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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腊八 那时的你, ...

  •   这是一处府第,进门处高悬一匾,其上有“顾宅”二字——白色高墙,黑色屋檐,层层叠叠的进深,四四方方把人圈禁住的蟹眼天井,这顾宅可是徽式建筑的典型了。
      推开沉重的漆门,跨过及膝的门槛儿,那里头的昏暗无天日,便扑头盖脸地袭来。
      宅子第一进是一个封顶天井,附着天井有回廊式的二楼,楼上便都是下人们的住所;天井最左边的壁上紧挨着顶上的二楼嵌着两扇大门,往里是灶间。
      穿过第一进,第二进便是饭堂了。饭堂最左边,有一楼梯,上楼去,便是小辈们的寝房;饭堂中有一屏风,绕过屏风往后走,便是第三进。
      这第三进的大堂里呈正方形摆放着几把红木“四去头”,每两把以一茶几相隔,正对着进门处的乃是一把楠木太师椅,零散的地方规规矩矩地放置着花架、屏风和书画,整个大堂的格调严肃、拘谨,同二进一般,大堂最左处有一楼梯,其上便是夫人太太们的住处。
      再往后的四、五、六进,就都是宅主的私人空间,旁的人是万万去不得的。
      顺便一说,二进起的每一进,都有一条隐匿暗道直通一进大门口,也算是捷径了。每一条捷径中都是幽暗昏黑,走道的两壁悬挂着扑闪的油灯,偶见一小虎口天窗,从中透进微弱的光线和空气。通常,下人们端饭送菜都是走暗道儿,因为这样,可以省却万一跨门槛儿不慎跌倒,打翻饭菜的那层麻烦。
      府中人口众多,然终日寂静无声,只有一盏盏桔色的灯“噗噗”燃着。
      入夜打更,几个下人简练地开始往天井的楼板下悬挂狮状小物,细细一想,原来过了今夜,就是腊八了。
      静静望着天井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物件,本就压抑的空间,这会儿就更显拥挤了。我叹了口气,转身往里。
      “三小姐,这么晚还不睡啊。”
      正要跨过门槛儿,忽闻人声,循声看去却是吴妈妈。
      “吴妈妈,今儿个您值夜?”我迈开步子过去。
      “是啊三小姐,本应是虎儿值夜的,但他年岁小,身子弱,老婆子我怕他生出什么事端来。”守在门边儿上是吴妈妈,年纪四五十,眼周已皱纹密布,头发也花白了,一张面色苍白。她见我向她走去,赶紧笑着上来迎,但她的笑容,看起来直教人觉得是那么疲惫无力。
      “吴妈妈,怎么没有别人来替呢,那些年轻的呢?”我不禁回头扫视二楼回廊,只见那一扇扇门紧闭。
      “嗨……我这不是年长、经验多些么,年轻的有几个能顶事儿!……三小姐,您、您快歇着去吧,天色也不早了。”吴妈妈说着便摆摆手,算是与我别过。
      “……那、那好吧。”我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口,也再说不出什么,便作罢了。转身走了几步,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就又回头说道,“吴妈妈,您瞧那日子,过得多快呵,今儿个一过,便又是腊八节了。”
      我眼看着吴妈妈脸上的表情,由那种苍白的微笑,转变成了对过去深深缅怀的伤感,心里不免也难受起来。
      在这里,大概就是吴妈妈与我最亲近了吧。
      我七岁时,娘有了第二胎,就在她怀胎九月,随时准备着要生产时,我却得了天花。娘无暇也无力来照顾我,是吴妈妈帮我渡过了那个生死难关。我大病初愈那日,弟弟降生了。爹娘都说,是弟弟的到来,冲掉了我身上的恶难,一切都是弟弟的功劳,爹说,我儿生来便带仙气,能治人之疾,不如唤他“祥灵”吧!于是祥灵——爹的九个儿女中唯一的儿子,便带着救了我的命的光环,顺理成章地占据了我的所有。
      娘总是守在祥灵身边,寸步不离,她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少,七岁之后便再也没有抱过我,仿佛我不是她所出一般。为此,我哭过、闹过、恨过,可是到后来,我长大了,我便知道其实什么都没有用。要怨,便只能怨那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思想;要怪,便只能怪母以子贵这些没有道理的道理。
      我娘是爹的二房,对于二房所生的女儿,爹自然是不会上心的,再说在我之前,爹的原配大夫人已经为他育了二女,这么一叠加,我的地位便更是卑微了。据说,娘怀着我的时候,肚子是尖溜溜的,接生了两百多胎的老产婆一口咬定娘怀的准是男胎,所以爹对我怀有殷切的希望。然而当我出世,当老产婆尴尬地对爹说“恭喜又添了位千金”时,爹怒了,他甚至都没有从产婆手里接过我,亦没有去看望娘,便拂袖而去。
