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束成结》一兜子

27、软化 如果是周末

　　如果是周末，齐江束觉得自己能吃到顾长结的菜还不算太稀奇的事情，一是因为有时间，二是因为做菜的人正在兴头上，只要有时间就跟锅碗瓢盆打得火热。
　　可是工作日的早晨，在临走之前还能收到一个分量足够，锃光瓦亮的不锈钢保温饭盒，这就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了。
　　“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齐江束睁着眼睛看着被塞到自己手里的饭盒，第一反应不是微笑着道谢，而是算是有些无礼的问出这么一句话。他明明记得，昨天的晚餐量刚刚好，两个人解决了两素一荤三道菜，应该没有剩菜才对。
　　“早上刚做的，你中午吃正好。那个，时间不早了，你快走吧，休假之后第一天上班，迟到了不好。”顾长结不愿意骗齐江束，虽然知道这么说对方十有八九会不赞成自己的做法，但是他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当然，说完了之后的别扭和害羞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看着面前黑色的大门，齐江束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被顾长结直接关在了门外。
　　就在刚才顾长结回答自己的问话的同时，他松开了递饭盒的手，动作轻柔却果断的将人推向了门外的走廊，然后在最后一个音吐出唇瓣的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门。
　　站在走廊里轻轻笑出声来，齐江束伸手敲了敲门，不等顾长结将门打开他便说道：“长结，我先走了，谢谢你的午餐。”
　　侧着身子将耳朵和半个身体整个靠在门板上的顾长结听到门外电梯到达的声音消失之后才缓缓地叹了口气，红着脸回应了一句齐江束不可能听到的，“不客气。”
　　因为有人关心自己，齐江束从离开家的那一刻起，笑容在他的脸上就像生了根，再也没有消失过。当前台的姑娘们看到自家帅气年轻的合伙人笑容满面提着一个保温饭盒儿跟自己打招呼的时候，几乎都被这明媚的笑容闪得神魂一颤，甚至都没来得及向本人八卦一下为什么突然就开始带饭上班了。
　　“你有没有觉得，齐工今天似乎心情特别的好？”姑娘伸手推了一下还处于呆愣状态的同事，如果不是化了一个完美的眼妆，她此刻是真的非常希望能用手揉一揉自己的眼睛，看看自己是不是看到了幻觉。
　　僵硬地回过头，看着身边的姑娘眼睛圆瞪的样子，下一刻，她像突然回过神来一样，伸手就抓住了对方的肩膀。然后像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一样，疯狂地摇起来：“看见了么！看见了么！齐工笑得好美啊！！！我要疯了！以前就觉得齐工美艳不可方物，看多了脸红心跳！今天才知道那根本就是平时收敛了魅力的结果！有木有！什么叫做‘百花杀’，这就是啊！！！”
　　虽然没有这么激动，但被晃得天昏地暗之时，这妹子确实还想到了两句形容美人的老话——一笑倾城，再笑倾国。
　　谋杀掉一片女同事芳心的齐江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丝毫不知道自己今天的状态对于整个设计院的工作效率产生了怎样毁灭性的影响。
　　与平时一般有条不紊地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插好自己的移动硬盘，将等会儿自己给大家开会要使用的东西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
　　眼看着时针就要走到9点，方庭适时的出现在了齐江束的办公室内。“齐工，按照你的要求，会议室的准备差不多了，就剩您的资料没给我了。咱们是按照原计划9点10分准时开始，还是再推迟一会儿？”
　　“人都到公司了么，有没有迟到或者缺席的？”齐江束拔出u盘，给方庭递了过去。
　　“没有，大家9点前就已经到了，随叫随到。”方庭跟了齐江束这么久，知道对方平时在生活中是个非常宽容的老好人，但是对于时间的控制却与此相反——苛刻得如同秒表。
　　满意的点了点头，齐江束笑着说道：“那就9：10开会，可以通知下去了。”
　　用齐江束自己的话说，他平生最讨厌两件事情：
　　一是迟到。
　　二是拖稿。
　　如果说在私人时间的约会中迟到3～5分钟还不至于让齐江束生气，那么工作中的拖稿就是一点就着的引火线。
　　百试百灵，童叟无欺。
　　据说曾经有一个条件相当不错的实习生就因为没有时间观念，在重要的项目中没有按时完成交给他的那一小部分任务，直接被当时刚刚有资格可以独当一面负责大项目总设计的齐工当着所有项目参与者和甲方代表的面请出了公司。
　　动作迅速地连一句话的求饶都没让那个实习生说出口，身边同事们想表达求情的意图也直接被他一个眼神扼杀在了摇篮之中，残酷得跟他这个人平日里给别人留下的印象完全不同。
