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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忆游城 东宫。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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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终而复始,日月是也。死而复生,四时是也。声不过五,五声之变,不可胜听也。色不过五,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也。味不过五,五味之变,不可胜穷也。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奇正相生,如……”已至中夜,蒋原的书房中仍传出诵读之声。
几案上,银烛已快燃尽。如泪的烛油自烛身流下,注入烛台中,渐渐溢出,凝固成一根根指般粗的蜡柱,如一棵生长千年盘根错节的蜡树老根。城外,寂静的巷中,远远的传来四更的钟声。
看着这被泪烛照亮的幽竹之居,林伦疲惫地眨了眨眼,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
“门外何人?”蒋原的声音中带着丝倦意,但依旧精敏,从容不迫,书卷翻动的声音随之传出。
“是我,惊扰伯父了。”林伦说着,走向雕花木门,进门时,满桌满地的书籍让他不由一惊,“已至丑时,伯父还没睡?”
“奉敕编修我朝历史。”蒋原从书堆里抬起头来,剑眉微皱,玉白的脸因熬夜过度而有些浮肿,双眼已布满血丝,但仍闪着熠熠光辉。
林伦心中一动,从未见过一个朝臣如此尽职,不禁对他起了丝敬意。
“对了,伦儿是江湖中人,自应熟稔江湖中事。”蒋原微皱的眉霍地舒展。
“伯父想问何事?”林伦看到他正编订的是“侠士传”,心下暗暗吃紧,朝廷江湖本不相容,互有机密,他担心蒋原会问及不可外传之事。
“西畔山庄。”蒋原缓缓道出这四个字。
林伦心中大惊,神色却依旧镇定:“伯父知道多少?”
“久负盛名的江湖第一庄,目前正由前庄主西朝云之侄西思楼任庄主,但西朝云的影响犹在。只是山庄原本就行踪不定,自她执掌以来,又渐渐淡出江湖,现在更加神秘了,别说一般人,就连江湖上颇有声望的人物也终生难见。有传言说,自西朝云执权,山庄实力大增,进入最鼎盛的时期,西思楼继承了她的功业,势头亦很盛。西畔山庄是个谜,西朝云更是个谜。”蒋原说着,眉头又皱了起来,光是这点资料,朝廷稗官就深入民间花了数年的时间才取得。
林伦绷紧了神经,谨慎地听完了蒋原的叙述,方开口道“伯父了解的这些,必是花了不少心血。慎歧知道的,并不比您多。还能说的,就是四年前,在巫山神女峰召开的武林大会,西女侠亦到场,愚侄的座位安排在她附近,有幸亲见过她。”
那个活了百年的神话般的人物,长发如雪,一身雪青色的长袍,虽戴着雪青色的面幂,那露出来的一双淡定超脱的眼睛,就已让人惊为天人,世上再也找不到这样的一双眼睛——黑的瞳闪烁着无上的智慧,白的眼白如同巫山上的朝云暮雾,缥缈纯净,沾染仙气。那双眼睛如同神女峰之巅飘落的新雪,明净,纯美,让所有被它注视过的人都感觉到自身的污浊,灵魂在淡淡的喜悦满足中受到了洗礼。
虽然只在人缝中窥过一眼,那种心灵的震撼,那种如沐春风的熨帖,已让他终身难忘。那是一个怎样的女子?美丽、洁净、睿智、淡泊……人世间的一切词语都无法形容这个神仙中人的万分之一,那是蓝田美玉被暖日照耀升起的一缕纯净的轻烟,是梅妃唇边玉笛中流着月光的一曲悠远的调子。
“关于青龙帮,有多少可说呢?”蒋原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林伦从想起西朝云的神往中回过神来,警觉地感到了话题的转换,不禁出了些冷汗,谦虚道:“青龙帮只是一个小帮小派,没什么值得说的。”
