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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哥姐、陪我玩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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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那年,邵唐给村里披上一层诡谲的气氛。
邵唐,人唤三儿。
那天是个月朗星稀的大晴天,邵唐跟着阿爸、阿妈去后大坝子看管田里的芝麻。
当年的邵子村是有名的贫困村,亦是有名的恶人村,毗邻坝子村编了一首幼童朗朗上口的歌谣。
‘邵村、邵村心不平,中间下雨外面晴。’
说来也蹊跷,邵子村有头十年从来没有下过半点雨水,任凭天上电闪雷鸣、瓢泼大雨,邵子村干燥无疑。
任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而且只要谁家在田里搁置什么庄家粮食,必须得看,不然不出两个日夜,黑黝黝的土地种出来的依旧是黑黢黢的泥巴蛋子。
别去麻烦村委、派出所的人去找,毫无痕迹可查,有谣言称是被住在这里的山神姥姥给收走了,更多的解释是被走街串巷的外乡人小货郎给顺手牵羊了。
反正不管是什么原由,不想要饿死就得派人下田看粮。
“今天可是七月十五,三儿打死也不和你们一起去看什么芝麻。”
农历七月十五,民间的鬼节,百鬼夜行,禁忌出门。
坐在破谭树木制成的床头上的邵唐,拿眼斜着收拾东西准备出门的阿爸、阿母。
听到这句颇为任性的话,阿爸直接飞过来一只破烂的球鞋。
邵唐脑袋瓜子灵活地偏开,臭球鞋正中身后泥墙毛主席大画报,当即刺穿一个大破洞来。
正是毛主席的睿智宽阔的脑门,活生生好像被人用刀削去半个脑袋,透出阴森诡异的气息。
“阿噗......我要向村委主席举报邵大庄同志对伟大、崇高无比领袖毛主席亵渎。”
“你个小瘪犊子,不去,不去老子把你腿儿给打折儿,开学也别指望去报名,给家里帮老子放牛,挣钱。”
邵唐妥协了!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时候想要出人头地、走出大山,唯一的出路就是考上大学,谁也没有料到二十一世纪之后,局面完全颠覆,此乃后话。
不过,当时山沟子土包子的邵唐对考上大学走上人生巅峰是深信不疑、坚定不移。
“阿爸,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赶紧跳下床头,狗腿地抱住怒目圆睁阿爸大腿,不惜谄媚地挤出两个酒窝,拿自己白嫩的脸蛋儿蹭着阿爸青筋毕现的粗糙手背,看着阿爸粗喘的气息渐渐平稳。
“阿爸,三儿在大伯面前绝对夸您,夸您是全村最尊崇毛主席的人,您每天都早上三炷香的对待毛大大的。”
邵唐的大伯伯邵乐是村委主任,对他颇为喜爱。
邵大庄见儿子乖巧的像只奶狗子,尤其笑的贼精,一脸出息相,想到是自己的儿子,什么窝火全都消了,大手一挥。
“这才是老子的乖儿子,把家伙什子统统给我拿上。”
“行了,有当阿爸的样子吗,三儿一个十岁的娃子,怎能抗动那些个家伙什子,尽会使唤人。”
一旁的阿母毫不客气地批评教育阿爸。
蹭蹭蹭地爬到阿母的胸前,邵唐对准阿母温柔的脸颊就是一通乱亲,“阿母阿母最是心疼三儿了。”
眼角余光瞥见阿爸不服气的脸,他心里笑得直抽抽。
邵大庄怕老婆的名头在十里八乡也是有名的。
“呵呵,阿爸辛苦啦。”
趴在阿母怀里的邵唐,假装小小的心疼一下。
“哼!”
阿母抱着邵唐,在阿爸不悦地冷嗯中出门。
邵子村的田亩都在邵子村周围,原本乡亲们是四分五裂地开垦,但是泥巴要水,后来就渐渐地转移到下雨的地界去了。
后大坝子在邵子村的东北方位,两边山丘稍陡峭,中间地势低洼,成人字形,‘人’字中间有一道盈盈长河穿插其中,有点童子撒尿的意味。
“嘿,我说迟两天再收,就你这个娘们的非要当家做主,大鬼节的出来看芝麻也就你能干出来。”
“嘿,我难道想啊,后天下雨,不收准全被雨水给冲毁了,三儿下学期的学费就指着这点芝麻卖钱。”
“三儿以后必须得给老子考上大学,不然对不起今天。”
一阵冷风吹过,阿爸、阿妈的话吹散,也把阿妈背上的邵唐吹得一个激灵。
缩缩脖子,感觉到全身寒颤,连带着尿意全没了,不过邵唐还是注意到阿爸、阿妈话里的奇怪点。
阿妈怎么知道后天一定会下雨的?
那个玩知鸟虫的年代,十里八村的只有乡长家有一台十四寸大的黑白电视,时常播出来的都是黑白雪花点。
天气预报那种含有高级科技的东西也只能从乡长家里流传出来,最近那台电视送到县城去修理了,邵唐可是知道。
乡长家的孙子孟彦和邵唐是同学。
邵唐刚想开口问,却被阿爸一道惊雷的声音给吓住了。
“婆娘,有东西!”
