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夜合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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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起，晚霞燃烧。青石路板两侧，随风拂动的垂柳似被镀上了一层金光，映在碧水中的倩影，在粼粼波光中，迷离恍惚，时聚时散，恰如春心萌动的少年少女，猜测的心。
一个身着白底玄边软袍的挺拔少年走在被晚霞晕黄的路上，步伐敏捷有力，手中一块白玉佩，羊脂的纯色，春水的润泽，腾龙的形态，细密凉沁，用青色的线串着，挂在少年修长有力的手指间，纯青的流苏随着少年的步伐规律地摆动。
少年步子虽快，眼光却浮过路两旁的丽景，这在江南随处可见的青石垂柳的路，不禁让他想起了某一天也有这样的一条路，还有那样的一个人，那一个落荒而去的背影浮上心头，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抑或是——永不再见！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少年走向的地方，绿树白花中，隐隐露出朱红的女墙，这是一座藏在梨海中的贵族大院，朱墙翠瓦，白玉栏杆，亭台楼阁，布局得当，更有江南的柔水，碧池水阁，萦绕其间，显出建造者的匠心。
前面蹲着两个石狮子的大门门楹上，写着“蒋府”两个飘逸的字。平时紧闭的大门已为远道而来的客人打开。
少年走到正门，早候在此的家厮迎上来：“林公子，老爷在书房恭候多时。”
书房在一丛翠竹之后，清水环绕，白玉桥连接外界，颇有一份清幽之意。
书房内设有一茶几，茶具俱全，一个身着白底玄边火焰云纹方心曲领长袍的男子坐在几旁，阴柔俊秀，若非见他眼角几丝细纹，鬓间几根白发，无人会信他韶华已逝。
他便是蒋原，曾经轰动全国的新科状元，甫得文状元，又夺武状元。被时人视为当朝建国以来不二之材。登科之日，皇帝将宁长公主赐婚于他，多加提拔。起点即高，又能文能武，中年之时就已官至宰相。
“慎歧见过伯父。”少年恭恭敬敬地对蒋原行了一个再拜礼。
“伦儿多礼了。”蒋原笑着说，俯身扶起了他，细细打量着寻了多年才找到的少年，眼中显出父亲的慈爱，“找了十五年，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幸好这块玉佩我一直带在身上。”林伦将白玉龙佩放在蒋原伸出的手中。
蒋原紧紧捏着玉佩，玉白的手禁不住颤抖，视线一直不曾离开它，悲喜交加的表情驱走了见到林伦时的温情。沧桑之感自他眼中倾泻而出，一些黯淡了许久的记忆此刻在他脑中剧烈地重现，他似乎无法承受这记忆的重量，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微汗沁出玉白的额。
“恩公，恩公啊！我一直没将你忘掉啊！那些事，我一直忘不了啊！”
他虽竭力自制，这些话仍撞击着他的胸腔。林伦看到，有泪水从他掩住脸的指间流出。
“对不起，我失态了。”蒋原神色变幻数次，擦干了泪水，将玉佩还给林伦，声音仍有些颤抖，正对着林伦的双肩微微起伏。
林伦接过玉佩，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它，与之有关的记忆也在他脑海中翻腾。
这是在他四岁时，就以谋反罪名被诛的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信物，他是那场满门抄斩的屠杀中唯一的幸存者——他因长不及鞭，随着发配边疆的队伍一起到大漠。作为惩罚，幼童在刑台旁亲眼看着至亲伏诛。那个被血光染红的一天，充耳皆是哀号之声。百余人口：慈爱的父亲，美丽的母亲，悉心照料他的奶娘……他们一个个被架上刑台。刽子手挥刀。手起，刀落。一蓬蓬妖艳的血花从脖颈喷出，那些熟悉的人，就这样堆成了尸山。威严华美的宰相府，被鲜血染红，屠杀结束后，地上的血脂足有一指厚。
