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水汤汤》荼不思

2、常娴 秦汤摔回现

　　秦汤还活着的时候，为人正直心善，又从没端着个司水堂少掌门的架子，因而从秦家门人弟子，到整个栖安郡，没人不喜欢他。
　　那时候秦汤也不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高冷道人。他闲来无事的时候也会去栖安郡的集市上转转，又或者帮着岭后的佃户收稻子。他用从小练剑的手挥起镰刀，一刀割下去又快又稳。
　　打秦汤十岁起，每当他去帮着收稻子，就有栖安郡的百姓打趣要把自家闺女嫁与他。
　　人世间种种欢愉一晃已经过去十载。进了阴曹地府后，秦汤却变得畏畏缩缩。
　　要说这人啊，飞得多高，摔下来，心就砸得多稀烂。秦汤的心早在十年前便碎成了渣。他整日独来独往，听到别的鬼说的话还不比隔壁吊死鬼吸口水声多。
　　与人说笑这本事，似乎已经被他在阳间使了个精光。
　　好在阴曹地府不似阳间，大多数鬼都是整日铁青个脸，缩着脖子各过各的。若是碰上阳间老熟人，转过脖颈互相瞟一眼就算招呼过了。
　　这日，秦汤刚吃完一枚阳间给他祭来的青团，又拿了剩下的三个打算起身离开祭堂，就被一群风风火火冲过来的粗布衣鬼撞个满怀。三个青团咕噜噜掉地俩。阴曹地府掉不得祭品，无论锦衣玉帛这类贵重随葬品，还是阳间亲友祭来的零嘴，掉地上就没。
　　秦汤就没见过这么有活力的鬼，想着今天开了眼界，便也不去计较那两个青团的损失。
　　“对不住，对不住。”撞他的粗布衣鬼连连作揖道。
　　“不打紧。”秦汤道，他没有丝毫愠意，正伸出手要扶那粗布衣鬼，却见那鬼抬头见是他，眼都瞪圆了。
　　“找到了，找到了！秦汤公子在这儿！”撞他的粗布衣鬼兴奋地大叫。
　　这一窝蜂冲过来的群鬼们闻言，齐刷刷看向他。待看清此人当真是秦汤，群鬼七嘴八舌议论开来，各个面色复杂，又是喜又是怯的。
　　秦汤倍感诧异，怎么他默默无闻在阴曹地府苟且十年，这一撞，还撞出名了？
　　他正纳闷呢，那先前撞他的鬼先开口道：“秦汤公子，您可还记得我？我是栖安郡上卖豆糕的刘四。”
　　听到栖安郡这三个字，秦汤喉咙一紧。再仔细看面前这鬼，他穿的粗布衣下摆并不是湿的却在无声滴着水，应是死于十年前那场大水患。还有他这脸，苍白浮肿，眼眶却因为饥饿而凹了下去。此人是栖安郡人不错。
　　只是与栖安郡有关的事，秦汤已经有意无意地忘个差不多了。
　　盯着他半晌，秦汤道：“抱歉，怕是不记得了。”
　　此人倒也没生气，又道，“没事，咱们寻常百姓，秦公子不记得正常，不过秦公子应该还记得常娴吧。”
　　听到常娴的名字，秦汤胃中猛地一抽搐。
　　“常娴姐？”
　　“不错，正是常娴。四叔我下到这阴曹地府后干的是鬼差的活计。昨夜巳时收的那波鬼里有个好生俊秀的姑娘，我便多留意了几眼。这一看，哟，那不是司水堂的常姑娘吗。”
　　鬼差是阴曹地府里负责收鬼的小官，从哪里死的鬼差就负责收哪里的新鬼。刘四当差的这十几年，收过的鬼十之八九是昔日的街坊邻里。他活着的时候是个集市上卖豆糕的，整个栖安郡的人他都熟悉。
　　他若说那人是常娴，就一定是常娴。
　　“常姑娘……怎么来了？”秦汤问道。
　　“人啊，逃的过一道劫，过不了下道坎，久病不治终是难逃一死。”刘四见秦汤闻言脸色甚难看，又赶忙补上一句，“秦公子，这事怨不得你，咱们都是做鬼的人了，阳间恩怨，放下罢了。”
　　秦汤点点头，对刘四的开导心生感激之情，道：“谢谢四叔了。敢问常姑娘她被派去哪里了？”