胳膊猛地被大手死死攥住,耳边全是阿爸粗重喘息声,邵唐疼得龇牙咧嘴,倒吸着冷气。
“阿爸,这是我的胳膊,不是阿妈的。”
全村都晓得邵大庄五大三粗的躯体里藏着一颗老鼠的胆子。
邵大庄听到儿子的话,颤抖的胳膊挪开放到自家婆娘的肩膀上,一边气若游丝地道,“就在那边的大石头那块,我看到一个黑影闪了过去。”
顺着阿爸的手指方向,果然在下坡路小道十米开外的一堆杂草中间躺着一块顽石,足有三米乘三米高,可以称得上是巨石。
月光洒在上面,石头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若是有人走到石头阴影里去,完全是看不出来的。
“邵大庄,别在三儿面前丢人,这会子才不过八点,有人路过不是很正常。”阿妈责备的话出口。
邵大庄就是我阿爸的大名,壮实五短身子,黝黑的庄稼人皮肤,脾气火爆的就像白天的太阳,不用点都能燃。
阿妈的话说得很有道理,乡村的八点有好多人点着煤油灯在田里干活呢。
邵唐瞅着阿爸的侧脸贼笑,“阿爸,我总是想把你当我榜样,可你次次都不给我机会,总感觉你是东北的大棕熊。”
话里带着绝对的委婉,没说成狗熊!
话音刚落,邵唐后脑勺挨着一记广栗子,乍疼。
邵大庄脸上有点挂不住,老婆面前早都没面子了,儿子面前不能不树立榜样,这十天半个月就讽刺他是大狗熊一回儿,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何春花什么玩意儿,老子是想试试咱们儿子的胆子有没有变大。”
乡土气息浓厚的名字何春花就是邵唐阿母的闺名。
在邵大庄底气不足的自我维护形象中,他们一家三口下了青草幽幽的山坡。
因为阿爸的话,阿妈背着他路过大石块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地邵唐扭头看了一眼。
十岁的孩子好奇心胜于一切。
只是一眼,吓得他差点尿泄......
出门的时候,天上一轮圆月明亮,不知何时,飘来一阵又一阵浓雾,地上的窄小的路径变得模糊,远远近近的杂草枯木姿态透出一股阴森寒气,张牙舞爪的好像一道道人行的黑影站在那里。
而邵唐扭头看向巨石后面的时候,石头的阴影里蹲着一个全身透明的孩子,唯独原本该灵气满满的眼珠子空洞洞的漆黑,里头好像蕴藏着无限吃人魔力。
对,是眼睛吃人!
“啊,你是谁?”
邵唐大叫一声,想到有可能是哪个个同学在这里吓唬他,中气十足的怒吼回去是最好的办法。
邵大庄和何春花两人皆是一惊,顿下步子。
“三儿,你鬼叫什么?”
何春兰当即质问一句。
邵大庄则是一巴掌拍上邵唐后脑勺,“小熊崽子,老子被你吓死了。”
或许是因为邵大庄的一巴掌,邵唐在定眼看过去,深深怀疑刚刚只是他眼花而已。
“没事,没事,看花眼了,我还以为是那个鳖孙想吓唬我呢。”
何春兰看一眼前面的丈夫,酸溜溜地道出一句,“老鼠的儿子果真生不出来龙。”
邵大庄当即不高兴了,“龙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只虫。”
邵唐立刻附和邵大庄的说法,“就是,就是,阿妈难道不清楚龙的原身就是一条虫而已,还没老鼠大的。”
难得父子同心,邵大庄对邵唐投过来一记赞赏目光,“儿子还是向着老子的啊!”
跟着后面笑,下一次可就说不准儿了,邵唐就是个足十的墙头草,不是倒向何春花,就是投靠邵大庄,完全是根据具体情况。
说到虫,何春花就和邵大庄聊起田地近些年越发厉害的虫灾,邵唐在一旁默默地聆听,时不时地插上两句,不过心里凉飕飕直灌冷风。
不知你们那里流不流传这样的谣言,十三岁以下的小孩子可以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邵子村这里什么怪力乱神纵横,有些都已经深入民心,比如小孩子可以见鬼。
芝麻地在半坡上,所以下坡再上坡,他们就算到了。
邵大庄用两条板凳儿放在田头,上面摆上一床竹子编织而成的床铺,在放上一床草席子,两张床单儿,也就和家里差不多少。
何春兰把邵唐放在床上,竹床发出一串吱呀吱呀的怪叫声,被吹来的风一搅合飘远。
“睡吧,今天晚上只管好好睡觉,其他的就交给我和你阿爸。”
何春花的柔荑在邵唐脸颊上拍了拍,顺道给他拉上被单,转身和邵大庄有一茬儿没一茬地聊庄稼、政府的政策,以及十里八乡的八卦。
躺在被单里的邵唐先是听得津津有味儿,后来不知怎地合上眼皮子睡过去了。
半夜,天空的圆月被黑色的云块半遮半掩着,凉风习习吹过。
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邵唐耳中吹进凉凉声音,“小哥姐,小哥姐,你快醒醒,你快醒醒,陪我玩儿,陪我玩儿,陪我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