嘴，没有不开心的意思，“那你就坐在这等着，看我给你抓一条大鱼来。”
　　说着，韩无忧放下手里的桶，边挽裤脚边念叨：“你知道吗？我就是在这发现你的，那个时候我在这个边儿上洗衣服……”
　　韩无忧自顾自地说着，女孩就站在一旁乖乖地听着，像个木头人似的一言不发。
　　“唉！”正说着韩无忧突然叹了口气，望着面无表情的女孩说道，“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说罢，韩无忧小心翼翼地迈进了水塘。
　　几条小鱼若无其事地在韩无忧腿边游过，韩无忧选中了一个目标，一条不大但有点肥的河鱼。韩无忧缓缓弯下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然后双手轻轻伸到水里猛地一抓。
　　“抓到…啊！”
　　鱼滑得很，一个摆尾便脱离了危险，顺便还溅了韩无忧一脸水。由于重心靠前，立足不稳，韩无忧扑通一声跌倒在河里。
　　一旁的女孩楞了一下，看着狼狈的韩无忧笑了。
　　“好啊，居然笑我！”韩无忧又气又想笑，抹了把脸起身向女孩走去。
　　脚腕处突然多了一只手，女孩疑惑地低下头，然后便听见了韩无忧带着笑意的声音。
　　“你也下来吧！”
　　只听扑通一声，女孩被韩无忧拖进了水里，瞬间也成了“落汤鸡”。
　　“哈哈哈哈哈哈……”同样坐在水塘里韩无忧指着女孩大笑起来。
　　女孩擦了擦脸上的水，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是韩无忧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日子。那时她也以为她会一直这样开心下去。可是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分离。
　　当那辆车停在家门口的时候，韩无忧疯了一般地冲了出去。但看到那对夫妇牵着女孩的手向外走去的背影，她却愣在了原地。
　　“妹妹。”
　　“我要走了，可能不会再回来了。”女孩回过头，却是一脸冷漠，“再见。”
　　“不行！”韩无忧激动得大喊，脚却无法向前移动，“妹妹你不要走……”
　　“别…别扔下我！”
　　韩无忧突然坐起身来，四周一片黑茫茫的。
　　是梦啊…韩无忧摸了摸脸，手掌瞬间湿漉漉的。
　　她真的已经很久都没有梦到过小时候的事了。
　　“真是的。”韩无忧虚脱般地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脑海中突然浮现那张熟悉的脸，韩无忧喃喃道：“妹妹…白望苏…”
　　当年那个女孩子，就是现在的白望苏。韩无忧是在十二岁的时候遇到她的。
　　那时，她已经成了个孤儿。
　　母亲在她十岁那年突发交通事故，从此以后再没出现；十二岁那年，她又失去了父亲。
　　韩无忧的父亲韩威和母亲李惠安是在没有家人的祝福下在一起的。
　　李惠安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工人，两人加起来的工资还算不错，但自从有了对双胞胎弟弟，这个家庭生活变得紧巴起来。李惠安人长得很漂亮，上学时的追求者就很多，所以她的父母希望她能嫁个“好人家”。
　　可惜农村出身的普通劳工韩威不是。
　　但碍不住李惠安喜欢，她宁愿与家里断绝关系也要与韩威在一起。就这样，他们最终还是结婚了。日子虽然过得苦点，却照样能幸福的生活下去。
　　如果韩无忧没有生病的话。
