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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热度(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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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最高气温37℃,家属休息室里的空调开到26度。沈凛的手掌微凉,他撩开许薇唯的刘海,覆在她的额头上,眉头顿时蹙了起来。
在这一刻许薇唯才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发烧了,要不然为何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呼啦呼啦地燃,快把她数量不多的脑细胞烧个精光。
沈凛拿开手,沉声说:“是有点发烧。”那表情不像是担心或者关切,而是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后的满意。
许薇唯终于冷静下来,哦了一声:“一点点吧。一点点没关系。”她看沈凛抿着嘴不说话,不知怎么就有点心虚,又补充道:“要么去买个冰宝贴……贴一下。”
“你几岁了还要贴冰宝贴?”沈凛丝毫不顾及她的病人身份,嘲笑她:“你去陪床上睡一会儿,我去给你讨点药。”
“吃药就不用了吧?”许薇唯咬着牙,小心翼翼地讨价还价。
“那我喊护士去了。”沈凛耸肩。
许薇唯耷拉着脑袋同意了,知道沈凛这是拿住了自己,不得不向他缴械投降。比起看医生,吃点药还算是承受范围内的事情。也许是受母亲影响,许薇唯这人从小讳疾忌医,生了病就喝水硬抗。要是打针吃药,就是手软脚软,到要看医生的地步,还会闹到窒息难受。长大后她去看过心理医生,诊断出一个什么创伤后遗症,许薇唯觉得这判断十分鬼扯,便再也没理会过。好在这些年许薇唯除了感冒头疼,没闹出过什么大毛病。
“好好,沈老师,沈大爷,我这就去躺着,笔直笔直的那种,包您满意。”许薇唯说完,飞快地冲到休息室里的陪床上,一鼓作气踢掉鞋子、钻进被窝,然后冲沈凛眨巴眼睛,活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大狗。
沈凛看了她一眼,没做任何评价就出门去了。
之前许薇唯还觉得精神百倍,一躺下立马感受到了虚弱。一团火焰吸收了她身上各处的温度,汇聚在一起之后,在喉咙里、脑袋里横冲直撞。她平躺着不舒服,侧躺着也觉得难受,最后干脆整个人趴在床上。等沈凛拿着药回来的时候,许薇唯已经开始犯晕乎了。
她听见沈凛打开药品包装时那种铝塑板的哗哗响声,艰难地翻过身,撩开半张眼皮看他,说:“沈老师,你打算喂我吃什么啊?”
“毒药。”沈凛手里端着用一次性杯子接好的温水,把水杯递给她:“张嘴。”
许薇唯反应有点慢,听到指令便张嘴,却没领会到需要接过水杯,只是呆愣愣地仰着头。沈凛见状直接把药塞进了许薇唯的嘴巴里,将水杯递到她嘴边,说:“喝。”
许薇唯依言喝了一口。
沈凛再说:“咽。”
许薇唯使劲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药片囫囵划过她的喉咙,带来一丝痛感和苦意。这让许薇唯稍稍从昏昏欲睡的状态里回过神来。她完全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在沈凛手里喝水,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双颊本来就发烫,此刻更红了。她想要把水杯接过来,沈凛便松了手,许薇唯差点没抓住,溅了一小滩水在被子上。她忙用手擦拭了几下,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幸好现在是大夏天,这点水也不算什么。
“好像真的是发晕了。”许薇唯装模作样地扶住额头,可这晕眩却是如假包换的。
“不嘴硬了?你躺会吧。”沈凛轻声说:“睡一觉。”
“嗯。”
沈凛低声说话的声音像是有魔法似的,让许薇唯顿时困意来袭。她扯了一下被子,侧着躺下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整个人蜷成一团。倦意侵袭神经,沈凛似乎还在身边,并没有立刻离开。模糊间许薇唯还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又恍惚觉得这大约是自己的呼吸声。
