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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一 圣上下谕, ...

  •   圣上下谕,前丞相颜涵宇昔日勾结逆党,伙同党首作乱,后虽弃暗投明,揭发暗谋,但上任以来多次与残余党羽往来,私下多与朝廷要官密谈皇储之事,有乱朝纲,令有亵权之事数件,罪无可恕,将于三日后午时问斩。
      而今科考状元莫孤离机警明辨,且因处查颜涵宇与逆党一案有功,加官爵,授丞相,辅圣上。
      近来的京都多雨,才晴了几日的天气,又变得阴沉灰暗起来。
      浓云灰蔼笼心头,滞闷而沉寂。
      城西的斩首台处,颜如卿小心地扶着苏婳,在人群涌动中慢慢前行。
      前两日看了颜涵宇的血书信,苏婳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会儿又受了惊,差点昏死过去。好在颜如卿一见她不对插她人中穴,但是即使没晕倒,原本受的风寒反而加重了。
      即使如此,她还是坚持着要来看颜涵宇最后一面。
      苏婳当时认命了般,平静地靠在枕上,保养良好的面容上一片淡定,“我陪他走了这大半人生,他生时我没有见到,他死时我想在他旁边看着。不管怎样,我都想去……”
      “卿儿,让娘去吧!”
      颜如卿面上哀戚,“娘,我陪着你……”
      牢车的车轱辘在大街上空荡荡地飘着,街道两旁站着围观的百姓。他们脸上有好奇,有哀恸,也有漠不关己。
      昔日坐居高位时的风光,在此时尽作烟云散。
      走动之间,脚上的镣铐拖着地上发出沉重的声音,狠狠地砸在人群中母子俩的心头上。
      苏婳不自觉地抓住颜如卿的一只手,目光紧紧跟随台上那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颜涵宇。
      天空的云越压越低,时刻都要降下暴雨,浓郁的灰黑色重重渲染着。
      “时间到,行刑!”
      令牌下,大刀起,银光过,雷声响。
      血染了一地,淅淅沥沥,从脖颈处流下,在地面上形成一道血流。
      轰隆的雷声低沉地诉说着它的愤怒,灰黑的云逐渐染成墨黑,时不时迅捷的雷光从中闪过,就消失了影子。
      颜如卿眼睫颤着,苏婳把他的手抓破皮了也没在乎,她无力地倚在他身上,眼泪簌簌流出眼眶。
      颜如卿克制住心底似漫江遍野击垮人的哀伤,死咬着嘴唇不出声。他使劲全身力气不让自己倒下,他要是倒下了,苏婳也站不起来了。
      血腥在眼里蔓延,他的脑中浮现的,却是以前的片段。
      与父亲反驳的情景,与父亲作闹的情景……他忆起小时候父亲阅览他歪歪扭扭的字帖时,表面故作严肃,眼底泛着微不可见的柔光。
      周围的人看完热闹就走了,偌大的街上,他们俩突兀地立在原地。
      命官走了,刽子手也走了。颜如卿扶着苏婳,踏着沉重的步伐走上鲜血淋漓的斩台。
      苏婳停下,身子剧烈颤栗,像纸张似得脆弱地颤着。
      颜如卿咽下喉头的苦涩,抓着她的颤栗的身子,努力保持冷静道:“娘……我去……去……收爹的遗体……”
      他的拳头攥紧了下摆的衣衫,生怕自己哭出声来,手指死掐着大腿上的肉。
      这里靠近城西,城西门处有一片竹林,郁郁苍苍,林内深处,是一座乱葬岗。
      颜如卿满手满身的血,双目无神地托着步走。城西处这次不见士兵拿着画像查问,不过颜如卿也管不了那么多。
      他在竹林外围找好一个偏僻的位置,徒手扒开表层的土壤。
      不知弄了多久,他手上的血越来越多,他搞不清这是他父亲的,还是他自己的……他只记得他现在要干什么,机械地刨开土壤,等到他觉得行了,把尸体平整地放进去,再把土埋回去。鲜血从修长白皙而沾满污土的手滴滴地往下淌,水粉的指甲两侧爆了皮,柔软的掌心全是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直挺挺地跪下,对着那堆坟土磕了三个头。
      “咚”地几声下去,起来时额头蹭破皮泛着血丝。眼泪顺着眼角流下,一滴滴淌成行。他吸了吸鼻子,眼泪落下时就抬起沾了污尘的袖子擦干,一擦完眼泪又止不住地落,如此反复,眼角擦红了,他也放弃了,任着泪顺着下颔晕湿了前襟。
      有一把刀深深地扎在他的心上,在他痛彻心扉之时还转动着刀锋,剜下沾满血的心头肉。
      他拔不得,摆脱不了。
      他满心懊恼愧疚,无处解脱。
      豆大的雨点砸下,洇湿了泥土,又砸进表层坑坑洼洼的内心深处。
      待他再次睁眼时,入目的是屋梁顶柱上挂满的蜘蛛网和阳光下的灰尘,他转动着眼珠,四下空旷寂寥,装饰古旧,久无人打扫。
      他内心迷茫:这是哪里?
