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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大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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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托您的福,岛主居然天天驾临我们西宜殿,下面的丫头们每日都跟过节似的。”黄莺一脸的阳光灿烂,一面服侍沈消颜更衣,一面小嘴叽叽喳喳个不停,“天光殿御阳园的丫头们再也不敢冒犯我们了。”
沈消颜心中清楚得打紧,袁戍来找她只是为了更了解凌云山庄罢了,她根本不敢奢望。
她不是妄自菲薄,而是害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因为她发现自己对他生出一种特别的感情。她怕这种感情浓到她无法控制的地步。
平日的袁戍和身为岛主的袁戍几乎天差地别。平日的他喜欢琴棋书画,欣赏诗词歌赋,流连在山水之间,徜徉在自然风貌中。这和她非常相像,她没想到孤身一人客守他乡,竟会遇到知己。
他的目光总是那么温柔,不会为小事斤斤计较,也不会强人所难。她羡慕他,尊敬他,甚至有点喜欢他。他的语言频频道出她的心事,她就算有一点不适,他也会敏锐得察觉。雅致的风度,淡然的心绪,自由的灵魂,这些似乎都是她向往却无法企及的。他真的深深吸引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她开始做相同的梦。
梦中是一片白色的世界。
梦中的她没有寄人篱下的苦楚,也忘却了没有对祖父的责任,只是心心念念的祷告着。为谁祷告,对谁祷告她也不清楚,可是她知道她不可以停止,好像她一停止,她的肉身就会粉碎,精神也会被一种不知名的力量桎梏,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不知道,这到底预示着什么。
奇怪的是,只要在袁戍身边,她就不会想起这个梦。
非常的,快乐。
黟都,太守府。
黟都太守章显和黟都首富许运昌是义结金兰的好兄弟。章显虽不及不惑之年,然满头青丝俱已花白。这一点也同时体现在许运昌的身上。他们捡了一处清闲地坐下,两人长叹接着短叹。
“不知在贤弟为何事发愁,可否讲来让愚兄一同分担?”许运昌率先开口。
“仁兄可知道镇南大将军刘国忠谎报军情被斩首一事?”章显面上凄苦之色不减。
“略有所闻,那刘国忠贪赃枉法,又不将贤弟看在眼里,是死有余辜,贤弟为何发愁?”
“刘国忠被查确是大快人心,然而兄长毕竟不是为官者,不知朝中明暗:刘国忠是洪丞相面前的红人,此事自然大挫丞相的锐气,如今朝中再无一人能牵制司空鸷了。”
“贤弟的意思是?”
“司空鸷独揽朝中大权的日子已不远了。如今峰回路转,凌云山庄被袁戍接手,只恐愚弟今后的日子不再好过。”
他们正聊着,忽然一阵怪风大作。随即一个黑衣人现身于他们面前。那黑衣人亮出一柄令牌。
见了那令牌,章、许二人收起惊恐的神色慌忙行礼:“原来是将军府的使者驾临,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那黑衣人不骄不躁,态度平和:“两位折杀在下了。”
“不知深夜驾临,所为何事?”章显得声音里充满警惕。
那黑衣人道:“在下是来救二位的。”
“不知从何说起?”
“朝廷对凌云山庄垂涎已久,然而有章大人帮忙盯着,袁戍还是顺利入主凌云山庄,扰乱了我们将军的部署,章大人该当何罪?”
一派胡言!朝廷对凌云山庄垂涎已久?分明是他司空鸷野心勃勃要壮大自己的势力,还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况且他一个小小的地方官如何阻挡亲溟岛的行径?不过此刻也只有忍辱负重。章显道:“不知阁下有何高见?”
“在下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保住大人的乌纱帽,又将功赎罪让将军对大人另眼相看。”黑衣人道,“如果章大人能将黟都以南又属黟都地区的郡守志和相关文献借与将军一览,相信将军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到时说不定不治大人的罪还会重赏大人呢。受到将军器重,大人平步青云的日子也不远了。”
说了半天,其实是来调郡守志的。
“可是郡守志乃……”不行,此刻没有选择的余地,思前想后,章显道,“谨遵将军差遣。”
黟都以南的崦州不以商贸繁荣文明,然而却有七大门派中的飞龙山庄和神剑门,这全是亲溟岛的势力范围。司空鸷究竟在图谋什么?
帝都云京。
到云京的人总有一个习惯,就是背上自己的被子。因为削尖脑袋往武德城门挤的人真是数不胜数。大街上比肩继踵,挥汗如雨。他们之中有寒窗数十载只求一举成名天下知的雄心勃勃的读书人,有勇渡商海意欲大捞一把的商贾,有妄图在此找份活计养家糊口的穷苦人。云京繁华如斯也有它的原因。
面对周边落后野蛮的游牧民族,历代君主都为如何保护先进文明的种植生产而忧心忡忡。强大的蛮夷主要集中在北边,镇北将军的职位显得尤为重要。
如果说丞相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话,在当今的形势下,镇北将军也在实际上拥有这样的权利。
今日的云京比往日更拥挤,因为所有人都跑到大街上。
“司空将军又打胜仗了!”
“有司空将军在,那些北夷人简直就是手下败将!”
“司空将军神勇!”
“司空将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被称赞得好像战神似地司空将军不到而立之年。镇北大将军司空鸷手握兵权,头脑睿智,文武双全又是一表人才,早成为云京女儿心中的最佳情郎,闺房私语,竟没有一句与他无关。
这个话题人物骑着一匹剽悍的黑色骏马,身披银光闪闪的甲胄,背离着夕阳的余晖英姿飒爽而来。黄昏的天幕在他身上洒下一片灿烂。
在云京百姓的心中,他比阳光更耀眼。
“大将军神勇!”