很快许薇唯的眼睛就睁不开了,她迷迷糊糊陷入梦境,梦里似乎还是在和沈凛聊天说话,她让沈凛带自己打游戏,沈凛嘲笑她贪生怕死不敢进场,她则宣称自己是战略型猥琐,等待后期发力。
说着说着休息室里似乎又有别人进来,许薇唯看不清楚那人的脸。沈凛忽然就消失了,许薇唯瞬间被一团黑暗包裹,仅剩一点红腥腥的火苗,她来不及细想便追着跑。追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似乎站在一条极窄极狭山壁之间,两座大山疯狂地往中间挤压过来。许薇唯觉得恐惧,但又觉得这恐惧不真实、似乎被什么过滤过,只能体会其表面的惊恐,却没有惧怕的实质。许薇唯一边拼命跑着,一边却仍有心思留心山壁上冒出来的黄的绿的小花小草。她就这样用力却不甚用心地逃跑着,却被一只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手拉住,猛地往前一跃,跳出了这山涧。
落定了才看清,英雄救美的人自然还是沈凛。
“怎么哪里都有你?”许薇唯忍不住问,问完又觉得失礼。
沈凛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他比她高出好多,再加上这危峰耸立、千山一碧的背景,顿时就有了睥睨的气势。许薇唯梦里还记得自己头晕这回事儿,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成就他的气势。沈凛的轮廓暴露在天幕之下,边缘都是模糊不清的,有点像某种水墨风格的动漫人物,披云挂彩无端端冒出来。他一头短发,穿的也是白天那身十分休闲的运动装,竟莫名有点衣袂飘飘的倜傥之感。
许薇唯只是忍不住想:“我到底是在发烧在是在做梦?”
那个风流潇洒、画风诡异的沈凛立了一会儿,也盘腿坐了下来。许薇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肿胀发酸,便别过头去,说:“我生病了。”
“我知道你生病了。”沈凛的声音很轻柔,不是他平时那种平淡的、低沉的轻柔,是带着感情的那种温柔。沈凛这个人吧,陆宁对他的评价是假正经,虽然带着点调侃的意思,但说的的的确确是大实话。他就是一个从骨子里散发出来假正经的家伙。他有时谦谦君子、有时混不在乎,大多数时候待人礼貌周到,也很会替人考虑,可这些都是他装出来的。他给人的亲昵里面都拿捏着十分得体的分寸感,哪怕他十分毒舌地和你正开着玩笑。
许薇唯和沈凛不算熟,她也体会过沈凛这样的“假正经”。可是有些时候,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许薇唯觉得这个“沈老师”有点要现出原形了。
闹脾气的、冷嘲热讽的、记仇的甚至是关切温柔的,都是他“不正经”的原形。许薇唯不知怎么,就忽然体会出了个中的差别。
“人为什么会生病呢?”许薇唯问了问个傻里傻气的问题。
“大概是因为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维系和强化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纽带。”沈凛一本正经回答。
许薇唯听见这句话飞快跑进自己的耳朵,湮灭于自己高热的大脑,除了纽带两个字,什么也没记住,然后又问:“那我们有什么样的纽带?”
“粉丝和偶像吧。”
这样的回答倒是很说得通。许薇唯受教了般的点点头,决心化身十万个为什么:“凛神,你说我为什么是现在我?你懂我的意思吧?”
水墨一样丰神俊朗的沈凛低头轻笑,模样十分撩人:“这个你怎么能问我呢?”
许薇唯眨巴眨巴眼睛,换了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是现在的你呢?”
沈凛彻底笑了,他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看上去像个参禅的佛陀:“你到底想问什么?”
许薇唯还没张口,迷迷糊糊像是听到了什么音乐声,她努力反应了一秒钟,大脑部分区域开始恢复活动:那是自己的手机铃声。
迷迷糊糊睁不开眼皮,许薇唯翻了个身,一时间以为自己躺在寝室的床上,试图伸手去摸手机,手机铃声只响了两下就停止了。没了外界的骚扰,许薇唯想继续沉浸回梦境里。有些光线漏进眼皮之间的缝隙里,恍惚看到一团人影飘了过来,她的意识迷迷糊糊,知道自己多半是在做梦,只是身体还不愿意醒过来。
“沈老师?”许薇唯瓮声瓮气哼了几个音节,沈凛却真的听明白了,走过来俯下身:“嗯?”
“我刚刚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不打比赛了?”
“……谁说我不打了?”
说这句话的语气,带着傲慢和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