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录》琴声亦然

20、第20章 敌明我暗(16) 秋风萧瑟，

　　秋风萧瑟，枯槁落了一地。

　　两人双双弃了马车，只能徒步徐行，来到郊外已是半夜。

　　沿着溪向前数百步，拨开茂密的灌木，一座掩映在溪畔的破败庙宇映入眼帘。

　　青藤密布，遍地荆棘。

　　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屋瓦稀疏，布满裂痕。

　　庙宇清一色是砖瓦所铸，四壁简单地糊了些稀泥。凄清的月色倾斜下来，透过藤蔓露出的缝隙映射在土墙上。

　　静谧中偶尔响起几声虫鸣，还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无论如何，这里实在是太偏僻，庙宇也过于破旧了。如果没有前世记忆，唐千痕肯定会怀疑，一切都是湘岚为了诓骗自己设的局，而这个局中，根本就没有这样一座庙宇。

　　淬玉清冷的俏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这座庙也不知荒废了多少年，只怕早就没有香火供奉。

　　替父祈福什么灵验，什么有求必应这分明就是月姨娘为了整治他们诓出来的!

　　她还记得两人当初刚刚搬到半月别院的时候，唐千痕嫌弃那里太过僻静、破败，一连几天郁郁寡欢。甚至哭闹着不肯进屋。

　　而现在，他们的处境，只怕比在半月别院时还要差上许多。

　　“我们走吧。”就在这时，唐千痕平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前世几年的朝夕相处，他早就知道，淬玉从来都不是什么瞻前顾后的人，犹豫不决无疑替他忧虑。

　　那么，他又何必让这傻丫头感到担忧呢？

　　“吱嘎”一声，破败的庙门被一手推开，唐千痕这才发现，这门居然只是块简单的木板，拿稀泥糊在上面，寒碜到了极点。

　　只是……

　　就算是座荒庙，也不该如此破败。

　　“阿痕”淬玉轻轻地唤了声，从随身携带的行囊中取出半盏油灯点上。

　　借着葳蕤的火光，只见庙宇中供奉着数十尊石像。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可谓巧夺天工，却个个面目狰狞，怒目圆瞪。迎着凄清的月色，有些骇人。

　　满地青苔，庙里的环境也阴暗潮湿。淬玉取出薄毯铺上，又撒了些香艾在地毯周围。

　　青灯古佛，分外寂寥。

　　她不禁喃喃道:“我从前跟着夫人，也曾到蜀月城中的寺庙祭拜过。原先还以为菩萨慈悲为怀，面目柔和，眉眼善美，不想还有这种狰狞可怖的。”

　　“这庙里供奉的，大多是明王像。”唐千痕道:“既已成佛，自不多情，也不无情。只有护法金刚和一些需要以力伏魔的佛菩萨会显露怒容。佛本无七情六欲，只是以此来震慑邪魔、度化世人罢了。”

　　就像年幼梓潼，顽劣不堪，你若想使些法子使他听话，总是免不了装出一副发怒的样子。

　　想来，倒也容易理解。

　　“原来如此。”淬玉点点头，莞尔一笑。

　　神鬼之说，再骇人听闻，又怎么比得上人心险恶看惯了湘家的世态炎凉，她反倒觉得比起那些人趋炎附势的嘴脸，这些面目狰狞的佛像更亲切些。

　　“咦”淬玉看向门外。

　　忽然，一堆茂密的灌木丛中，发出几声窸窣。

　　“主子当心。”向前一步，她顿时警觉地将唐千痕护在身后。

　　一阵冷风从残垣中灌入。

　　夜凉如水，昏黄如豆的烛光也越发微弱。

　　正所谓“宁睡孤坟，不宿庙宇”，夜深人静时，在破败的庙宇居住，总会唯恐遇见歹人。毕竟，孤坟这种通常无人祭拜的荒地，按照民间的说法，会有邪祟滋生。如此一来，就更人迹罕至。睡在墓地，反倒不会有人来伤害你。

　　破庙却不同，冷雨之夜，这里可是荒郊野外唯一遮风避雨的地方。许多犯了事跑路的人往往会选着偏僻小道，夜晚就在破庙中寄宿。

　　而这种人，万一被他们碰到，轻则伤财，严重的甚至会丢掉性命!

　　月色凄清，淬玉盯着门口，心里亦是捏了把汗。

　　也就是在这时，细密的草丛中忽然探出两只晶莹剔透的小角。

　　淬玉先是一愣，紧接着就看着一个毛茸茸、白花花的可爱团子从草丛中滚了出来!

　　“呀，是你……”

　　话音未落，只见一只俏皮可爱，通体纯白无暇，绒毛莹洁得像块缎子似的小鹿从草丛中探出头。一脸嫌弃地抖了抖在灌木中沾到的露水，然后四蹄噔噔地窜到了她的怀里!