最后一个被杀的人尸体尚有余温，他已踏上了前往大漠的路。凛冽的朔风夹着黄沙，刀一般割着幼嫩的皮肤，而那个血河尸山铺就的一天，成了他最不敢面对的记忆。
队伍在途中遇见了匪人，他被胡匪劫走，不久之后又被前青龙帮帮主所救。就这样，入了青龙帮。他天赋异秉，又有前帮主亲自传授武功，十二岁就声震江湖，十六岁接任帮主之位，年纪虽小，却深孚众望。
他一直在努力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是十几年的时间的磨蚀，一个年幼的孩童，单薄的记忆没有给他留下过多线索。只到不久前，在茶楼喝茶时，一个男人看到了他腰间的玉佩，告之他的身份。
“十五年来，我家老爷一直谨遵令尊嘱托，派人在四海之内寻找您。”
“你家老爷是谁？”
“当朝宰相，蒋原。请您随我一道去江南见老爷，找到了公子，老爷一定会很高兴。”
这样一个小小的玉佩，其中牵系了多少的往事？江南雨，大漠风。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与它有关的人在岁月的腐蚀中染了风霜，而它却这样永久地凉沁，温润，永久静默如一泓秋水。
夜将黑的纱蒙在窗上，暗黑驱走了昏黄。室内，一中一少两个男子沉默如铁。一块软玉，牵动了两份沉封的记忆。
时间仿佛静止，唯见一缕茶烟悠远，一丛烛光缥缈。
“爹，欢儿给您请安。”
一声莺语传入房中，二人才回过神来。林伦只觉得着声音有几分熟悉，皱了皱眉思量，却想不起何时听过。
抬头却见一个素衣少女，踏月而来，在雕花的木门前停下，施施然行了一个礼。她站在门口，皎洁的月光洒在她身上，使她荡漾在微风中的白衣白裙起的波纹如同水波流动，那素洁的衣裳也在这样的月光下宛若云织。月光将她纤弱的影子投在了屋内大理石的地板上，淡淡的仿佛一痕浅浅的水墨。
少女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乌黑的发髻上插的一朵雪白的梨花，如同夜空衬着银月，显出匀净的色泽。
“这是小女，清河郡主，蒋芷欢。欢儿，快见过林大哥——我曾向你提过的伯父林衍冰的爱子。”蒋原看着仪容俱佳的女儿，露出满意的神情，为二人引见。
少女抬头，林伦便看到一张美丽的脸，俊眼修眉，菱唇点朱，有如梨花般的清寂气质。在看到自己时，那双清澈的眼中闪过一丝诧愕，这丝诧愕如同水上的波纹，只是一瞬，便消逝了，那眼睛又恢复了如水的平静。
“芷欢见过林大哥。”少女微屈双膝，优雅地向林伦行了一个礼。顺势低下了头，掩饰自己的表情。
“今天的事都做好了么？”蒋原问道。他对女儿寄予了厚望，从小就对她严格培养。过惯了这种没有丝毫自由的生活的女儿也一直寡言少语。父女两晚上的见面，基本上都是女儿向父亲请了安便结束。今天林伦在场，蒋原有意表现一下他做父亲的慈爱，却并不熟悉这身为人父的爱怜。言语间的别扭生涩，让他也有几分尴尬。
“都做好了，父亲。”蒋芷欢应答着，抬手理了理一缕垂下的发，广袖因此滑了下来，露出一截皓腕如玉，那一抹擦伤呈现出柔美的胭脂色。
“你的手怎么了？”蒋原看到女儿手腕上的擦痕，紧张地问。
“下午练舞的时候摔了一下，擦伤了。爹爹放心，不会留疤。”蒋芷欢不露声色地道出了蒋原紧张的因由，神情漠然。
“怎么没见伯母？”林伦感觉到气氛的僵持，转了个话题。
“母亲身体有恙，不便见人。”蒋芷欢知道父亲不愿提及母亲的病情，不顾有违礼节，插话道。“咦——这玉佩，我也有一个。”看见林伦手中的龙佩，蒋芷欢惊疑地解下绶带上的一块玉佩。
“是一块凤佩！”看清蒋芷欢的玉佩，林伦疑窦突生。那玉的质地和他的龙佩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形体稍小，被工匠顺着纹路雕成了一块喙衔尾羽的圆形玉凤图案。
“时候不早，该休息了，竹生，将林公子到牡丹园入住。”蒋原看了看天色，夜幕已深，打断了林伦的疑惑“伦儿，今日睡个好觉，明儿咱叔侄好好聚聚。”
