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水汤汤》荼不思

6、还愿 师兄什么的

　　秦汤让刘四带话给阎上，自己明日就启程前往北境汾邺调查竭血疫一事。刘四见他这么爽狂就答应了，乐不可支，对着秦汤连连鞠躬，嘴里念叨着：“这回可以和阎上讨个赏头，再不做鬼差这烂差事了。”
　　秦汤暗自觉得好笑，这刘四原本是个市井商人，要是让他劝个人，嘴里能甜出蜜来。想必是阎上把这竭血疫这烂摊子交给已经重返阳间的秦汤，心中也多多少少感到过意不去，才挑了个能说会道的来劝。
　　只是秦汤用不着劝，他从小就是个执拗性子。面对曾经打败他的东西，还是把他打进恶心骇人的乱葬岗的东西，他绝不会退缩。
　　只是他身边的常溟未必这么想。
　　送走刘四，两人回到司水堂内，看似闲庭信步，实则常溟简直把焦虑用朱砂写在了脸上。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道：“秦汤，此去，怕是会……”
　　怕是会什么？以秦汤的修为，就算查不出个所以然，也能自保不染上竭血疫。但常溟心中担心的远远比染疾更可怕。
　　“放心啦。”秦汤抬手拍拍常溟的肩膀，他这才注意到，此刻的自己只有死时十七岁的样貌，而这十年里，常溟却蹿高了不少。这拍肩膀的动作，昔日他也经常对常溟做，此时再拍，却要抬高手臂了。
　　秦汤明显感觉到，被他这么一拍，常溟整个人僵直了。于是他又像是安抚小猫一样顺了顺常溟的后背，他的手划过常溟一尘不染的湖蓝色道袍上，所过之处留下细小的褶皱，就像一艘小船在平静无波的湖面上挡开一圈涟漪。
　　他的心里，好像也有这么一道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
　　他一惊，猛地把手收回。
　　方才异样之时，常溟一动不动，表情肃穆，只有喉结微不可查地颤了两颤。
　　“咳咳，你看看我都忘了，十年了，常溟长大了，师兄还这样拍你，不合适，对不住，对不住。”秦汤尴尬把目光瞄向别处。
　　“不碍事，师兄。”常溟道
　　这一声师兄，把秦汤的思绪拉的好远。想必是常溟有意为之，把被毁的司水堂修复的极好。此刻两人所处之地是司水堂操练场，周围摆设竟是和当年一模一样，连那一草一木都像复刻的一般。秦汤不禁忆起十年前自己和常溟，还有其他的司水堂弟子在这片操练场上练剑。那时候常溟几乎不怎么说话，说也只和秦汤说，一开口便是这声：“师兄……”
　　秦汤暗自感慨半晌，却听常溟又道：“你永远是我师兄。”
　　秦汤怔了怔，突然想起件重要的事来，尬笑道：“哎呀哈哈哈，干嘛突然煽情，我看这晚饭时间也过了，要不咱们就直接去看常娴姐吧。”
　　常溟似乎被他突然转移话题弄得有点发懵，注视他许久，弄得秦汤不得不把这个尬笑挂在脸上好半天。
　　终于，常溟调转了视线，看向司水堂正殿西侧的一间厢房。秦汤随他望去，见那厢房中闪着微弱烛光，却不似有人。房前种着一簇牡丹，一条鹅卵石小路从花丛中蜿蜒伸出，衬得整个厢房像是曲径通幽处的一所雅阁一般。常溟认得，那是曾经他做少掌门时用来放置兵器的兵器库，后来司水堂被攻陷，兵器卖的卖，砸的砸，尽数被毁，没想到曾经的兵器库现在变成了这么个优雅温润的地方。
　　常溟道：“姐姐生前住在那里。”
　　秦汤略感惊讶，常溟竟然把兵器库给改装成了他姐姐的闺阁？这成何体统！不过想到常氏姐弟一向不在意这些讲究，他便也没说什么，随着常溟一起走进去了。
　　这一进去，秦汤又是惊讶了。虽然他没进过谁家小姐的闺阁，但对于女孩子的房间应该是什么样子，在江湖异志里也略有耳闻。总之，肯定不是常娴这间的样子！
　　见秦汤一脸震惊，常溟在一旁压低声音道：“师兄知道，姐姐喜节俭。”
　　可这也太节俭了！整个闺阁只窗棱之下放了张床，床上铺着素色被褥。除此之外只有进门的左手边靠着墙放了张桌子，桌子上连个镜子都没有，只摆着常娴的灵位和一个……
　　剑托？！上面却是没有放剑。
　　秦汤不禁问道：“常娴姐后来也习武吗？”
　　常溟顺着秦汤的目光看到那孤零零的剑托，目光中好似有些许不忍，道：“那里曾放的是桑柔。”
　　什么？！失踪的桑柔？原来秦汤在乱葬岗当尸体的这十年里，他生前的佩剑桑柔却是被常娴放在了自己的闺阁里！那它现在又去了哪里呢？
　　常溟却不必他问便答道：“十年前，我在云江下游寻得这把剑，应姐姐要求，将它放在姐姐这里保管。只是半年前，有人窃了它，对不起……”
　　见他越说越愧疚，秦汤赶忙打住他道：“不，是我丢了桑柔在先。此处是常娴姐的闺阁，久留不敬。”说着，他走到常娴的灵位前，拿起一旁的香，为其点上。
　　“常溟，你知道吗？”秦汤道。
　　“嗯？”
　　“常娴姐，怕是这次西境第一个患竭血疫的人，她叫我回来，定是希望我能控制这场疫情。”
　　常溟不语。
　　秦汤继续道：“十年前我失败了，没救成大家，反而导致了更大规模的疫情。”
　　常溟似乎在颤抖。
　　“但是这十年我想了很久当初明明已经被控制住的疫情为什么又爆发了，我想来想去，这件事，也许……和桑柔有关。”
　　常溟转头看着他，幽幽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那里埋着秦汤猜不透的情绪。而秦汤腰间的江汉剑不易察觉地微微闪出一道水蓝色灵光。
　　那灵光转瞬即逝，秦汤拍了拍江汉的剑柄，似是在温柔地安慰江汉。
　　秦汤笑了笑，道：“桑柔也许就在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