“大将军神勇!”
“大将军神勇!”
人群沸腾了。
簇拥着他的训练有素的将士们带着北方的苍凉与雄浑,低沉的声音是对所向披靡的镇北军的赞歌。
镇北将军府。
“你便是用这样的消息迎接我的?”司空鸷坐在厅堂正中的椅子上,冷冷地说。
跪在下面的正是那日同月芯会于西江亭的黑衣人,只是他那日的游刃有余已全然不在,只深深低着头。
“袁戍纵有三头六臂你们也不该俱他!凌云山庄就是衰落也有呼风唤雨之力,这么一大块肥肉,你万不该任它从口中溜走。”
黑衣人俯首帖耳:“将军息怒!袁戍本不问此事,他手下的月仙子实在太棘手,将婚事安排得缜密周详……”
司空鸷打断他:“黑鹭,有些时日不见,你变得愚钝至此!月芯一介女流,如何堪此大任?你难道看不出她幕后另有其人?”
黑衣人连声说:“是、是”:“线人来报说东方红日纵火承欢楼,朝中几位要员和江湖上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幸罹难,武林正派声讨东方红日之声如日中天。”
司空鸷揣摩道:“东方红日固然愤世嫉俗却一向行事光明磊落,此事还怕有人栽赃。不过也罢,那东方红日若能被剪除,你我也更安心,只是这帮所谓的‘正人君子’各怀鬼胎,貌合神离哪里能动他一根毫毛?东方红日与亲溟岛素来没有交集,凭袁戍的性格必然隔岸观火,况且东方红日牵制雪狐还值得一用。”
黑鹭很早以前就跟着司空鸷了,他一直觉得这个男人与他在民众心中的形象相去甚远。他不仅不正直,还野心勃勃,狡猾阴险。可是他必须服他,因为他太强大了。而他黑鹭,对于红尘的纷繁礼俗并不在意,他只想变强。跟着一个这么强悍的人,他一定能变强!
夜深了,将军府又归于宁静。只在偏房的一隅一根蜡烛还发着微弱的光芒。司空鸷守在一张床前,俊朗的面容摒弃了平日的猖狂与冷傲,凝视着的目光深深的但却藏着无限温柔。
他的目光驻留在一张清秀却纤瘦的小脸上。
他的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只痴痴盯着那张苍白的小脸。好像在害怕只要他一闭眼,她就会消失掉。他必须无时无刻不陪伴着,牵挂着。
女孩额上的几屡乱发已经被汗水浸湿,脸上是痛苦的神色。她小小的胸口上下起伏,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烛光摇曳得照见司空鸷颀长的身姿,在光与影的映衬下,他更加威武而矫健,而她,更加羸弱。
只有这时,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风光无限的大将军,他只是一位兄长,似乎要用自己全部的感情注入这个快要丧命的幼小身体。
这才多久?他离开她身边才多久,她怎么又瘦了一圈了?走的时候她还能勉强起身给他送行,可他回来,她却又沦陷在病痛的梦魇中。
司空鸷突然发现,她虽然恹恹病态,还是可以隐约可以看出她期年以后的国色天香。
如果给她长大的机会,她必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
如果她上天给她时间长大的话。
想到这里,司空鸷有些吃惊:他从来就相信人定胜天,他想要的从来没有失手过,而现在,面对着她,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无力。
也许他是个贪恋权势的人,但他从不在意什么所谓的感情和羁绊,只有她,他希望她能待在他身边。
不希望任何人夺走她!
司空鸷忽然想起六年前他们第一次相识的场景。
那是在梨花随风落下枝头的季节。她坐在梨树下的石凳上,梨花瓣落满了她的发与裙,她一脸甜甜地笑容,并没有察觉他向她举起屠刀。
她盈盈地笑着,像个小小的花仙。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大哥哥,一起来数梨花瓣吧,好不好?”
他没来由的来了兴趣,放下刀,好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好像他没有要抄她的家,没有处决她的亲人,没有让她变成她家的独脉,没有想要也杀死她。
他靠近她小小的身躯,嗅到她身上梨花的香,他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她露出他已经很久没见到的真诚笑容:“爹爹叫我千千。”
而她的大名并不叫千千,她叫黎梦轩,正是那位与司空鸷政见不和而被除去的大臣之一兵部侍郎黎雄的独女。
从那以后,他便留她在身边。
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爹爹说,千山万水,也绝不会和娘分开,娘过世后,爹爹就叫我千千。大哥哥,此去当真是千山万水,你会和千千分开吗?”记得那是他起程奔赴漠北前线时,她对他说过的话。他怕她的病情恶化想让她赶紧回房,她却执意不肯,非要将他送到大门口不可。
她一脸认真,好想问了什么非常重要的问题。
他心中一紧,像伸手去拥抱她,又怕自己的双臂太劲,她柔弱的身躯不堪重负。
手虽然低低垂着,却紧紧攒成拳头。
他凝望着仲夏的树叶,它们含着初露,生气勃勃。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转身跃上马背。
马儿没命地飞奔起来很快就把她和他发呆的随从甩在身后。她也该回去了吧?行了好远,他回过头。
她却还在那里,就连晨夏的和风似乎也能轻而易举折断她。
千山万水,只求与你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