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同途殊归 天快亮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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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和平终于叩响了对面楼的房门。一声又一声。许久之后，在一阵咒骂声中隔壁的房门被打开，是个从未谋面的男人。他不耐烦地问，你找谁。
1.
大学毕业七年，生活似乎到了应该趋于平稳的阶段。有稳定可观的薪水，也有私人固定住房。然而，对于和平来说日子却像停在最高点的单摆，时时刻刻都有坠落的危险。
有的时候会烟瘾难耐，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蝼蚁在五脏六腑上爬行；有的时候脾气会异常暴躁，对所处环境的一切充满敌意，如同十六七岁的叛逆少年；有的时候又十分平静，似乎已经看了千百年云卷云舒，只想永远停在某一分某一秒。
毕业七年，和平从没有换过公司。德国老板对和平的自律与严谨赞赏有嘉。或许那是因为他并没有看到和平糜乱在夜晚里的样子，也从未目睹过和平对强效安眠药的依赖。
Fiona打来电话。没有约在常去的夜店，而是在一家清净的茶馆见面。
去见Fiona之前，和平去了常去的私人诊所。安眠药即将吃完。
和平，我建议你减小药量，或是换用弱药效的药。长期高强度大剂量的服用安眠药会对你的大脑产生副作用。医生说。
Fiona已经到了。
我要结婚了，和平。他是父母同学的孩子，我会有个很稳定的家。
Fiona是个令人敬佩的女子。有主见，有毅力，不断吸收可以完善自己的一切，不达目的不罢休。大学时的教授评价Fiona，如果她是个男孩，前途一定不可估量。Fiona知道和平所隐藏的一切。十一年来，不论是他的风光，还是他的阴暗，Fiona一直不曾离开。和平并不是不知道Fiona的用心，平心而论，不管是工作伙伴还是人生伴侣，Fiona都是不可多得的人选，只是和平知道，Fiona感情的起点是自己与她一贯生活态度所形成的强烈反差。这不是爱情，而是好奇与不甘心作祟。如果真在一起，迟早会因为迁就对方而厌烦。
和平，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她略有些气息不稳。
和平第一次这么细致长久的注视Fiona。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痕迹，高级套装，精致妆容，优雅举止，Fiona在她的道路上每一步都走的扎扎实实。和平印象里素面朝天，束着高高马尾的女孩面目愈发模糊。
祝贺你，能够如愿以偿。
Fiona愣住，怒极反笑，眼底晶亮。和平，我曾以为你是难得糊涂，现在才知道你是冷漠麻木。十一年来你丝毫没有改变，还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真不知道该说你幸运还是可悲。在我结婚前，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但我还是希望那天你会来，毕竟我曾爱你十一年。
Fiona起身离开，带着凳子发出急促刺耳的声音。良久之后，和平离开茶馆，还是去了常去的夜店。杂乱的灯光摇曳在酒杯里，恍惚间，想起大学毕业那个晚上似乎也是如此。Fiona喝醉酒，哑着嗓子说，和平，你就像吸引飞蛾的烛火，我很累，却奋不顾身。在失去意识前的一瞬，和平脑中胡乱的闪过下午的场景。德国老板说，和平，我觉得你可以胜任部门经理。27楼向外望，天很蓝，车很多。
2.
和平没有再去联络Fiona。新的合作案伴随着新职位许多要处理的事情，时间一下子变得很紧张，日子似乎变成了一锅煮开的粥，不停歇地冒着咕噜咕噜的泡，稍有不慎便会焦糊。
茶水间里不慎烫伤手，和平终于爆发。玻璃杯狠狠砸到地上，四分五裂。很快茶水间里只留下暴走的龙一般的和平，办公室里的职员低声议论，格外谨慎。
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女孩走进低气压的茶水间。
我只有芦荟胶，可以治烫伤。你可以下班后回去抹点牙膏，效果会更好。
女孩眉眼弯弯，丝毫未被和平的怒气感染，细软的齐肩短发泛着温和的光泽，向和平伸出手来。
谢谢。
擦肩而过的瞬间，和平瞟到了她的胸章。黎元。
深夜，在公寓的电梯里，和平借着苍白的灯光观察着抹过芦荟胶的地方。黎元。温和到人如其名，芦荟胶一样。
对面楼的窗口，亮起了橘黄色的暖光。对面的房间在空了许久后，终于迎来了它的住客。或许是个女孩。
3.