　　他们是有过一段美好的一家三口时光的，不过只是短短十年。十岁那年，韩无忧被查出患有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从此这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开始摇晃。
　　治疗费用对这个家庭来说是一笔沉重的负担。该借的邻居同事都借过了，一系列的检查与治疗费用下来，已是家徒四壁，负债累累。家庭之间的裂痕由此出现，夫妻之间的争吵也越来越多。
　　最终在一次剧烈的争吵中，韩威出手打了李惠安，一气之下李惠安跑了出去，从此便再也没回来过。
　　韩威再去医院的时候看起来精神颓废，眼睛红肿。
　　“爸爸，你怎么了？”韩无忧乖巧地躺在病床上询问道，“为什么看起来眼睛红红的？”
　　“没事。”韩威强扯出一个笑，“被消毒水味呛得。”
　　“那妈妈呢？她为什么没有来看我？”
　　“她回老家了。”
　　“那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韩威低头沉默了一会，小声说道，“大概需要很长时间吧。”
　　韩无忧没再问下去，那时她十一岁，却已有了很强的观察能力。
　　李惠安的葬礼是韩威一个人办的。
　　简陋的很。因为没钱买墓地，韩威便把李惠安的骨灰撒在了海边。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韩威觉得自己无比窝囊。
　　李惠安为了他与家里决裂，而他却不争气，这么多年来仍是一个无能的小职工；可她不嫌弃，每日为他洗衣做饭，变成了任劳任怨的人妻。
　　这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气，是他配不上她。
　　他不该打她的，她也并未真的想要离家出走。不过是赌气，不曾想却把命赌进去了。很多时候韩威都在想，若那天自己没有动手，或是自己能立即跟出去追她，那么李惠安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去医院领尸体的那天，韩威没有哭，只是抖；不光是身体，连心都在抖。李惠安葬礼的那天，韩威哭了，他跪在海边哭了整整一下午。
　　他很少会哭，因为他觉得一个男人哭哭咧咧的很是丢人。但这次，他不觉得丢人。这也是他第一次哭得如此难过，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脑仁都疼。
　　后来很长时间，韩无忧总会时不时的向韩威询问李惠安。
　　“妈妈为什么还不回来？”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好想她。”
　　“爸爸你去把她接回来好不好？”
　　一次，两次...次次都在重击韩威的心理防线。
　　“够了！她不会再回来了！”这是韩威头一次对韩无忧发这么大的火。
　　他是格外疼这个女儿的，平时李惠安说她一句他都不乐意，可这次他居然对她发飙了。
　　韩无忧被吓懵了，她呆呆地望着韩威，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睛中涌出。
　　韩威立马后悔了，他向前紧紧地抱住她，轻声安慰道：“无忧不哭，是爸爸不对…爸爸以后再也不会吼你了……”声音有些哽咽，韩威差点哭了出来。
　　韩无忧突然大哭起来，其实她早就知道李惠安不会再回来了。
　　某天突然醒来，听到同一病房的其他病人在小声谈论：
　　“你听说了吗？旁边床那个孩子，她妈妈前几天出车祸死了。”
　　“真的吗？难怪这几天都没见她妈妈来看她。”
　　“真可怜啊！”
　　“是啊，得了这么重的病，家里还那么穷，医药费都要付不起了。”
　　......
