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番外二 今年的春来 ...

  •   今年的春来得格外地晚,已是四月的光景,春才踩着它的步伐姗姗来迟。
      湖畔的柳树抽了芽,冒出点嫩绿,枝条在柔柔春风中细微飘摇,把一湖春水搅得春波荡漾。
      王府里头新植了一株海棠树,娉婷地展着身躯,枝上的雀儿叽叽喳喳地叫着,早春便热闹了起来。
      海棠树下有一座秋千,上面坐着一名少女,身着湘南上好的锦绣,耳边坠着一对华光流转的滴绿翡翠,色泽流畅,映着银盘似的脸庞,胜若春光。
      她手里拿着一封信,荡着秋千,低头看着,嘴边带着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笑意。
      她足尖随着秋千在地上轻点,日光烂漫,春光甚美。
      一个小丫鬟从庭院穿过,绕到她跟前,手里拿着厨房刚煮好的莲子羹,见自家小姐一脸掩不住的兴悦,便问:“是颜少爷给小姐寄信了吗?”
      柳玉音抬起头,问她:“你怎么晓得的?”
      丫鬟笑着说:“小姐只有在看他的信的时候才会这幅表情。”
      在柳府内,全府上下没有人不知道她们小姐对城西颜府颜少爷的心思。
      况且,在京都内,这两家算是门当户对,金童玉女,也是格外相配。
      一边是巩固边疆的大将军,一家是稳定内朝的老丞相。
      因此,两家来往相当频繁,两家的小姐少爷也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颜涵宇今年开春便被委以南下巡查,说是巡查,其实也是历练。
      他在岭南一带巡完准备北上,因意外又在江南一地稍作调整,按照行程,可能会晚些回城。趁得以歇息之时,给柳玉音和家人写了书信报平安。
      倒不是对柳玉音挂念,而是她在他临行前缠着他,让他给自己寄几封信说说南边各地的风情。
      他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类似于妹妹存在的柳玉音一直都很纵容,便也从了。
      但也因此,柳玉音一直以为自己在他心里,是不一样的存在。
      此刻,柳玉音舀着莲子羹,问道:“我爹爹前几日说要给我提亲……你从前堂的人那里,打听出是哪家了吗?”
      丫鬟放下案盘,说道:“小姐,别担心,除了颜少爷,老爷还看得上哪家啊?老爷还进宫面圣,让皇上拟旨赐婚呢!”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柳玉音就放心了,心里仿佛浸在蜜里,整个人都笑开怀了。
      她可喜欢她的宇哥哥了!
      但是,等过了十几日,等她准备好出门迎接她心中的如意郎君回府时,却看到了他身边有着另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隔着距离远远看着,他与那名女子交谈说笑,眼里是不曾有过的呵护和疼爱。
      那名女子长得很有江南韵味,清雅秀美,一颦一笑都泛着烟雨的温柔。
      她那时站在树下看了好长时间,发了好久的呆,等人走了也没有回过神来。
      然后,柳家的将军,她的父亲还没和颜府提起这婚事,就听说城西的颜府要办婚事了。
      这圣旨还没下达,领旨的太监刚到颜府门口,颜涵宇一听闻消息,立马把人领了出去,让人把圣旨送回高阁。
      整个京都,也只有他敢这么做。不仅因为他是颜家之子,更是因为他是当今圣上的良师益友。
      隔日,他便带着未来的娇妻进宫谢罪去了。
      那天晚上,她的父亲柳泉坐在她的厢房内,对他说:“音儿,别担心,为父有办法的。”
      柳玉音在烛火中对他一笑,灯火笼罩下的脸温柔而朦胧,“算了,爹,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两相安好,便也罢了。
      不过,对她来讲,说的容易,做起来却难。
      思念着爱慕着一个人十几年,每天的心思满满载着的都是他的身影,几乎要成为了习惯。
      她有时候坐在树下摆着秋千发呆,有时候会看书看得走了神,等她回神后朝窗外一看,已经快天黑了。
      习惯是要改的,但不是一朝一夕便改得了。
      她知道。
      但柳府的人不知道。
      伺候的丫鬟们看着她每日愁容满面,乐不思蜀的样子,就觉得心疼。柳泉看着自家女儿这幅模样,心里头也不爽快。
      那几日,他成天往颜府奔走,又在兵营四处巡逻,有时候要大半夜才能回来。
      柳玉音那时只关乎着自己,还没察觉出什么,等到她走出自己的世界,发现时已经晚了。
      颜府少爷颜涵宇将娶的新娘,是个在南方一带四处游走卖艺的乐女,是个贤良淑德的女子,这几日的街头,早已传遍了他们俩各种各样的故事。
      谁知道那些说书人嘴里讲的故事,有几分真假呢?