和平对黎元，从这里开始。
年轻女孩，如同刚刚采摘，还带有新鲜露水的娇嫩花朵，灵动纯洁，同时又具有难得的温和宁静。对和平来说，黎元就像苏童笔下的那口井，是和平从未接触过的存在，在看不见的角落，对和平喊着：和平，你来。黎元身上的宁静，是和平无法达到的生活状态，是和平无法拒绝的美酒，或者毒药。
第一次出去吃饭，和平带黎元去了学生时代常去的小面馆。人声鼎沸，桌面略有油腻，但令人感到充实。
你是南方人？和平猜测或许只有水乡女子才会有这般温柔长相。
不。我是北方人。我的故乡有大片的海，冬天的夜晚，会闪闪发光。黎元看着和平微微瞪大的眼睛，咯咯笑了起来。
往后，哪里成了他们的驻扎地。加班结束后，和平总要带黎元来这里，黎元甚至立志要吃过所有种类的面。
黎元身上的宁静让和平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你最近气色好了很多。常去夜店的调酒师这样说。
十二月份，合作案成功结束。他们来到小面馆庆功。黎元很开心，一连灌下几杯啤酒。酒过三巡，黎元脸颊发红，忽然越过桌子，向和平倾去。
你喜欢我吗，和平？我喜欢你。
隔着面汤余留下的稀薄蒸气，黎元脸颊上细小的血丝清晰可见，双眼格外明亮，仿佛要滴出水来。
黎元并没有等待和平的回答，跌回到座位上，自顾自低头笑了起来。可和平却感到了长久的心慌。好像在空中漂浮的人被拽回地面。
和平沉浸在了短暂的快乐里，而忘记思考，自己是否承受得起黎元。
那天晚上，下起了那个冬天里的第一场雪。和平再一次吞服了大剂量的安眠药。在等待入睡的时间里，和平扭头看向窗外，对面楼天台上的女孩正穿着大红色的裙子在纷纷扬扬的雪花里翩翩起舞。
4.
和平连续吃了一周安眠药，却依旧在每天凌晨醒过来。这一周里，他对黎元避而不见，却在清晨第一个到达公司，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着黎元桌上刚长出嫩黄色花苞的仙人球发呆。
新年，公司组织聚会。和平在嘈杂的吆喝声，碰杯声，笑骂声中昏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是凌晨。庆祝基本结束，大部分人醉倒在沙发里，少数未躺下的也是醉眼迷离。和平直起身，发现黎元在一旁环抱双臂，静静坐着。
出去走走吧。黎元说。
他们开车来到了寺院脚下。有寥寥早起的人在新年伊始赶来抽签拜佛祈求平安。山脚下灯笼火红，映红了高高曼延向上的台阶布满的厚厚积雪。两个人并排静静往上走。
为什么躲我。
黎元，早晚有一天，我们会彼此厌倦。停在这里不是刚刚好么。
和平，你说，佛是不是什么都知道。黎元停在大殿的背面。
或许吧。
那他能告诉我怎么才能让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么。
黑色的风穿过大殿，带出檀香的味道，天边开始涌现出淡淡的金黄色，大殿里有虔诚跪拜的人们，在木鱼的敲打声与祈愿声中，黎元踮起脚，吻住和平。
和平，我们试一试吧。
5.