      爹没有给我取名字,娘起先以为爹迟早会取,见我皮肤又白又嫩,便暂时瓷娃、瓷娃地唤我。没成想过了两旬,为我取名之事爹连提都不提,娘便明白了。夜深人静,她望着天上不圆满的月亮,喃喃道:“瓷娃的命……瓷娃啊,你来那日,天上也像今时这样只一镰残月,娘就为你做主,叫你残月吧……”
      那时我还很小,照说是没有记忆的,但是不知为何,娘为我起名的这一幕,却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真真切切。祥灵出生前,我同娘说过那时的情景,她眼瞪得老大,惊讶地问我为什么会记得。我说不出所以然,后来,娘揽住了我,轻轻摇晃,伏在娘的胸前,我听到她低声念道:“那时的你,怕是想拒绝这个名儿吧。”
      娘生得极漂亮,妩媚灵动,爹其实是很喜欢她的。生了我之后,爹憋着一口气,便冷落了娘一阵子,却终究又来了,只是他来便来,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我的幼时,对我而言,就是没有爹的。我刚刚学会走路时便知道,爹不喜欢我。于是我也从不与他亲近,他来,我便走,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玩儿。
      但是我渐渐长大了,长成一个容貌、才智都让他出乎意料的女孩儿了,爹便不似我幼时那么不待见我了,总算也给了我“三小姐”应有的。只是他从来不叫我的名字,我有一次还偶然听到爹埋怨娘怎么偏生地给我取了个这样的名字。
      不过随他怎样,我不在意,他喜欢我也好,不喜欢也罢,我早都已抛之脑后了。只要娘疼我、宠我便好。但是我的梦,还是在祥灵诞生之后,那么轻易地破碎了。
      拾起我支离破碎的梦,并把它重新拼起来的,便是吴妈妈。
      在我孤独寂寞的岁月里,是吴妈妈的双手为我梳了人生第一条小辫儿,是吴妈妈为我一年又一年地煮生日面,是吴妈妈在最寒冷的时候,给我端来了腊八粥……
      “三小姐,您……别难过……”
      我不小心跌入了往事中,两行清泪也无声无息地自面颊滑落,吴妈妈的话把我拉回现实中来。吴妈妈是知道我为什么会流泪的,所以她不问我怎么了,只是劝我不要难过。我擦了擦眼泪,强自笑道:“吴妈妈,我这不是难过,只是流眼泪罢了。”
      吴妈妈的眼眶也有些泛红,但她还是用那苍白的脸,绽放了一抹笑容给我。她没有血色的嘴唇一张一翕:“三小姐,今年,吴妈妈还给您送腊八粥去,啊?”
      “嗯,嗯!”我使劲点着头,眼泪再次掉下来。不想让吴妈妈跟着我一起掉泪,我便跑回了自己房中。
      往事,往事。往事如烟,往事如风。不管是烟,还是风,都是要催人眼泪的。
      可是现在,我已经不是那个因为没有娘的疼爱而哭鼻子的小女孩儿了,我是十六岁的顾残月,我不会哭,也不能哭,因为我是众人眼中独立清冷的三小姐,是一鸣惊人考上了燕京大学,即将要离家去深造的女状元。
      我走到书架前,看着里头整整齐齐摆放着的各类书籍,心里缓缓踏实了。随手拿出一本,翻翻看看,心底的那份坚毅便又充盈了。
      再过二十多日,我便要离家进京了,这里的一切,都将要变成记忆。我的新生活在燕京等待着,这里的纷纷扰扰早就是过去,扔掉过去,奔向未来,这是必然。要说有什么放不下,那便是吴妈妈,和这满满一书架的书了罢!
      但是我一直知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和吴妈妈的分别只是时间早晚罢了,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路要走,与其不舍,不如祝福。
      我再看了看书架,这些书……我把手里的书放回原位,我舍不得的只是形,神早已幻化成知识牢牢扎根于我心。对形的不舍,终有一日会变成舍,也终有一日会忘。
      如果说这便是我的“清冷”,那么这清冷淡漠,也未尝不好。
      房里的自鸣钟响了,整整十二下,伴随着钟声,我的房门被叩响,打开门,见是吴妈妈,她端着托盘,上头是一只加盖的瓷碗,她把托盘交给我,神色紧张地道:“三小姐,这是我熬了很久的腊八粥,您趁热喝……我不能久留,门口没人看呢。”说罢便要走。
      我赶紧拉住她:“这么一会儿不碍事儿的,吴妈妈,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三小姐,跟吴妈妈就不要这么客气了,我是看着您长大的。”
      “吴妈妈……”我端着托盘,一时只觉得它有千斤重,竟险些没端住。
      “三小姐,您喝了粥便早些睡吧,我走了。”吴妈妈说完便匆匆离开,她的身影消失在桔色的灯光中。
      关好房门,坐到桌边,打开碗盖儿,腊八粥甜丝丝的香味便四散开来,我鼻子发酸,一勺勺,一口口,把这碗腊八粥,和着往事,统统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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