“伦儿这就见外了,一个垄断了长江、太湖、洞庭、鄱阳一江三湖水运、粮运的帮派,怎么会只是小帮小派呢?”蒋原看了看墙角,一队蚂蚁正包围了一只垂死的飞蛾,只待它死去,就会立马将这美味抬入洞穴中,飞蛾自知死劫难逃,无奈负伤,又被围困,只能挣扎着坐以待毙。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扬了扬。
“伯父误会了,这水运的实权乃在西畔山庄之手,鄙帮只是代为行使,真正说得上话的,还是山庄的人。”林伦为了避免泄露机密,解释道。
“贤侄不是说对山庄不了解吗?怎么成了代使其权之人?”他在谈话中处处设套,稍不留意,就钻入了他的套中。
意识到自己入套,林伦暗暗叫苦,不敢再留,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垂着眼皮说道:“不早了,愚侄该睡觉了,伯父也注意身体,早些睡吧!”说完,便辞退。一出门,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
书房内,蒋原将那杆精致的紫毫蘸了蘸墨,在书页上写下:青龙帮者,神宗朝之草寇也,代管西畔山庄之漕运粮草,财力优渥。上甚忌之。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妓皆秾李,行歌尽落花。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翻开《唐诗选》,就碰到这首诗,蒋芷欢不禁怅然,失神地读着这 花灯会的盛况,“怎么还不来呢?”她在心里想着,期待中暗暗带了丝怨恨。
“想什么呢?”低而清朗的声音,随着夜风入窗而来。
认出了熟悉的声音,蒋芷欢蓦然抬头,林伦发现她眼里的亮光仿佛吸尽了明月的光华:“是你!”少女低声说道,羞涩而雀跃,方才的那丝怨恨立即烟消云散。
“怎么穿了这个颜色?你不知道观赏花灯,穿白衣才是最适合的吗?”在明月悬空的夜里,白衣吸了月的清辉,可以显出玉一般的清洁剔透,赏花灯的女子一般都穿这种颜色的衣服,在璨如星火的花灯的映衬下,一个个恍如月中仙子,不知勾走了多少男子的魂。林伦看着蒋芷欢的杏黄软衫,挑了挑眉“等你一刻钟。”言毕,关上了窗子。
“府门有人守卫,如果出去,父亲一定会知道的,到时不知道他会怎样处罚我呢。”林伦刚双脚着地,做好了漫长等待的准备,蒋芷欢的声音就穿过梨花的清香传了过来。
速度之快让林伦一惊,不由看了她一眼,她穿着那夜蒋府初见时的白衣,不敷粉黛,不着金银,浓密的黑发在脑后随意盘了一个堕髻,只是这样简单的装束,月光下的她却有不沾烟尘的美,宛如一朵沐浴在月的清辉中的素梨,“等等。”林伦足尖点地,腾空而起,蒋芷欢还未反应过来,他已然落地,手中一朵带着清露的梨花。“不要动。”林伦说着,将那朵花小心地插在她的鬓角。想起多年前曾有这样一个未完成的动作,林伦不禁心中一痛,眼神黯淡下来。
“怎么了?”察觉到林伦的异样,蒋芷欢轻声问道。方才林伦为他戴上那朵花时认真的眼神让她心里不禁一动,此刻声音中也带着微微颤抖。
“没,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林伦黯然道。
“谁?”闻言,蒋芷欢起了醋意,却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只低声问了一句,生怕他说出了一个女子的名字。
“我娘!”看到蒋芷欢吃醋时忸怩的样子,林伦不禁起了怜意,嘴角又浮起了让蒋芷欢深恶痛绝的坏笑。
“讨厌。”蒋芷欢背过脸去,没有看到林伦哀痛而坚决的表情。
爹、娘,伦儿一定要查出真相!
林伦狠狠地暗下决心,看到蒋芷欢,他心中又一阵矛盾,显出几分痛苦。
“谁说要从府门出,抓紧啦!”林伦抓住蒋芷欢的衣带,足尖轻动,就已踏入了梨海,一蓝一白两个影子在梨海中沉沉浮浮,时隐时现,不时便越过了那朱红的院墙。
月光下,抱着自己的蓝衣少年的怀,宽阔而温暖,蒋芷欢抬头,痴迷得地着御风而行的林伦,心里生起一阵疼痛的甜蜜。
感觉到因害怕而紧依在自己怀中那颤抖而温暖的身体,林伦不禁有抱紧它的冲动。
脚下,熟悉的庭院越来越远,市集中绚烂的灯火隐隐可见,不时有金银交错的华光划开夜空,炸开成万点金光,纷然飘逝。
今天,就任性一回吧,就算快乐如同烟火,这刹那的光华,也足以梦中永存。
“还好没错过焰火!”看见蒋芷欢欢欣的表情,林伦侧脸一笑,低头,看着她粉雕玉琢的脸,问,“想在哪落下?”