黎元退掉了租住的公寓，搬到了和平的房子里。和平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可以如此平和的活着。他努力的隐藏起自己的缺点，把最好的那面毫无保留地展现给黎元。下班后，一起去买晚上的食材；吃完饭，一起手牵手出去散步；看着家里为自己忙碌的身影，和平甚至学会喊：黎元，过来让我抱一抱。更多的时候，他们窝在家里，看电影或者看书，像两只准备过冬的小仓鼠。和平喜欢摸黎元的头发，总是在她耳边哄她：黎元，为我把头发留长吧。
在入睡前，黎元常常会讲起自己的童年。她的小学，中学，常去的书店，咖啡厅，最喜欢的街道，最熟悉的山坡。
和平依旧很难睡着。但他无法当着黎元的面吃安眠药。在黎元入睡后，和平安静的吃下安眠药。搂着黎元漫无边际地想，或许是因为同性，黎元从未注意过对面楼穿长裙的女孩。
6.
黎元发现了和平的安眠药。这个晚上，黎元格外沉默。
和平，我不会让你这样。黎元的宁静下有着比Fiona更牢固的坚决。
黎元收走了和平所有的安眠药和烟。她开始尝试改变和平的生活方式。这无疑让和平难以接受。背着黎元买的药，再次被黎元倒进了马桶里。和平重新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的在房间里神经质地踱步，或者不停地喝水。连续的失眠让和平一而再地展示出了性格里暴躁可怕的部分。
在争执最凶的时候，和平拖住黎元的头发，甩到床上，要她拿出药和烟。黎元失控的哭泣和尖叫，而他像发了狂一样四处翻找。在丧失所有耐心后，和平将黎元锁在房间里，夺门而出。至少夜店里有着他抽不完的烟。
和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半睡半醒之间想起黎元还被锁在家里。打开家门的时候，她正蜷缩在地毯上，双颊潮红，额头滚烫，眼圈浮肿，接近一天半的时间里，她什么都没有吃。
他沉默地把她抱了起来，为她煮了碗面条。可她只吃了几口就睡了过去。和平对着黎元的侧脸发呆。不知什么时候起，黎元开始变得异常敏感。她的纯洁灵动与宁静变成了和自己无休止的争吵哭泣与尖叫。但更令和平无法接受的是不受控制的自己。他反感黎元用如此强硬的方式裁剪自己的生活。
为什么即使明知道是在爱着，我还是感到无边的孤独与恐惧。和平开始思考。
今天，那个女孩没有跳舞，她只是在天台边安静的坐着。
7.
Fiona在婚礼的前一周发来短信。和平对黎元提过Fiona，那个曾一起度过十一年的女孩。为了参加Fiona的婚礼，两人一起去商场选了新衣服，手挽手，似乎又回到了刚开始的时候。
Fiona的婚礼中规中矩，但却可以看出处处都用心迎合了新娘的喜好。Fiona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和平带着黎元走上去打招呼。Fiona的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但转瞬又恢复正常，与黎元愉快交谈，充分表现一个新娘理应的模样。
或许是长期的争吵，黎元变得很疲惫，格外向往这种平静稳定的生活。她靠在和平的肩膀上，问：
我们会结婚么，和平。
或许吧，我不知道。
什么意思。
我不想在这里跟你吵。
婚礼结束后，黎元开始不停追问这个问题。和平终于不耐烦：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有个安稳的家。
你为什么一定要按照你的方式去改变我。
是因为Fiona吗？因为她陪了你十一年吗！
黎元，你够了！
争吵又一次开始。黎元最终掩面哭泣。和平狠狠甩上卧室的门，站在窗前。想起临走前Fiona对自己说的话。你负担不起黎元所要的宁静的幸福。你太自私，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和平，你一直没长大。
那个女孩在天台边缘张开双手小心翼翼地走来走去。和平觉得她每一秒都有掉下去的危险，就像他和黎元的关系一样。
8.
