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五内灼凡胎褪仙骨 那眼神实在 ...
-
那眼神实在太不寻常,活像是眼前被四分五裂的具具惨烈尸体,都是他生生世世护在心口的挚爱亲朋一般,那双满含愤怒悲痛的眼睛中,片刻后居然还慢慢滴落下了一串泪珠,滚过脸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落在衣襟上,鲜红一片。
白无忧平生未尝过太多苦楚,从不曾有过这样哀哀凄凄的情绪,怜悯心疼之余未免终是难以感同身受,冲那少年伸伸手正措辞想要安慰,却见那骨骼瘦长的少年猛地抬起手腕,掌心中,正用力握住了把冷光闪闪的长剑,一身戾气地对白无忧吼道:“你是凶手吗?!”
这种情况下不论这少年是做什么的,都该是先将这莫大的误会解除了才好。白无忧连忙微微抬起双手示意,轻声道:“我与林家老爷曾是故友,如今听说林家有变,便来此探望一番,却不曾想...”
见那少年眼中狠厉半分不减,甚至还有变本加厉的趋势,白无忧勾出小指捅了捅身后萧锦的腰腹,一面自己打太极道:“不想林宅竟然遭此变故,阁下若也是林家人的故交知己,不如与我二人一同前往官府报官如何?这样下去,必要找到真凶才是啊!”
原本在白无忧说了前半句时,那少年的神色已有所缓和,却在听到“报官”二字后,眉头间重又紧紧锁在一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手中也再也收不上力气,将宝剑重重砸在了地上。
萧锦拉住想要上前扶起少年的白无忧,只是将他那柄掉落在地的长剑轻轻捡起,拂袖擦拭几下后,露出略微刺目的悠悠寒光,低下头去看了他半晌,道:“我们彼此皆不认得,如今我二人已自报家门,若是你愿将你的来历身份告知清楚,林家的事情究竟如何处理,咱们三人商量着来,可好?”
看那少年的表情,实在是很不愿意去官府上报此事的,而他面对林家惨案时的反应也昭示此人与林家的关系必定不寻常,说不定也是整个案件本身的突破口。
少年看着萧锦一双微微上翘的桃花眼,淡淡地勾起嘴角惨笑一下过后,接过宝剑,垂头道:“我乃是林家大公子林顾挚友,宁歌。”
他稍稍一顿,脸色略微缓和,嘴唇却仍是吓人的灰白颜色,声音虚弱而底气不足:“我与林顾也算得上是至交好友,却从不曾见过二位,不知二位先生的名号?”
这话萧锦接不上,只好回头看向站在身后抱着猫的白无忧,却不知对方也是信口胡诌出来的骗孩子故事,两人不知所措地互相对视了一会儿,解铃还须系铃人,白无忧凑上前来,圆谎道:“鄙人不才,正巧曾有幸和林老爷子在花满楼那酒庄中喝过几次小酒,虽说年龄相差得大,却也算得上是忘年之交,很是聊得来。他老人家还时常提起他家那位大公子林顾,算不得熟识,却也较之点头之交多了几分缘分,因此常年记挂着。”
宁歌的神情似乎有短暂的古怪,但他迅速将脸低低埋到臂弯里去,像是又低声啜泣起来,小声念叨着:“倒也是...他最是喜欢花满楼的桂花酿了...”
他哭得蹲下身去,白无忧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转头看了看萧锦,却见对方收敛着眉眼,静静盯着地面。
“南烛?”他微微站起身来,去找萧锦有些失了焦距的眼睛,“怎么了?”
他这般一唤,萧锦立刻便抬头看他,还颇为游刃有余地冲他笑了一下,解释道:“方才在和头顶刀通灵对话,一时听得有些忘神,没注意你说什么,抱歉。”
“无妨,”接过萧锦递过来的一方手帕,俯身交给哭成泪人的宁歌手里,白无忧直身道,“鬼道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萧锦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神界的天师大人派了个文官下来探视一下临秋叶神长卿而已,以往大概是经由头顶刀几人安排安排就可以,也不知这回神界又有什么鬼点子,居然还提前要我也在场。”
“文官?”白无忧心中一惊,但为了表现得更像个货真价实的凡人,只好别别扭扭道,“我曾在绘本中看到过神界许多大小文官,并不知这回下派的是哪一位?”