　　“她？她哪也没去，在阴门关入口等你呢。”
　　“等我？”
　　“公子不知。常娴认出我后便从鬼队里跑了出来，拜托我一定要找到你，让你去见她。常姑娘这么好，她的忙栖安郡人当然要帮。这不，我叫上了几个朋友，来找公子你了。”
　　刘四说完，其他鬼也连连附和道：“对啊，秦公子，你快去吧。”
　　就是他们不说，秦汤知道常娴来了阴曹地府，也一定会赶去看望她。只是这周围鬼这么认真帮常娴找他，又吵嚷让他一定要去，怕是大家都以为这是桩儿女情长风花雪月之事，都急着看热闹呢。
　　秦汤哭笑不得。谢过刘四，便向阴门关走去。他加紧步伐，湖蓝色道袍无风自舞。
　　刚死没多久的时候，秦汤去拜访过他的父母。两位长辈却都没能留在西境，被调遣到了北境。三人在阴曹地府相见，种种情愫积于胸，却相顾无言。
　　别过父母后，秦汤还是第一次见昔日故人，他内心有些激动，又有点不安。算来常娴今年不过二十九，是什么病让她早早下了阴曹地府呢。
　　正蹙眉思索，秦汤就走到了阴门关。阴门关是一道幻象屏障，此间是阴，彼端是阳。每天，西境死去的人都会通过阴门关，由西境鬼差领着去阴曹地府正厅接受他们做鬼的新命格。
　　阴门关前鬼来鬼往，阴气沉沉的鬼流旁果真站着个窈窕俊秀的女子，一袭湖蓝裙，甚是惹眼。
　　“常娴姐。”秦汤走近唤她。
　　常娴抬起头，对他微笑，秦汤也笑了。
　　一别十载岁月，秦汤有一肚子话想对常娴说。
　　“常娴姐，你怎么……”
　　未等他说完，常娴就猛地一推秦汤的肩膀，秦汤向后来了个平板直摔，摔进阴门关环境里去了。他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去，只感觉自己跌入一片巨大的混沌，周边是无尽的白芒。
　　好似十年前跌入云江一般，他感到窒息。刺骨的寒冷针扎一般打在脸上。
　　“救我。”
　　“救救我。”
　　……
　　“公子！公子！快醒醒！”一个男声焦急地呼唤。这声音的主人还边叫边猛力摇他。
　　秦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个八尺壮汉挥着杀猪刀向他砍来。那壮汉右脚已断，只靠暴露在空气中的白骨支撑。他穿着条青色长裤，膝盖以下的布料已经撕烂了，露出里面乌黑流脓的小腿。
　　秦汤再抬头，只见那壮汉的脸又白又肿，肿的简直睁不开眼睛。
　　最渗人的是，他的左半边脸的皮肤，已经尽数脱落了。他边挥刀砍向秦汤边愤怒嘶吼，他似乎在咒骂秦汤，可说出来的话却是一句也听不懂。
　　见秦汤一脸茫然，那壮汉愈发愤怒。随着他面部表情越来越激动，左半边脸渗出黑血来，流进他张着的嘴里。
　　他的嘴里，竟然没有一颗牙。
　　秦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个八尺壮汉挥着杀猪刀向他砍来。那壮汉右脚已断，只靠暴露在空气中的白骨支撑。他穿着条青色长裤，膝盖以下的布料已经撕烂了，露出里面乌黑流脓的小腿。
　　秦汤再抬头，只见那壮汉的脸又白又肿，肿的简直睁不开眼睛。
　　最渗人的是，他的左半边脸的皮肤，已经尽数脱落了。他边挥刀砍向秦汤边愤怒嘶吼，他似乎在咒骂秦汤，可说出来的话却是一句也听不懂。
　　见秦汤一脸茫然，那壮汉愈发愤怒。随着他面部表情越来越激动，左半边脸渗出黑血来，流进他张着的嘴里。
　　他的嘴里，竟然没有一颗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