和平向公司请了长假，带着行李在黎元还在熟睡时离开了家，离开了这座城市。他给黎元留了纸条，说自己想出去走走，不要找他。
和平想要好好考虑一下自己和黎元的关系。他坐上了去往黎元故乡的飞机，在五千里的高空上看到了黎元所说的在冬天夜里会闪闪发光的海。谧静湛蓝。
两个月，和平一遍遍走过黎元曾提起的地方。每一条街，每一条巷，每一个角落。
小学的塑胶操场边上有着被不小心封进的蜻蜓留下的痕迹。中学礼堂里的钢琴有两个键不好用。最喜欢的路上铺着红色石砖，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高中时经常和喜欢的男生一起走过这条路。常去的咖啡店的墙壁上可以找到以前写着自己感想的做过标记的便利贴。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光线最好。这些都是黎元曾说过的。和平似乎看到了一点点长大的黎元，在遥远的时光那头对自己轻轻挥手。
黄昏的时候，和平去了菜场，意外碰见了高中时的恋人。时光让她改了模样，为了几棵菜据理力争，曾经纤细的胳膊变得粗壮，头发也只是随意系在脑后，但脖子后的两颗痣一如从前。曾经躲在他怀里的羞涩少女，如今却已变成再平凡不过的家庭主妇。她到最后也没有认出自己，而是拉着身边那个与她年少时又六分像的小女孩与自己擦肩而过。或许她已经为了眼下的生活而割掉了曾经的回忆。和平突然很想黎元。他怕他们最终也逃不过时间的裁割。
离开之前的夜晚，和平去了海边。在海浪与岸边一声声的拍打声中，和平似乎明白了黎元所追求的宁静的幸福是什么。和平前所未有的思念黎元。
那个晚上，和平坐上了返回的火车。在火车一路的碰撞声中，和平在梦里又看到了那个初次见面，递给自己芦荟胶的女孩，那个在朝霞里亲吻自己的女孩。
黎元，我会努力改变。
黎元，我不想失去你。
黎元，我不想我们变成回忆。
黎元，我爱你。
9.
和平下了火车直接冲向公司。德国老板直接将自己领进办公室，递过一封信和一瓶安眠药。德国老板委婉地说，和平，或许你真的需要一个长假。
10.
和平：
当你看到写封信时，我已经辞掉了工作，离开了这座城市。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所以无法与你亲自道别。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回忆我们的过去。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你很生气，办公室里的人都很怕，可在我看来，你不过是只需要安慰的小狮子。你带我去的那家小面馆，在你不在的日子里，我一个人吃完了剩下的所有面。只是所有的面都不是记忆里的味道。你说过想让我为你把头发留长。它们现在已经长到腰了。但是好沉，和回忆一起沉得让我喘不上气。我累了。和平，你让我不在是我，我想回到曾经的自己。新年那天，你在台阶上说过，我们迟早会厌倦。我很后悔当时没有听你的，可是如果时间倒转，我依旧会做出相同的选择。但是，现在，和平。我无法用我向往的生活捆绑你。所以我去了寺庙，吃完了面，剪短了头发。我想和你，和过去说再见了。
和平，你要少吃安眠药。
和平，再见。
黎元
11.
和平在窗前坐了一夜，望着那个在对面天台上一样静坐着的女孩。突然很想知道每一次一个人旋转跳跃的时候，她都在想着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和平终于叩响了对面楼的房门。一声又一声。许久之后，在一阵咒骂声中隔壁的房门被打开，是个从未谋面的男人。他不耐烦地问，你找谁。
我找这家住的那个女孩。
这家从来就没租出去过，你走吧。
和平，我建议你减小药量，或是换用弱药效的药。长期高强度大剂量的服用安眠药会对你的大脑产生副作用。医生说。
12.
Fiona离了婚。带着快三岁的女儿。中秋节，我答应了Fiona陪她一起带孩子去寺院。
透明的风卷着金色的阳光在地上投射出波浪形的影子，带动人们挂满的祈愿牌发出清脆声响。我蹲下，看小孩子饶有兴趣的翻。其中一个写着：和平黎元从新年开始永远好好的。
原来，她真的来过。
原来，她真的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同途殊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