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你到底累不累? ...
-
李银本以为或许这辈子再难能体会到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激动与自豪,但没想到今天在长春又再一次体会到了。
诚然,教官唱的不好听,从音韵学上或是美学上来讲简直不值一提。但李银觉得教官沙哑的歌声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戳他的心灵。
在教官的歌声里,李银不禁羞愧的低下了头,他为自己在军训时的偷懒感到羞愧,为自己吊儿郎当的态度感到羞愧,为自己不主动去搬水感到羞愧……
李银正自责的时候,搬水的那伙人喘着粗气将水搬了回来。当李银接过水,看着分给他水的同学涨的通红的脸庞和满身的汗水,忍不住说道:
“明天我和你们一起去!”
那人笑了笑,回答:
“傻子才去。”
白若溪搬完水分完水后,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寿立邦窜了过来,以一种无不炫耀的口吻对白若溪说:“你看……我当初说什么来着……”
接着又啧啧叹息:“哎……人呐,就应该机灵点……”
白若溪看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说起来很奇怪,在寿立邦和白若溪说这些话之前,白若溪本身并不感觉搬水是一件多么差劲的事,甚至可以说白若溪觉得当他把水搬回来后分给众人,看着这些人能喝到水对白若溪也能算是一种安慰似的鼓励:至少我所做的还是有价值的。
但是寿立邦却提供了另外一个视角来看待这个问题:总有人要搬水,为什么搬水这个人是你?
白若溪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当然搬水这件事没有任何人强迫他,全然是他自己站起来主动承担的,或许可以把这算作一种奉献式的义务劳动——可是,有的时候白若溪又觉得不想奉献自己,有时候他很累,他希望坐着休息一会,比如刚刚。
这时候再让白若溪去搬水就不能算作是一种奉献式的劳动,反而变成了一种强迫式的体罚。可又是谁强迫自己?白若溪立刻想到了那个可恶的黑T恤,虽然他今天没有穿黑色的T恤,可白若溪依旧这么习惯叫他。
他着实是可恶至极,每天只会高高在上指手画脚的告诉我们怎么搬水自己去从来不搬,白若溪几乎都要认定就是他强迫自己从事这种体罚式的劳动。
可他又转念一想,如果光凭黑T恤一个人又怎么能强迫这么多人搬水?说实话白若溪根本就不知道黑T恤是谁,也就是说黑T恤根本没有强迫他的权力。
白若溪百思不得其解,抬起头来看了看周围。
他看到周围的人众人一个个喝着水谈笑风生,好不快活。
白若溪的脑海似是被闪电般忽的照亮,他终于知道强迫自己的是谁,不是黑T恤,不是和黑T恤一起的那帮人,也不是教官,正是眼前这些看似无害而又合群的喝着水的学生!因为大家都需要喝水,也都需要休息。所以如果白若溪去搬水,他们就能同时获得水和休息。一旦白若溪不去搬水,他们就便要从喝水和休息中选择一个放弃,这对他们来说足以构成强迫白若溪的理由。
当然,若是单独的一个人,白若溪根本不会惧他。只是当一个个人都因为共同的利益组合成一个巨大的群体,而白若溪又会影响到这个群体的利益的时候,即使这个群体一言不发,即使这个群体根本不用眼神注视着白若溪,白若溪依旧能够清晰的感受到他们施加给自己的巨大的压力。
白若溪攥紧了手中的水瓶,他仔细的看着周围的这些人。
有气质与容貌俱佳的女生;
有身体健壮面容俊朗的的男生;
有汗出如浆的胖子;
有身材矮小不时咳嗽的瘦子……
白若溪看着形形色色的人,感到彻骨的寒冷和巨大的悲哀从身体里透了出来,填满他的躯体。
他无力反抗。
整个下午,白若溪都浑浑噩噩的做着训练,偶尔扭头一瞥,他觉得他看到人都面目可憎。
日头一点点西移,时间一点点过去,白若溪终于捱到了解散的时候。
这时黑眼镜见教官欲走,便快步跑来跟教官低声说了几句,白若溪没听清楚具体是什么,但他看着现在慢悠悠的在众人面前踱步的黑眼镜,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嘟————”
意味着解散的哨声响起,但十五联队的学生们却没有立刻解散。有了昨天的经验后,众人都不耐烦但别无选择的看着黑眼镜。
黑眼镜看到众人的反应,满意的点了点头,开腔道:
“刚才我和教官聊了几句,我说今天你们的表现很差,解散后要留下来再练会儿。教官说怕你们累着,现在你们告诉我,你们累吗?”
众人看着眼前这个身材瘦弱的男子,眼里直冒火。
黑眼镜见众人没有反应,拉下了脸,再次问道:
“你们累吗!?”
“累!”
“不累!”
稀稀拉拉的回答声在人群中响起,接着说“不累”的人越来越多,说“累”的越来越少,到最后,整个人群中只有一个声音——“不累。”
黑眼镜听完众人的反应,又说:
“我看刚明明有几个说累的啊,来是谁,出来。累咱就不用练了啊!咱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有没有累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声答道:
“没——有——”
白若溪很想站出来大喊我很累,但终究不敢这么做,他只好在众人喊“不”的时候不喊,在众人都喊“累”的时候跟着喊一声,把自己的诉求与声音隐没在统一的声音中,以此来做出只有自己知道的、微不足道的反抗。
在明亮的启明星下,十五联队的学生们遵循自己的意志,在空旷的操场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