“那里!”蒋芷欢指着一座装饰华丽的高楼楼脊,眼中闪烁着璀星般的光华。
“呃……你真的想在那个楼的楼脊上坐?”林伦有一丝尴尬。
“恩。”蒋芷欢沉浸在因好奇而生的喜悦中,不明就里地用力点了点头。
林伦身行一沉,步法微变,便已翩然落在了青瓦之上,虽有二人之力,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将蒋芷欢在屋脊上放好后林伦择了她身边一块地方坐下。
月光中,高楼上,一白一紫两个并肩而坐的人恍如神仙中人。
地上,灯火辉煌,一年一度的花灯会吸引了满城的人,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兴奋地看着形形色色的花灯,热闹至极,并无人注意到高楼之上的二人。
在这高楼之上,月明如双,清风拂面,衣袂飘举,取出腰间花雕狂饮一口,美酒醇香,通体清畅,林伦感到一阵许久未有的无限快意,忍不住纵声高歌:“
出西门,步念之,
今日不作乐,当待何时。
逮为乐,逮为乐,当及时。
何能愁拂郁,当复待来兹。
酿美酒,炙肥牛,
请呼心所欢,课用解忧愁。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游行去去如云除,弊车羸马为自储。
“林公子,给我讲讲江湖吧!”从未感受过这种坐在楼脊上俯瞰人世的自由惬意,蒋芷欢高声说道,觉得自己像一个俯视人间的月下女神。
“你想知道江湖的什么?”蒋芷欢眼中那被释放出来的亮光照地林伦几乎睁不开眼,他被她的欢欣雀跃感染,也朗声问道。
“江湖中的女子。”蒋芷欢抬头看着天,眼里露出无限向往,那平日里高悬苍穹的月亮此刻显得那么近,仿佛唾手可得,她不禁伸长了手臂,纵声吟道“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哈哈哈……手……可……摘星辰……”
“江湖中的女子,那是不同于闺楼中的一派天地。我给你讲讲西朝云西女侠吧!”林伦不禁又想起那个白云初雪般高洁清远的“月仙子”。
“她就像红拂女一样吗?”蒋芷欢想起了她曾偷看过的那本《风尘三侠》,在她心里便住下了一个侠义纵横的世界,一个自由不羁的灵魂,对那个陌生世界的神往常常让她有蚀骨的疼痛。
“像她,但比她更传奇,她是江湖才能孕育出来的神话,她被江湖人称为‘月仙子’……”林伦娓娓说起了这个女子,脸上带着梦一般的迷蒙,蒋芷欢听得入了迷。
“你能带我去江湖吗?”听完林伦对西朝云的讲述,蒋芷欢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她不知道她的这句话是多么大胆叛逆。
“当一切结束之时,便是开始之日。”林伦答了一句让蒋芷欢摸不住头脑的话。
江湖。
少年弟子江湖老,红粉佳人白头新。何处才是归途?当一切结束之后,我将带你寻找真正的乐土。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梦魂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烛照,犹恐相逢在梦中。
顶楼中,歌女的声音如同莺燕,低回婉转,搏得满座喝彩。
“再来一首,再来一首。”寻欢的男子借着酒兴起哄。
“公子干了这杯奴家再唱!”歌女撒娇着说,声音软的几要将人融化。
“让我亲一个,我就干。”男子笑着,将歌女揽入怀中。
女子的娇笑和男子的欢笑使空气开始暧昧。
“这是什么地方?”顶楼的声音句句入耳,蒋芷欢红着脸,责问林伦。
“青楼啊!”林伦笑着,漫不经心地说。
“青楼?”听到这个词,蒋芷欢眼睛瞪圆了眼睛,忘了自己在楼脊之上,抡了粉拳挥向林伦,却不想脚下一滑,掉了下去。
“芷欢!”林伦脱口惊呼,足尖点上檐瓦,纵身跃下。
白色的衣衫随着少女的下落,衣袂纷飞,如一只翩然而落的蝴蝶。少女并不惊诧,微笑地看着纵身而下的少年,向他伸开双臂。
“啊——呵呵,呵呵。”
少女将要落地的刹那,少年猛地一沉,勾住少女的腰身,将她揽入怀中,安然落地。未来得及停止下坠的衣衫因这落地,猎猎扬起。少女看着少年,笑地眉眼都弯了。青丝散在脸上,如同工笔绘出的淡墨山水,肤做纸,发为笔。
“你一点也不怕?”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她竟不像一般人那般惊惊咤咤,林伦不禁佩服她的镇静。
“我知道你能追上我。”蒋芷欢得意地笑,眼神清澈见底。
二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二人的突然出现,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骚乱,大家的目光从花灯上转移到了二人身上。
“他长的真俊啊,刚刚飞下来的样子潇洒极了!”