      不过真假也不重要,他们的情意倒是真的。
      她看得见。
      颜涵宇有一遭带着苏婳前来拜访,柳泉不在,彻夜未归,是柳玉音接待的人。
      苏婳瞧见她时,朝她柔柔一笑,“这位便是音妹妹了吧。”
      颜涵宇牵着她的手,素来冷淡严谨的脸上泛着温柔的笑意,“音儿,这是苏婳。”
      她看得心口骤疼。
      说是忘记,说要改变,哪有那么容易。
      她低垂下眼,再抬起头来时脸上挂上笑,“这便是苏姐姐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他们来这坐了有一个时辰,交谈说笑和睦融融,谁也看不出她笑颜下的勉强和哀伤。
      颜涵宇临走前,问了一句,“柳世伯最近为何没有归府?”
      “许是兵营内事务繁忙,前不久又边疆战乱,父亲在兵营内忙着调整。”
      颜涵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说了句:“看你最近消瘦了许多,多注意身体。”
      她衣袖下的手突然捏紧了帕子,看着他的背影,在他要跨过门槛走出柳府时,张口喊道:“宇哥哥!”
      颜涵宇顿足,回头看她。
      她忽然后悔了,喊住有什么用呢?
      “路上小心。”
      算了吧,这次真的算了吧。
      今年植栽的海棠树品种不好,过了没几天,那花儿枯败地纷纷往下掉,留下光秃秃的枝桠。
      柳家居于京都的浦东,临着横跨京都的洛河,每逢佳节时,站在府内高楼上,总能看到人们祈愿的河灯。
      可是今年还不曾等到那个时节,她再也见不到洛河的灯火辉煌。
      月黑风高夜,一丝月光也不曾见,被乌云挡得严严实实。
      她坐在贵妃塌上绣着花,眼睛感到困乏,正要放下丝线回里间休息时,柳泉一把推开他房屋的门。
      柳玉音讶声道:“爹!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一身风尘仆仆,气息急喘,拉着柳玉音的手,严肃地说:“音儿,你听好了,待会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走出房门半步。”
      她透过他的身形看到了房间外铠甲森森的侍卫,内心恐慌,“爹,发生什么事了……”
      “你听我的话就是了。”
      “爹!你想做什么!”
      她花容失色,“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啊?”
      连数几日不归府,常在兵营逗留,会在府内面见着来自四海八荒的谋客,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她也懂得君子之道帝臣之论的。
      “爹!你不能这样做,这是杀头的大罪!”