“掌管审神簿的那位头牌文官,”萧锦道,“文官青黛。”
白无忧一愣,无端竟然觉得十分奇怪,反应了一会儿之后,才恍恍惚惚从大脑深处扒拉出一种可能性——莫不是明夜大人专门派文官青黛来监视他的吧?
挂羊头卖狗肉,还得找个探视临秋叶神的借口?
他是不怎么愿意去见这位面色百年如一日冷似冰的神官的,何况眼下自己的情况也着实说不上体面,熟人都是能避就避的魑魅魍魉,这一趟鬼道,他是不打算陪着萧锦一同下去了。
他正犹犹豫豫该怎么跟萧锦解释,便觉手腕间已有些松动的轻云带又被系紧了,愣愣地抬头看去,只见萧锦正低垂着眉眼,用轻云带在他细瘦的手腕上打了个结,低声道:“凡人少入鬼道,这回我自己下去,你就在云门等我,只要轻云带不离身,我便能找到你。”
说完,他几乎是玩笑一般向后指了指还埋着头哭泣的少年宁歌,更压低了声音笑道:“还有人等着你照顾,我不打扰你。”
白无忧跟着他轻轻一笑,正要再说些什么以作道别,便听鬼王殿下轻轻打了个响指,紧接着,眼前血色飞花漫天飘舞,只一眨眼的工夫,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寻不见了。
可身后那少年方才还清清楚楚看到了活生生的鬼王,这瞬息之间便没了个大活人,人家岂不是要起疑心的?
正当他还寻摸着词句去跟宁歌解释,便听少年呜咽着道:“哥哥,我带你去看看...阿顾葬身的地方吧。”
他叫的是“哥哥”,而不是“哥哥们”,而当他抬起头来看到眼前只有一个人时,表情也没有丝毫的惊异愕然,反倒像是自始至终,他身边就只有这一个人一般。
一定是萧锦走之前,将这少年对于他的全部记忆顺手消除了。
白无忧不得不叹服对方心思之缜密,一边低下身去轻声问道:“何苦...要再去他葬身之处呢?”
“他死后,因为无人收尸,便被官府那帮人丢到死人坑乱葬岗中去了。阿顾是被五马分尸的,我只寻到了他的头与躯干,但那四肢...”说着说着,他眼神中又燃烧起了初见时那令人触目惊心的愤怒,“四肢不好辨认,又都是穿着死囚牢房里一样的衣服...哥哥你能不能,帮我去找找他的尸首?”
白无忧一顿,脑中即刻出现了当年那少年鲜衣怒马的模样,虽说很是有些不情愿面对,却还是安慰似的抚摸了一下宁歌的脑袋,柔声道:“既然是故知,我便是随你去也无妨。”
“多谢哥哥...”宁歌摆摆手拒绝了白无忧伸过来的手,转而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可能是方才沉浸在沉痛悲伤中没来得及看清白无忧的面容,这下离得这样近才看了个分明,愣了片刻后,怔怔道,“哥哥,你长得好像一个人...”
白无忧打着哈哈道:“哈哈哈哈哈谁啊?”
然而下一刻,宁歌的回答就让他再笑不出来。
“舍零无忧观哥哥你知道吗?”宁歌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眼神专注,“虽然说那边的神像丑得天怒人怨,但就在近几个月来,观门前不知被谁贴了一幅奉灯花神的画像,纤毫毕现活灵活现,哥哥你...”
白无忧:“...”也用不着想了,必然是那个神出鬼没的雕刻师干的好事。
“哥哥你天生神像,一定是受上天眷顾的人!”他一句话瞬间将白无忧的顾虑打消,其实说来就算是他本人的脸往那上面一放,始终生活在人间未见神明的凡人,也不会随随便便就以为是个神仙下凡了。
至于受上天眷顾...