　　韩无忧不想相信的。之所以一遍一遍的去问韩威，就是想确认，确认那些人说的是不是真的。她多想听到韩威告诉她那些人是胡说的，妈妈肯定会回来的。
　　可是韩威却对她说“她不会再回来了”，那时她才真正相信自己是真的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家庭顷刻间支离破碎。以后，她就只有爸爸了。
　　可是后来韩威的心理防线也垮了。李惠安的死给了他很大的打击，很长时间他都无法认真工作，没多久就被开除了。为了生计，他就只能去打零工。生活的压力，巨额的债务以及医疗费用，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病情好转后韩无忧便出院了，韩威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酗酒，染上了烟瘾，时不时就会发脾气，动不动就在外面和别人打架。大概是出于愧疚，他对韩无忧依旧很好。
　　十二岁那年，讨债的人上门，砸了韩无忧的家。为了逼韩威还钱，他们抓了韩无忧说是要拿她去卖钱。韩威惊慌失措，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求他们放过自己的女儿。
　　晚上韩威整夜都未睡。他蹲在床边，望着熟睡的韩无忧静静地笑了，最后竟笑出了满脸的泪水。第二天，韩威没回家；第三天，韩威依旧没出现...第七天，韩无忧终于听到了房门打开的声音，但来的人并不是韩威，而是韩威老家里的村长。
　　韩无忧没有哭闹，仿佛早就知道了一般。那天，那个十二岁的女孩十分平静地跟着村长离开了，去到了一个封闭的小山村里。
　　从此以后，她的人生中只剩下自己和一个六十多岁的半聋老太太。
　　那是她的奶奶，但两人的关系却比较生疏。除了吃饭的时候老太太会喊她一声，她们很少和对方说话。
　　日子依旧过得不怎么样，老太太年纪大了也没法工作，每日都出去拾荒赚点钱。再加上每月的低保，生活还算过得去。因为之前住院治疗拉下了特别多的课，韩无忧只好从四年级开始上学。
　　没有浓厚的消毒水味，不用害怕那又细又长的针管，不用吃那么多苦涩的药，已经很好了。韩无忧知道，人应该要学会知足。
　　可在漫长又黑暗的深夜，却总是会失眠。想要妈妈抱，想要爸爸陪...她还是忍不住想念。开始会躲在被窝里哭，后来她学会了偷偷溜到院子里看星星。
　　她曾听说过，人死了就会变成一颗星星，挂在夜空中，望着自己想念的人。但她知道这都是骗人的，她看星星只是为了让内心变得安静下来。
　　发发呆，一切就都过去了。
　　韩无忧是在一个山坡底下的水塘里捡到白望苏的。当时她刚好去水塘边洗衣服，结果便发现了那个毫无意识的女孩子。那时韩无忧也没多想，直接进水塘去捞人。毕竟是年纪小，虽说女孩个头瘦小，但韩无忧也是费了一番力气才将女孩捞了出来。
　　当时女孩伤痕累累，奄奄一息。韩无忧还以为她死了，没想到喊了两声她居然微微睁开了眼睛。接着，便再次昏了过去。
　　后来女孩便被韩无忧家收养了。
　　家里便又添了一名成员，日子似乎过得更加艰苦了，村里的人都说老太太怕是糊涂了才会留下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没人知道女孩的身份，大家只知道她精神不太好，看人的眼神总是怯怯的，很抵抗与人接触，好像不会说话。村里人都喊她“小哑巴”，韩无忧则喊她“妹妹”。因为女孩十分瘦小，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应该是比韩无忧小。
　　正因为这样，村里的有些孩子就总是欺负她。因为她“不会说话”，也不会反抗。
　　每当被人欺负后，她就会躲进杂物间的废旧柜子里。不哭也不闹，就只是缩在里面，不肯出来。一个小孩子，究竟是受过多大的刺激才会变成这样，没人知道。
　　当韩无忧打开那个柜子的时候，女孩的反应着实让她惊到了。她睁大眼睛看着她，眼神中满是惊恐，身体还在不停的发抖。韩无忧觉得她就像一只被人丢弃的小猫一样，可怜兮兮。
　　不知是心生怜悯还是有些感同身受，韩无忧爬进了柜子，将门关上，然后学着大人的模样将她一把抱进怀里。
　　“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韩无忧明显感觉到她的身体一怔，接而由僵硬变为放松。她在抖，而且抖得越来越厉害。韩无忧听到了细微的抽泣声，知道她哭了。她哭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压抑着自己，韩无忧莫名地有些鼻酸。
　　“你别哭啊！”韩无忧慌乱无措，她有模有样地轻拍着女孩的背，“以后谁再敢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来保护你，所以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那时她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并不能做些什么。她只能在这个狭小空间里，抱着她，安慰她。
