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鹤书》朴趣

1、山海经 这仙做得委

　　元恒神君看护《山海经》时不小心打了个盹儿，致使其掉落凡间，跑出了不少妖怪异兽，酿成了大祸。 这可苦了离鹤这等小仙。 他被关押在水天狱，却连累她替他擦屁股。话说她一介小仙哪有什么本事去寻掉落的山海经，收服凶猛的异兽？何况，这些打打杀杀的差事不应是斗鸟画眉首当其冲的吗？ 她本是苍蓝山潜心修炼的一只白鹤小妖，不成想，机缘巧合之下合了元恒神君的眼缘，飞升成仙，入了他的门下。花了许多时日做好了当坐骑的准备，谁知那卷恒神君放着顶好的仙法不用，专注使唤她端茶倒水看大门，竟美其名曰“仙法秘籍”。

　　想想就来气，她于妖时是占山为王称霸一方的妖，于仙时却是个夹着尾巴做仙的仙，人间常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想来便是这个理。 愈想愈心痛，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仙做得委实不如妖啊！ 她得道成仙时，把阿花阿草也带上天界了，比起她迁了仙籍，他们却只有仙界居住证。估摸着嫉妒她可以养宠物，因此在她面前时，很多仙子抛下了千回百转的交谈方式，毫不避讳地与她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对此她很是疑惑。她以前是妖，如今是仙，却从未当过人；况且阿花阿草人形都未化，明眼人一瞧便知是狗尾巴草和鸡冠花，虽然以鸡狗命名，但万般不能当成是鸡和犬啊。

　　这届仙子不光欺负弱小、歧视外来户、素质低下，如今竟连眼神也不顶用了。

　　不过此去一行，凶多吉少，恐怕她再也不用忍受仙子的冷嘲热讽了。想到此处，离鹤未雨绸缪，偷了不少元恒神君珍藏几百年的仙丹秘药，因着还要去水天狱一趟，以防万一被他发现，她再回来一趟也不迟。

　　水天狱在天界的西北方，最是寂寥，用阿花的话来说，那是鸟不拉屎，蜂不授粉的地方。 离鹤踩着云，只见下方黄沙漫漫，酷暑难当，虽说和天庭的四季如春烟雾缭绕大相径庭，但本质上差不离，路都是一样的模糊。

　　生平第一次，她因自己属鸟类极具方向感的特征感到荣幸。 凡间常说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她一个做鸟的也不能硬了翅膀，不过，鸟...这个字有时候实在是难以启齿。

　　凡间惯常以话中带有鸟字为不雅，不如意的事是鸟事，不称心的人是鸟人，就连味寡的饭菜都能淡出个鸟来。似乎衣食住行都能扯出个“鸟”字，甚至连男子的□□都能用它指代。男子那地方她不曾见过，想来就算是再漂亮也是比不过丹青的。 水天狱是于漫天黄沙中开辟的一方天地，四面八方不见水天只见黄沙。离鹤暗自腹诽，莫非这天界也学起凡间的起名来着，缺啥补啥？

　　正想着，不料疾风忽至，她向后连退几步，掐出结界，待沙子散去，探头望去，只见黄沙中水天狱遗世独立，水天相连，一圈一圈的水漾波光粼粼，恍惚如梦，仿佛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是种极端的美，极致的净。

　　狱中水流起伏，卷恒神君闭着眼睛，银白束带衣衫随着波澜荡漾，与周围黄沙污浊相比，他倒颇有种举世皆浊我独清之感。 难得见卷恒神君不聒噪，离鹤抱臂站了一会儿才惊破一方的静谧，“徒儿特地来向师父拜别。” 话音落下，卷恒登时睁开眼，因为仓促，稍显狼狈，呛了好几口水。“徒儿啊，此去凶险，须得多加小心呐。为师这一睡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徒儿你，莫怪师父啊！”

　　“徒儿未曾责怪师父。”