“那个少女真美,我怎么好象从没见过她?”
“真是神仙中人呢!”
啧啧之声,不绝于耳。
见自己成了焦点,二人均有些不自在。林伦拉了蒋芷欢飞快地在人群中穿梭,离开了那个骚乱圈。却没有注意到高楼上的一段对话。
“殿下在看什么呢?”一个尖细的声音低声响起。
“那个白衣少女……”有着一双修长俊目的男子喃喃道。
“就是那从楼上跌落的少女?的确不错,比那些贵族里的庸脂俗粉多出了几分清雅之气。”
“宛如天仙!”
没有了那个惊艳的出场,此时二人就像其他的红男绿女般,完全融入人流中。
各色的花灯亮在青石板街道两侧的灯架上,花鸟鱼虫,才子佳人,大千世界,万年洪荒,皆化作这些流转的色彩。烟火鞭炮的气息,更是增添了一份节日的热闹。
“真漂亮啊,我从没见过呢!”蒋芷欢兴致勃勃地左顾右盼,“那里有捏面人的!”说着便拉着林伦穿过人群,在一个捏面艺人的担前停下。
“想要吗?”林伦见她为了个面人就如此雀跃的样子,有些高兴,又有些心疼。
真是笼中的鸟儿啊,若不是今日下定了决心带她出来,只怕她这一辈子也无法体会这种平凡的快乐吧!
“恩。”蒋芷欢双眼明亮地看着他,“你带了铜板了吗?”看着其他人都用铜板买面人,蒋芷欢小声地问了一句。
闻言,林伦噗地一笑,将几个碎银放入她的手心。
看来蒋伯伯为了爱女的选妃之事,已经准备了很久了。想到这里,不禁起了一阵醋意。
“林伦哥哥,我们去放那种灯吧!”拿着面人,蒋芷欢一转身,看到很多人在水边放荷灯,拉着他向那边跑,此时已觉得他很亲近了,对他的称呼也从“林公子”成了“林伦哥哥”。
“放之前许个愿,愿望一定可以实现。”卖灯的老人对二人说。
二人拿着碧叶粉花的荷灯,走到了河边。
“许愿吧。”将要放下花灯时,蒋芷欢开口,语气有些伤感。
二人突然沉默,闭上了眼睛。良久,林伦听见一阵嘤嘤的啜泣声,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许了什么愿?”知道她是因许的愿而伤感,林伦低声问道。
“说了就不灵了。”蒋芷欢固执地重复卖灯老人的话,“放灯吧。”
“林伦,我会记得你的。”看着越飘越远的荷灯,蒋芷欢在心里说。
林伦,虽然知道我们不会有结果,请原谅我此刻软弱的开始,即使我知道,今夜过后,即是永别。从别后,忆相逢。几回梦魂与君同。耳畔,又响起了歌女唱过的那句词。
“这个给你,见物如见人。我想,这会是我最快乐的一天。”林伦忽觉手心一凉,原是蒋芷欢将那白玉凤佩解下,放在了他手心。从见到龙佩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两块玉佩应是一对,而她知道,以林伦的聪敏,定能找出玉佩中的玄机,这块佩放在他那里是再适合不过了。
蒋芷欢迷恋地看着身侧蓝衣少年的侧影,麦色的皮肤笼上月光,玉般润泽,闲云野鹤般的洒脱,眼前的人虽近在咫尺,却梦幻般不真实。
林伦看着手中的凤佩,觉得它与龙佩的相似不是简单的巧合,明白蒋芷欢赠玉的心意,放着玉佩的手心不禁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它们是有故事的。想起提起凤佩时,蒋原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打发走的情形,林伦又起了疑窦。
沁凉入骨,波光流转,手中的龙凤佩分明就是一对。
那他们呢?带着佩的人,又是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