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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君不见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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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河中央,远远听见身后的吵杂,他们都在朝着自己跑过来。声音渐行渐远。
这月下的河水,焕着懒懒的月光,笼在她一身素白上。河水深处,依稀可见他的模样,像第一次见到她一样朝她微微笑。
她将手伸进冰凉的河水,浸没自己的身体。
师傅,那首歌你还没有教我。
君不见,姹紫嫣红的背面,有太多滴血流泪的笑颜。
(一)
原来她不叫青。自从被曹络收养,他便唤她青。
青,再将曲子弹一遍,第三节错了。
曹络是收养她的人。曹络是师傅。曹络是平城最有名的琴师。除此之外,曹络还是当今圣上专宠的优伶。
青知道,曹络生得比女子还要好看,那眉眼能把人溺死了去。曹络穿上女装,画上脂粉抹上青黛。云袖一挥,用蝙蝠扇盈盈遮住半张脸,透出那双眼角微翘清明异彩的双眸,摄人心魄。
又错了,青,你又弹错了。
斜对面躺在藤椅上的曹络睁开眼,素白的长衫配上上好的紫玉别在腰间,眼神清明手指白皙。曹络用蝙蝠扇轻轻抬起青低俯的头,问:“丫头,在想什么?”
青凝视着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曹络这才站起身来,一只手负在背后,一只手用玉扇点在青的额间。
“丫头,才多大点事,值得你怄这么久吗?”
“师傅,”青才缓缓出声,“那也不能由着哪些小蹄子乱吭声。往后,这宫里师傅还怎么待得下去。”
“丫头。你只管练琴,这首曲子好得很。弹会了师傅教你唱。”
“师傅……”青咬咬唇,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她们说的其实都是事实,对不对?”
曹络慵懒的身子一紧,窗棂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青固执的望着,轻轻的说:“师傅,我们,逃吧。”
“青,能逃到哪里去?逃不掉的。”阴影中那张脸已分不出轮廓。
“逃,就有希望。”青倔强的抬头,“只要离开这里,就有活下去的理由。”
“呵呵,傻子。”唇角扬了起来,“活下去的代价有时候是残酷的。”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听到仕女的声音:“曹大人,皇上宣大人到御书房。”曹络抖抖衣上的一粒微尘,随着那宫女翩然而去。青一个人在琴房,默默抚琴。
“噔”一声,弦断。青木然看着指尖鲜血在古琴上染了一朵花。油灯晃了又晃,结了个灯花,而后无风自灭。
是吗?
逃,真的就有希望了吗?
怀着那样的希望,换来的,是不是更多的是绝望。曹络一袭素衣,站在御书房门外,抬头望月。瑕月白洁,月上忽出一个阴影,徒增寒意。
(二)
皇宫里,有很多谣言。
有很多,只是为了置人于死地而编造的。也有些,是真相发生留下的蛛丝马迹。
青可以察觉到,那些被宫闱禁锢满腹扭曲的宫人身上压抑的气息,谲密的笑容暧昧的浮动,只让人觉着一阵干呕。青讲琴谱整理好,便摊摊灰出去了。
两个宫人在廊间切切交谈,不时相视一笑,那年长的宫人带着诡秘的笑容,用手在另一个宫人背脊上抚摸,不轻不重恰成一个暧昧的力度。他压低嗓子:“怎么,你也想试试?”
“李公公,”年幼的挑眉问道,“你可是从来都想着永福宫的秦顺儿,哪里想到四儿我?难道,偷腥的时候被猫抓了?”手自然的搭到胸前,被李宫人正抓住。
青看见这诡异的一幕,太阳穴像有两只小虫突突的跳。她退后几步,转过转角,故意发出些声响才走过去。见两人端正的站在那儿,“青姑娘安。”
青走上前对年幼的说:“四儿,把先生药方去药房拿药。”四儿拿过方子,跟李宫人交换了个眼神才向药房走去。李宫人打了个千,便陪笑问道:“曹先生的病可好些了?”
“劳公公担心。只是风湿的老毛病。”青欲转身。
李宫人向前进了一步,“青姑娘对曹先生可好得很,曹先生病了——”说着,拉起青的手,“青姑娘都瘦了。教老奴好生心疼呢——”青忍不住心头一阵恶心,甩开了他的手,瞪了他一眼。丢下两个字:“恶心。”
身后传来李宫人的冷笑声,“以为自己干净呐,你家曹先生不恶心?还不是和四儿一样,”青转过头,狠盯着他。李宫人愣了一下,突然暧昧笑起来,声音嗤嗤的说:“呵呵,还不是和四儿一样,呵呵——被压的货色。”说完,将鞭子一甩顺着台阶下去了。
青憎恶的眼镜忽然燃起了火焰,猛地用拳头朝柱子上砸去。
生生的疼。
却抵不上心里的寒。
师傅,师傅。我们,逃吧。不管到什么地方,只要离开这里。
青愤愤的跑开了。
那躲在阴影里的人才静静走了出来。柳眉杏唇,温润如玉,一身素白。那白皙修长的手指将蝙蝠扇紧紧扼住,倏地又放开。
只看到纷扬的桃花也好像眷念这个男子的清雅,飘落在他素白的长衫上。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三)
曹络倚着琴轻轻哼唱,青点着檀香,看那些烟卷在香炉上缠绵悱恻的打转。“师傅,今天我看了《异世录》,上面说在最西边的地方有蓝得像宝石一样的海水。”
“你喜欢?”曹络宠溺的笑笑。
“那海里最深最深,看不见一点阳光的地方,生活着一种虫。”
“虫?”曹络皱眉。
“是,虫。”青低垂着美目,“那些虫从布满硫酸的礁石上吸取养分,成就了自己的生命。”
“恩,然后?”