　　“哈哈哈，爱徒心口不一的毛病还是没变啊！甚是亲切，甚是亲切！不过啊，爱徒须知，入人界后，尽快找到《山海经》，还有啊，切勿对凡人使用仙法，此乃大忌啊！不过话说回来，为师这造型怎样？”

　　“徒儿近日闲读的书中，倒是有一句颇为符合。”离鹤上下撇了一眼，心中有些好笑。

　　师父被关在狱中，却还有心思关注容貌，这地方别说是神女了，鸟都见不到一只，也不知他这般作态给谁看呢。

　　“爱徒不妨一吐为快，也好让为师高兴高兴。”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月，雪，此等清冷纯洁之物合我心意，合我心意啊！哈哈哈！”

　　卷恒神君到底是仙龄大了，记忆退化，反应迟钝，离鹤怀疑这是老年痴呆的征兆。因此特意在他没品咂出来时，唤起浮云，行了礼告退。

　　果然，行至片刻，一声洪钟似惊雷般在耳边乍起，“好你个顽徒，竟敢拿《洛神赋》里的诗句匡骗为师！好啊，为师要与你恩断义...咳咳咳......”看来是又被呛水了。

　　离鹤慢慢悠悠往原路返回，殊不知天界乱成了一锅粥。

　　天帝、天后下令召集全部鸟族，吩咐他们务必找到三殿下。鸟族自然不敢怠慢，连着几日巡察，却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草丛中，一鸟暗自吐槽：“三殿下涅槃，忽然不见踪影，连轮回镜也未曾显现，该不会是......”

　　轮回镜可窥前缘，探后世，观万物，倘若无法显现，倒只剩下一个原因了——灰飞烟灭。

　　“你有嚷嚷的时间何不继续找，三殿下自创世神尊以来，仙法最为精深，如今神尊沉睡，这整个六界，他称得上”，说罢，他竖起了手指。

　　“第二？”

　　“第二你个头，我分明竖的是食指！”

　　“可你中指也......”

　　“还不是因为抽筋了！不过你初初成仙，我得奉劝你一句，竖中指在天界要不得。”

　　“原来如此，多谢大哥提醒，那小弟先帮大哥掰弯。”

　　掰弯一事暂且不谈，两鸟环顾四周，并未察觉异常，讪讪离去，殊不知身后的元恒神府乍现一道金黄的光，尔后又猝不及防消失。

　　离鹤回到元恒神府时，望舒神女正驾车带着月亮游行。

　　天上一天，凡间一年。

　　她踏着月色收拾包袱，将将要把元恒的宝库洗劫一空。话说回来，这乾坤袋真是个宝物！装了如此多，依旧掌心大小。

　　临走时，她一拍脑门，差点忘了阿花阿草！他们未化人形，连神识都没有，她若是离开，他们岂不是得变成标本啦！

　　离鹤慎重地把阿花阿草塞进乾坤袋后，这才启程往凡间飞去。

　　茶馆，座无虚席。

　　说书人执起醒木“啪”一声拍在桌子上，开口：“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路走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好，好，好。”底下客官应着，一声比一声鼎沸。

　　“话说诸位可知殿试三甲？”

　　“状元顾凌安，榜眼林迟，探花郎苏誉之。”

　　“那诸位可知人生有何四大喜事儿？”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招！话说这苏誉之年纪轻轻，已获二喜。皇帝亲赐探花郎，昨日迎娶美娇娘。正所谓平步青云入九霄，芙蓉帐暖度春宵！昨日洞房花烛夜，二人翻云覆雨，不料，采花贼花无极夜临探花府，迷晕苏誉之，欲行不轨之事。这时，屋内传来两声尖叫，紧接着电闪雷鸣，府里众人惊着，待去查看，你们说怎么着？房内溅满了血，却空无一人，像是瞬间蒸发了一般，只余衣物摆于床上，且这些衣物唯独少了新娘那件嫁衣......”

　　说书人说罢了，众人还未从思绪中拉回来，面色刷白着，握着茶杯的手颤了几颤，抖出几滴落到桌子上。

　　茶馆一角处，一个俊俏少年郎悠悠嗑着瓜子，此人正是离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