白无忧惨惨一笑,决定还是不要在这位小少年心情悲痛时给他雪上加霜,坦白自己实际是被神界各种花式嫌弃丢到人间来的这件事,还是改天再说好了。
他虽然不久之前来过云门小镇,但无论是谁,到一个地方游山玩水,总归不会逛游到阴气深重的乱葬岗里去,白无忧也只好跟在步法飞快的宁歌后头,从人山人海车水马龙,直到后来,渐渐人烟稀少,再往后,一条小小的破石子路,居然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五月的天气分明正是好时节,乱葬岗周围却是一片凄清荒凉,伴随着愈发浓重的尸臭味,宁歌终于在一个硕大的坑洞旁边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不远处的白无忧,蹲下身来,又缓缓站起,终于在白无忧能够看清坑内情形的前一刻,纵身一跃,跳进了尸体坑中。
若说林宅中那石块横堆苍蝇纷飞的场景白无忧还能勉强承受得住,那么眼前这种活活是个死尸坑的地方,则完全在他意料之外。当他的视线范围内涌入交叠成山的森森白骨,和那些在血□□隙间进进出出的花白蠕虫时,他终于再也受不住,猛然蹲下身子,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实在是不明白,那少年到底是进入过这死人坑中多少次,才能保持这样气定神闲安之若素的模样?
然而承诺已出了口,任由那少年自己在底下翻找也很是过意不去,再说无论如何还欠着林家几坛上好女儿红,这人情不能白欠,人都死干净了,帮着求个全尸还不行吗?
白无忧想到这里,也略微有些释然了,正要翻个身往下跳,手臂却被一人轻轻拉住,这一步愣是没跳下去。
他愣愣一回头,只见一张很是熟悉的面容在眼前,见他转身,还很是骚包地笑了一下,冲他道:“你别去,我替你找。”
正是之前那个消失了许久的雕刻师!
白无忧只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被这人炸起来了:“你你你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哪!”
雕刻师一反先前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笑眯眯道:“叫我西洲啊,怎么说我也是你的信徒,不要这么见外吧。”
“什么信徒!”白无忧惊慌失措往尸体坑中看了一眼,见宁歌并无异常,仍是在兢兢业业地在大腿胳膊中不停翻找,这才放下心来,有些口不择言地说道,“你看我像是有神力的样子吗?再说你先前都消失那样久了,为什么还要出现?你你你...”
他寻摸了很久也没找出个确切的词语来形容眼前人,犹豫了半天,才颇为无可奈何地道了句:“简直欺人太甚。”
孟西洲无奈一笑:“我分明是来帮你,怎么就被你说成了个不通情理的疯癫人呢?若是你不愿向外人透露身份,我便唤你南风就是了,何必要一见面就剑拔弩张呢?”
白无忧简直要叫他气笑了:“我现在想瞒着身份都难,你把那幅画往无忧观一放,但凡是见过那画像和雕像的人都认得出我了...”
他说着说着恼羞成怒,很是愤愤不平地甩了甩手,恨恨道:“你还要我怎么瞒?!”
孟西洲摇摇头笑道:“虽然不知你究竟为何在人间中身褪凡骨,但若是你当真想瞒得住...这张脸怕是用不得了。”
“你要我现在上神界跟天师大人再换张皮?”白无忧欲哭无泪地看着他,“这位仁兄,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快把无忧观里的画像和神像都拿走吧,趁着还没那么多人看到,还来得及啊。”
孟西洲含笑看着他,当白无忧话音落下,正满脸希冀地看着他时,这人张开嘴,声调极为温柔地道:“我、不。”
白无忧:“...你是不是有病...”
“那两样东西都是我费尽心血造出来的,怎么能说撤下就撤下?”他与怒火中烧的白无忧静静对视片刻,突然一伸手覆在他脸上。
白无忧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张轻薄无比的人皮面具,贴在他脸上后,居然毫无逼仄压迫之感,竟然觉得那张脸,竟像是生来就长在他面孔上一般。
那人还在他手里塞了一面小巧铜镜,抬起一看,只见仍是一张清秀青年面容,虽说远不如他本人的面庞来得精致俊朗,却也能在人间得个青年才俊的名号,皮相是不差的。
他懵懵懂懂地回过神来,正要道谢,却见孟西洲已卷好裤腿衣袖,扬手冲他粲然一笑,飞身一跃,便干净利落地进入了令人望而却步的大尸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