　　唐千痕有些诧异地道:“咦，阿玉，这是我们那天在别院附近看见的小鹿吧。”

　　这小鹿全身浑白，简直像块白玉。又异常机灵，他绝不会认错。

　　只是没想到，它竟然一路尾随他们跟到了这里。他身怀千机录，感知敏锐异于常人，竟然毫无察觉。

　　“嗯。就是小白，啊，小白，你这么跑到这里来了？”淬玉怀抱着小鹿，又惊又喜，抚摸着它浑身细腻的绒毛，爱不释手。

　　她之前还担心小白被独自留在半月别院里挨饿受冻呢，没想到它竟然就跟了过来!

　　小白鹿伏在淬玉怀中，很是亲昵地舔了舔她的脸颊，舔得她只觉发酥发痒，淬玉这才故作嗔怪地道:“小白，不要淘气了。”

　　“它这是饿了。”唐千痕噗呲一笑，饶有兴趣地抚摸着小白鹿头顶两只晶莹剔透地鹿角道。他前世在青龙会中，也豢养过不少珍禽异兽，倒是懂得几分这小鹿的心意。

　　“嗯……阿痕也饿了吧？”淬玉有些沮丧地看了看怀中的白鹿，目光中明显多了几分歉疚。

　　之前两人离开半月别院的时候就没吃什么东西，距离最近的一顿饭，是清晨吃的。还只是一些清汤浠水加馒头，能不饿才怪。

　　“可是，现在荒郊野外，去哪里找吃的呢？”

　　说着，她叹息道。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算有钱，他们也很难买到能吃的东西。只怕今晚，他们免不了挨饿受冻。

　　就在淬玉为难之际，小白鹿忽然抖了抖身子，一个打滚从怀中跳脱出来，很是倔强地扯了扯她的衣角。

　　“你……是让我跟着你”淬玉问道。

　　她说着，询问式地看向唐千痕。

　　小白鹿很是通灵，这个样子，恐怕是找到了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是这庙实在太过偏僻，她将唐千痕一个人留在这里，又怎么放心的下？

　　“没事的，你去吧。”唐千痕道。

　　以他的身手，连湘家那两个杀手都能搞定，害怕这个

　　淬玉闻言，想起白天看见的一幕，稍微放下心。便道:“那你自己小心，不要走远，我去去就回。”

　　眼见着淬玉的身影跟着小白鹿消失在夜色中，唐千痕走出庙宇。

　　实际上，不出百米，便能在破庙一侧看见一条溪流。水质澄澈清明，借着千机录提高目力，纵使在一片夜色中也能清楚地看清水面。唐千痕拾了根树枝，将稍许的内力灌注其中，不一会便叉上几条收获。

　　这可是新鲜的河鱼。

　　将鲜活的鱼剥皮去鳞，剔去其中的硬刺。唐千痕又时不时抓一把滋补气血的草药放到里面。虽然没有添加任何酱料，但配上药材的清香，加上经了他的手，那味道，自然没得说。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撒着细碎葱花的鱼汤便做好了。

　　就在这时，草丛中传来拨弄枝叶的窸窣声。只见淬玉一袭青衫，抱着满怀娇艳欲滴的野果向这边走来。小白鹿跟在他身后，时不时亲昵地蹭着她的衣角，黑珍珠般的眸子映着火光熠熠生辉。

　　“在你去采野果的时候我钓了几条鱼，尝尝看？”

　　奶白色的鱼汤香味扑鼻，淬玉盯着上面飘撒的葱花咽了口唾沫。唐千痕拿出浆果，又给她盛上一满碗刚刚出锅的鱼汤。

　　“真好吃!”淬玉扇了扇热气，舀起一勺鱼汤嗟了一口。

　　没有任何佐料，鱼汤的味道却甚是鲜美。她细口细口的品尝着，时不时嚼一口甘美的浆果，眉头舒展，露出了十分满足的笑容。

　　虽然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草鱼而已，淬玉却不得不承认，这是她迄今为止吃过的最好的一顿。色香味俱全，就连奉和夫人在世时给她的抹上黄油的面包也不能比!

　　看着明晃晃的火光，唐千痕喃喃道:“我记得，娘亲熬出来的鱼汤又香又糯，拿葱花伴着豆腐，最是鲜美。配上面包片、黄油和热牛奶，有时候，还会在温好的牛乳里放上一匙蜂蜜。那味道，光是闻着，就让人垂涎三尺。”

　　他说着，拿起一个野果嚼起来。这些浆果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娇艳欲滴。味道更是甘甜如醴酪，配着鱼汤，别提多么棒了。

　　“真是美味。小家伙，你从哪找来这些果子的？”唐千痕掂了掂手中的浆果，有些好奇地看着蜷缩在篝火旁边的小白鹿道。

　　来的时候，他粗略地查看过，这附近的野果都又酸又涩，根本不能入口。真不知道它是怎么找到这些甘甜的果子的。

　　小白鹿颤了颤耳朵，似乎听懂一般，扭头向树林深处看去。淬玉笑道:“这附近的野果的确又苦又涩，我本来不抱什么希望。没想到，这小家伙也是通灵，带着我七绕八绕，竟是在一片潭水中撞了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