      “音儿,爹知你聪慧,如今李氏王朝式微,皇嗣凋零,新皇尚年幼而无实权,这是天赐的好时机啊!而且,只要爹成了,你还怕不能嫁给颜家那小子吗?到时候你就是皇女,举国上下,唯你至尊。”
      “我不要!爹,收手吧,求你了……快收手吧……”
      柳泉看她这样一脸恨不成钢,这时门外的一个侍卫前来说道:“将军,时候快到了。”
      他一把拂开柳玉音抓着他的手,转身朝守门院的侍卫道:“把房门看紧,别让小姐出来。”
      房门禁闭,投不出一丝光亮,连烛火都被风熄灭,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中。
      她拼命拍打着房门,哭喊着,劝导着,都被风声呜咽地吹没。
      等到房门再打开的时候,她看见的,不是她一意孤绝的父亲。
      “宇哥哥……”她衣衫凌乱,发髻半散地颓废着坐在地上,看着那逆着日光出现的身影,顿时高高提起心脏。
      “我父亲呢?”
      她弱弱地问着,那样的小心翼翼,那样惊恐万状。
      颜涵宇没说什么,只道了句:“走吧。”
      她和他穿过庭院和廊坊,四处空寂寂,一个人影也没有。
      日光浮下,在流动的风里呼吸。她望着他的背影,那样的高不可及。
      “柳世伯,在数日前来过颜府。”他突然说。
      她聚神仔细听着。
      他没有回头,“那时他和我父亲在房中议事,我不知是何事,他们两人在房中争吵起来。事后,我问父亲,他不曾回答我。”
      “那一天我进宫面圣,我看见柳世伯和禁军的人来往,走入一家酒肆中。我开始注意起来,每日回府从兵营经过时,都在打听柳世伯的消息。”
      “那天来你家中做客时,我听你说你父亲久未归府。我大概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我向父亲对质,父亲告诉了我详情。柳世伯不曾放弃,在数日后,又到我家中拜访,仍被父亲拒绝……但我接受了,我同意和他联盟。”
      柳玉音刹住脚步,双手抓着两侧的裙裾,平静地看着他。
      他回头了,“当今天子临危时受命践位,扶持他登位的便是我颜家。天子不可失,天下不可乱。柳世伯从那时起,就有了反逆的意图。他手中掌握着军权,又和皇帝身边的禁军勾搭,势不可当。我假装和他联手,和他暗中书信来往,从内部一点点解剖他的权力。”
      “我为的是当今世道,是天下的海晏河清,你可知晓?”
      “所以,我父亲呢?”
      “在狱牢。我们两家算是交往不浅,柳世伯做了糊涂事,是他的过错。你芳华正好,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可以帮你逃出京都。”
      “谢了,不用。”
      “音儿,我……”
      “那是我父亲。”她打断他的话,“无论怎样,那都是我父亲,你为你的太平盛世,君圣臣贤,我只想我的父亲而已。”
      天子临位不过八载,浦东柳家之叛首起,柳泉将军以掌全国兵权与禁军中的叛乱分子联手,欲图谋害当今天子。奈何颜相之子力保天子安危,深入虎穴解了这场祸乱。贤臣之心,忠实可畏。
      天子赏罚分明,对于颜家大势封赏,对于柳家,叛军之首柳泉处以斩首,其余子嗣流放关中一带,男的充军,女的落为贱藉以充妓。
      关中一带向来祸乱四起,因地势复杂难以管制,穷山恶水,多匪盗倭寇。
      离去的路上,颜涵宇来送行,柳玉音见了,心中如死水般地平静。
      他们之间一句话也不曾说,一个眼神对视也没有。
      柳玉音的眼里,平静的眼神下,翻滚着无奈、怨恨还有不知所向的惘然。
      从一朝将军贵女,沦为一介下贱的妓女。
      她不知怨恨谁,又或者谁都怨恨着。
      那个人从前是她的宇哥哥,从今往后,便是她的杀父仇人。
      她出城行了一半的路,听押他们的士兵说着他的大婚举办如何风光夺目。
      她在河边面无表情,刮卷的风沙吹疼她娇嫩的脸。
      她到关中一带时,已经是秋天了。
      天冷了,她的心也死了。
      从前的柳玉音也不在了。
      那个温柔可爱,纯善娇美的女孩,死在了洛阳的春天,葬在了关中的秋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