“是，老爷。公子这边请。”一个蓝衣仆人闻声提起灯笼为林伦引路。
“伯父好生休息，侄儿先告退了。”林伦跟着那年岁尚小的仆人出了书房。
竹生熟练地带着林伦穿过一道道画廊，路过一片梨园时，林伦问道：“那是郡主的闺房吗？”
梨花正值花期，如雪似玉的花掩映在月光下深青色的叶中，淡淡的花香伴随着夜的凉气沁入鼻息，一阵风起，花海荡起了层层波纹，似白衣的仙子起舞时翩翩飘举的裙裾。藏在梨海中的绣阁透着股清寂神秘。
“公子怎么知道？”竹生回头，疑惑地问道。林伦便看到一张稚气未褪的脸，微上扬的眼角显示出它的主人强烈的好奇心，还有一张爱摆弄言语的薄薄的嘴唇。
林伦笑而不答，看到梨花时，蒋芷欢的身影便浮现在他眼前——那是一个清寂如梨的女子。
“我们的郡主美吗？她可是整个清州远近闻名的美人呢！”提到郡主，竹生便来了劲，嚼起了舌根，“来提亲的王公贵族把蒋府的门槛都踏破了，老爷一个都看不上。你知道老爷要把郡主许给谁吗？——当今太子爷!不是我夸口，也只有太子爷才配得上咱郡主。下个月郡主就要参加选妃大典了，我敢打赌，郡主一定会被选中。”
“选妃大典？”听到这几个字，林伦才明白了蒋原紧张蒋芷欢手腕上的擦伤的原因，笑了笑，“你们家郡主似乎不喜欢笑呢。”从第一眼见到蒋芷欢起，她一直没笑过，眼神总是那样清寂，如一汪冰冷的湖水，而他隐约感到了那冰冷的深处有被掩饰的不甘的激情。
“嗨，真是，您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从没见郡主笑过。她笑起来一定很美，像画里的美人一样美。”竹生陶醉在想象里郡主笑颜的惊艳中。
“你们家夫人的病还好吗?”见竹生打开了话匣子，林伦顺势问道。
“老爷不准小的提起夫人的病情。”竹生闻声收住了话，警惕地看着林伦，不再言语。
剩下的路上，二人一路沉默。林伦几次试图从他口中套出什么，他都警觉地缄口不答。林伦不禁疑虑重重，深感此番下江南事态颇多，暗暗提醒自己多加小心。
夜色已深，梨海中那一角绣阁泻出半窗晕黄的烛光。蒋芷欢在窗前枯坐无味，起身欲吹灭那银烛。忽见窗外一道黑影越过，她警觉地叫了一声：“谁？”
“蝶恋花！”窗外传来一个促狭的朗声。
蒋芷欢心念一动，打开雕花木窗，抬眼一看，不禁噤声——林伦双脚倒勾在檐下的木柱上，结实的双腿蛇般灵活地缠住光滑的柱，健硕的身体钟摆般在窗前晃荡，那张帅气的麦色的脸上满是“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孩子般得意的神气。
“你看出来了？”她本以为那一次她一身男装，林伦不会认出她来，在父亲的书房中撞见他，她先是一惊，也是靠着这一丝侥幸，方才稳住了心神，第一次和陌生男子如此接近，她感到很不自在，微红了脸，提醒道，“时候不早了。”
“时候正好”林伦道出了此行的目的，“花灯节最热闹的时刻即将到了，你不想去吗？”
花灯节是清州春天最隆重的节日，白天举行花市，夜晚举行灯市。在晚上尤其热闹，白天摆出的姹紫嫣红映着火树银花，别有一种平日难见的妩媚神秘。更别提那种类繁多，焰火绚烂的烟花了。而街边密密匝匝地挂着的做工精美，花色鲜妍的各种花灯才是主角。穿插其中的红男绿女们往往怀着旖旎的梦来赴这个盛会，才子佳人的故事年年在次此上演，成为每个花灯节谢幕后最耐人寻味的谈资。
“花灯节？”蒋芷欢喃喃重复这三个字，回想着这个曾多次耳闻的盛会，她曾那么渴望亲身体味那无限春光，而当它触手可及时，她却迟疑了——下月就是选妃大典，这是她多年来苛严生活的归结，她知道在那之前不能出任何差错，初闻时眼中的光黯淡下去“我……我该睡了。”
“吱——”地一声，木窗被关上，同时关上的，还有一扇只是半开的心扉。
良久。
门外已无声响，蒋芷欢偷偷将窗开了一缝。
窗外，月色如水，一树梨花热闹地开着，她们正值花期，开得那样美丽，美丽的，不知道自己会凋零。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夜合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