“师傅,可是,这样卑微的生命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在没有丁点阳光的世界,布满硫酸的世界,这么卑微的活着仅仅只是为了生命的延续吗?”青的声音渐渐哽咽了起来。“那我们呢?我们这样或者又是为了什么?”
曹络捧起青的头,柔声说道:“也许,他们也是为了彼此而活着。”
被风扬起的桃花,飘飘扬扬撒了漫天,像青衣小旦妖媚转身,仍旧不甘心落入湖底,凋零芳华。
师傅,我们,逃吧。
逃到没有硫酸没有黑暗的世界,去找我们存活下去的理由。
青感觉身体仿佛要燃烧了起来,脑袋昏昏沉沉只觉着血液在体内快速的奔腾叫嚣,仿佛要把心中的压抑全都释放出来。
迷迷糊糊看见有昏涨涨的灯光,有人说:“青,我在这里。”
“丫头,你别吓我。”
“醒醒……丫头……不要离开我……”
“丫头……求你不要离开我……”
“青……和我……一起逃……好不好……”
“……求你……醒过来……”
“和……我……一起……离开这里……不管什么地方……离开这里……”
师傅。
我们,逃吧。
离开这个充满硫酸的世界。
离开囚禁你的牢笼。
离开……离开……这个身不由己的地方。
师傅,师傅,师傅。
青走进师傅的房间,素绿的幔帐披靡在地上。隐隐听见有人在谈话。青顺着声音走进房间,看见一个人将师傅压在桌子上,反剪着他的手。
师傅别过脸,正对着青。脸上有隐忍有伤心有痛苦更有愤怒,最多的,是绝望。上面的人狠狠说:“曹络,你是朕的。”
他咬着唇。那个人立刻朝他的颈子吻了过去,手不断撕扯这师傅的衣服。他说:“曹络,你是朕的。永远都是朕的。”
“朕不会让你离开。朕要你,完全,属于朕。”
曹络绝望闭上了眼镜,不再反抗。
青捂着嘴,眼泪不断的留下。她看到她们身后的一个书柜里,有一双孩童的眼镜,同样和她一样,充盈这泪水,捂着嘴巴,任泪流下。身体不断的在颤抖,因为恐惧和愤怒,手中的纸风车被捏成了残物。
青醒过来,睁开眼。看见了旁边趴在塌上熟睡的曹络。
慢慢的用手指勾勒出他好看的美目,轻轻的唤:“曹络。”
梦境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手中拿着纸风车躲在柜子里的,是想给曹络一个惊喜的青。
曹络十三岁收养青,十六岁带着青满腔抱负进宫。
十八岁成为宫里最出名的琴师。
十九岁,成了,圣上最宠信的优伶。
那日,便是曹络十九岁的生日。
躲在柜子里的自己,将风车捏紧。
没有人注意到自己。
只是自己注意到了,这世上一些人为了生存,必须付出的代价。
师傅。
日日花相似,岁岁催人老。
我们,逃吧。
(四)
御花园里灯火通明,不停有羽林军穿梭其中。
那个被称为九五之尊的人,狠狠的盯着被灯火照得通明的黑幕。
曹络,你是逃不掉的。
门外有人来报:皇上,在玉河边找到了曹络和曹青。
你看,你是逃不掉的。
月上三干,照的玉臂清寒,风中隐隐送来几声萧鸣。
师傅,听说这池子的水是是宫外引的,顺着这水就可以把红叶送出宫了。我看见禄儿都谢了好久几句诗放到叶子上。
师傅,我们就从这里逃出去吧。
青抚摸这曹络涔出血水的唇角,他宽慰似的笑笑。
师傅,再等一会儿。
“曹络。”后面传出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厌恶得不能再厌恶的声音。“你想逃?”
青转过头,平淡的看着那个穿着明黄服饰的人。
“对,我们,要逃。”曹络回话,声音已接近消失。腹中的疼痛越来越剧烈。
青的嘴唇也不觉的涔除了血。
她对他说:“曹络,我们逃吧。”
“曹络,你————”明黄之人身形往曹络奔去。
那一瞬间,青和曹络双双倒入河塘。那人奔去,只抓住衣襟末袖,忽,颓变成空气。
青扶着曹络往湖最深的地方走去,他们听见身后那个人不断的唤他们,有很多人在追赶他们。湖面上反射出月光玲玲,曹络的身体慢慢滑向湖底。他的眉目渐渐消失。
青闭上眼,扑一声被水淹没。水没入咽喉,冰冷刺骨。
终于逃开了。
这个布满硫酸没有阳光,找不到理由活下去的地方。
逃离了无法承担的忍耐责任
逃离了不甘心的折磨
去寻找那些足够支撑卑微生命活下的理由。
君不见,椅杆长自叹,只怪春色多情。
相逢似个人间。
天上,相见。
师傅,我们逃吧。
好。青丫头,我们一起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