　　后来的生活有了女孩，韩无忧不再孤单了。
　　在韩无忧的陪伴下，女孩逐渐变得开朗起来。后来韩无忧才知道原来女孩并不是哑巴，她会说话，也会笑。之所以不说话，一方面是因为她其实听不太懂村里人的方言，另一方面是因为她对外界有着很强的戒备心。
　　而且她也不是像别人说的那样精神不好，只是有时情绪会不稳定。而且她很聪明，记忆力特别好。韩无忧的作业题，她看几眼就能知道答案。
　　这么聪明的女孩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这个问题根本就无从得知，因为女孩根本就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她们一起度过了三年的时间，日子简单，却也快乐。那时韩无忧曾天真的认为，她们会一起慢慢长大，一直一直都在一起生活。可她却不知道，女孩是有家人的。
　　当那辆车开进这个偏远村庄的时候，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轰动。那对打扮得体夫妇从走进这个简陋院子时，韩无忧和女孩刚好摸鱼回来。门口停着的那看起来很贵的辆车吸引了所有孩子的注意。旁边也聚集了不少大人，他们一边朝院里看一边议论着。
　　“听说老太太捡的那个孩子的父母来了，家里特别有钱。”
　　“我说呢，那孩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
　　“老太太算是有福气了，给人家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肯定能得到不少钱呢！”
　　韩无忧心里有些忐忑，拉着女孩缓缓走进院子。
　　一看到女孩，那个漂亮的女人立马冲出了抱住了她。女人大哭，不停念叨着“孩子你受苦了，我终于找到你了”。而女孩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紧紧抓着韩无忧的手，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
　　那对夫妇要带走女孩，因为他们才是女孩的亲人，而且他们可以让女孩接受更好的教育，有更好的生活环境。
　　为了报答老太太收留女孩，他们会给她一笔丰厚的报酬，老太太以后的生活他们全部都会负责。包括韩无忧在内，他们也会资助她直到她找到工作。老太太表现得很平静，她说一切都随孩子。
　　听了这话，韩无忧受不了了，直接哭着跑出了院子。女孩想要跟上去，却被女人一把拉住。
　　“我不认识你们，也不跟你们回去！”女孩用力甩开女人的手，跑了出去。
　　女孩最终在村后的那个山坡下找到了病情复发的韩无忧。随后韩无忧便被送进了市立医院。昏迷数月，当她醒来后，发现陪在自己身边的只有奶奶。
　　“妹妹呢？”
　　“走了。”老太太平和的看着韩无忧，缓慢说道，“回家了。”
　　从那以后的八年里她们再也没见过面。
　　再次相遇是在前年，在一个比较高档的咖啡馆里。那时韩无忧23岁，白望苏25岁，她们都已经长大了。
　　说起来挺尴尬的，当时韩无忧被渣男骗，朋友薛时悦气不过，带着她去讲理，然后跟渣男和小三吵起来了。
　　薛时悦说话很难听，被小三破了一杯咖啡。韩无忧气不过，顺手拿起旁边桌上的咖啡朝小三泼回去。结果小三一闪躲过了，那杯咖啡便全部泼在了刚巧走进门的白望苏身上。
　　那天，白望苏穿着白色卫衣和浅蓝色牛仔裤，扎着个丸子头，看起来像个未成年的学生。
　　被泼了一脸咖啡的她摘下眼镜擦脸，不经意抬头的瞬间两人碰巧对视。
　　还是那张清秀的娃娃脸，眉目间隐然多了些书卷气。
　　韩无忧一直都还记得当时她蹲在门口等着跟白望苏道歉的场景。
　　“等一下！”听到韩无忧的声音，白望苏回过头来。
　　午后的阳光洒下来，将她侧脸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映出一线柔和。染成橘色的头发加上白皙的皮肤，像是太阳在单独给她打光，整个人亮闪闪的。
　　“那个…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白望苏眉头舒展开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没关系的。”
　　那种柔和平静的声音，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感觉。以至于后来韩无忧每每想起，脸上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浮现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