      颜如卿记得他在竹林处埋葬了他父亲,然后……
      他脑子有些断片,闭眼回想了片刻才想起来。
      他打算回斩首台附近接苏婳回去,可是刚踏入城门,走了不到十里路,就感到天昏地暗、头昏脑涨,踉踉跄跄又走了几步路就倒了。
      他躺在席子上扭头,苏婳倒在他不远处的席子上,眉头紧皱,脸色苍白。
      他张嘴想出声,却发现嗓子哑了,只能困难地冒出一两个音节。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醒了?”
      声音很近,颜如卿转移视线,一个身形矮小脊背佝偻的老者定定地坐在他一旁,专心地配着手里的药。
      颜如卿一脸警戒,老者又道:“别担心,我只是一个过路的医师,你可以叫我乔老。”
      乔老?
      颜如卿对这个名称莫名有点耳熟,貌似在哪听过……
      “我是回春堂的大夫。”
      颜如卿顿悟,欲起身跟他道谢。乔老看出来了,挥了挥手,“躺着吧,我只是遵医者仁心而为,你无须挂怀。”
      颜如卿无力,只好作罢,嗓音沙哑破碎:“多谢……大夫……”
      乔老长长叹了口气,“你们……多多珍重吧……”
      他把药箱整理好,拿起搁置在侧的纸伞,弯着背走出寺庙。
      高大的神像通体蒙尘,低垂着眉目,似哀若愁。
      颜如卿躺了半天,感觉力气恢复了才动了动身子。乔老方才离开之地,留下几包药贴。颜如卿随手拿起,复又看向那灰蒙蒙的神像。
      他眼底波光微漾,脚步迈动,走近神像,双膝跪下,虔诚叩首。
      他双唇嗫嚅,似在祈祷,或是求愿。
      闪电劈开云层,雷声惊破梦魇。
      颜如卿腾地从床上起来,一个不稳不慎滚落在地。
      “唔……”
      他捂着后脑,缓了口气,头脑才恢复清明。
      雨已停,天初晴,低飞过屋檐的鸟儿携来几点碎光。
      他面无表情,转动脖颈,看到苏婳安稳地睡着,在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
      时值午时,热火朝天的珍品楼,送走一桌,又迎来了新一波客人。
      后方的厨房里,掌厨的师傅手脚麻利地颠着锅,锅下的火红彤彤地烧着。
      翻炒,下料,熄火,迅速地将炒好的菜倒入一旁的白瓷盘中,精致不失香味的菜肴冒着热气,衬得那名窑出土洁白如玉的白瓷盘都带了点暖光。
      “小言,快过来把菜端出去。”掌厨的人高声道,立马有人掀开帘子应道“好”。
      那人身形欣瘦,赶忙把菜端到案盘上,熟练地放好位置。
      那白皙的手指上,覆着一块块被烫伤的红印子,骨节分明的手不应在书香宝斋中执笔,却在这做着些劳累的生计。
      颜如卿脚步不停地在几张桌子边转悠忙活,每逢用膳之时,客人就多,珍品楼响誉声外,楼内的伙计在这几时就忙不过来,有时候一人还要伺候几桌客人。
      这边端完酒菜,又得到跑到后厨。一楼是大厅,二三楼是雅间,通向二三楼的楼梯就在楼内侧大厅出处,拐个角便可直接走入厨房。
      颜如卿匆忙地向后厨房奔去,顺着路线往楼梯处瞥一眼,蓦地僵住,反应过来后低下头快步走过去。
      莫孤离正要上楼,感觉到一道视线,淡色的眼珠子转动,凝视着那低着眉眼,身着布衣的熟悉人影从底下走过。
      那个领他上楼的小二见他停了,小心翼翼地问:“莫大人,怎么了?”
      “没事,”他淡笑,“我来你们这里几回了,今天怎么突然看到一个眼生的伙计?”
      那小二笑道:“您说小言啊,我们这前几天有个伙计回老家奔丧去了,刚好想招个新人,小言就找上门了。”
      莫孤离随口道:“他看着倒不像干粗活的。”
      “可不是,刚来的时候笨手笨脚地摔了几个盘子,店家后来不想要他的,看在他心里一直挂念着病重的母亲,又没钱医治,才收留他的。”
      莫孤离评价道:“倒是一片孝心。”
      那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感,像是凉薄的讽刺,又似事不关己的淡然。
      可唯独不是谋而身成的幸灾乐祸。
      说他开心吗?也不是。仇人一家被他整得死的死,不死得也不像活着的样子。
      说他难过吗?也不是。他觉得他们这下场是罪有应得,是天理昭彰,他不对此有半分的惭愧和同情。
      他不清楚那种感觉,就那样一路深思地往前走。
      他心中埋着一颗种子,掩藏在那如深渊黑暗的地方,悄悄地躲在深层的土壤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路过一处雅间时,门口一个人目光深沉地凝视着他。
      莫孤离脚步一顿。
      或许还不够,他当初历经的痛苦,可远比他们现在悲惨得多。
      他扯出一抹笑,“王爷,久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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