　　在一片寂静无声中，齐江束当时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面色严肃，开口清晰地说道：“我知道有种说法在土木专业的人耳中流传甚广——不逃不大学，不拖不土木。但我希望各位能搞清楚，守时守约是作为一个社会人的最基础素质。古人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我对各位的要求没有那么高，在其位谋其政，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在甲方要求的时间内将甲方交给我们的任务做到极致，这是我们能从对方手中拿到佣金的最基本条件。所以，在此之后，如果有困难可以提出来，但我不希望再看见有人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原因拖稿。要知道，拖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个团队，拖的是整个设计院的名声。”
　　这个真实的故事在整个设计院中经久不息的流传着，无论是老员工还是新员工自此之后只要参与齐江束主导的项目，都自觉养成了对时间极度敏感的习惯。别说项目中拖稿了，连迟到都很少有。
　　也因为这个故事传播范围太广，很多开发商也慕名而来，点着名让齐江束接手自己的项目。对当时年轻设计师而言，这个无心插柳柳成荫的结果便是让齐江束用最短的时间打出了自己的名气，进而成为了设计院最年轻的合伙人。
　　设计师在普通大众的眼中大约总是一种很‘高大上’的形象，他们比起大部分白领更加富有艺术气质，从事着思维创造工作，也许有些不拘一格，也许有些大家理解不了的小癖好和无伤大雅的小性格。
　　但事实上，处于建筑行业的设计师们并不都是随性而为的‘疯子’，他们相比普通人更加严谨，对于细节的要求更加精细，在某些自己特别注重的地方，还会表现出令普通人无法理解的偏执和坚持。
　　毕竟他们笔下的设计是关乎身处在其中人群的人身安全的，一个毫米的误差都有可能导致惨重的事故。
　　园林设计师当然在这方面的要求不如建筑设计师那么高，但是身处在这样的大环境当中，他们从接触这个行业开始就被灌输了相同的观念，对于每一根线条的精确度的在意已经深入骨髓。
　　顶着‘优秀’的光环，他们的工作环境固然宽松，但他们的工作内容和工作强度却比一般人想象的要繁重无数倍。
　　就像现在，会议室里的人已经呆在里面整整3个小时了，玻璃门的隔音效果再好也隔绝不了里面几个人相互争执不下的大分贝。
　　争吵的来源是投影中显示的两个有关那条天然小河如何利用的方案，一个是当时在出差时齐江束就设计出来的方案：一个则是昨天凌晨，一个普通的年轻小职员发送到齐江束邮箱的新鲜方案。
　　齐江束并不是个特别在意辈分资历的人，平常在人际交往中固然是尊卑有序长幼有别，可是只要涉及到工作，只要是好的想法，他都会拿出来给大家看一看，让所有人一起讨论。
　　为了避嫌，一般来说这种二选一或者多选一都是在匿名的状态下拿出来展示的，这一次因为齐江束提前将资料发给了大家，所以齐江束的设计方案是哪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剩下这个方案的作者总归在项目团队之中，职位再怎么也越不过齐江束。
　　也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选择另一个新鲜方案的人寥寥无几。
　　“这个方案还太过稚嫩粗糙，虽然这ppt看起来数量多，制作也还算精良，但是核心内容其实很欠缺，保险起见，我认为应该选择已经相对成熟的方案。”
　　保守派的理由充分，既然有一个已经得到甲方认可的思路为什么不继续完善，反倒弄了个半成品来替换？这简直是劳动力的浪费！
　　“稚嫩和不足我承认，可是齐工也说了，这个方案形成的时间极短，最长不超过48小时。无论是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想法的精髓写出来已经非常不容易了。齐工的方案当然好，但是这不妨碍我们在齐工的基础上用新思路、新方向去完善它！“
　　革新派则认为这个方案有可取之处，不应该将好的思路遗弃在一边，应当物尽其用将它与原方案融合补充。
　　“齐工的整个设计理念和思路已经相当完整了，你告诉我这个所谓的新思路能带给原定方案什么样的改变！万一画虎不成反类犬了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是画龙点睛呢？！”
　　看两方人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看自家上司抛来的眼神，方庭连忙面带笑容语气温和地代替齐江束伸手止住了他们的话头。“各位先冷静一下，大家说的都有一定道理，也都是一心为了项目。不如我们听一听齐工的看法，各位觉得如何？“
　　环视一周看大家都不再说话，将目光聚集到自己身上，齐江束清了清嗓子说道：”首先，我非常感谢各位对我设计方案的认可，谢谢大家。但我既然将这份方案挑出来给大家看，其实某种程度来说，我确实是在其中看到了一些闪光点的。”
　　“诚然，这份方案还只停留在雏型阶段，但我相信，如果逐步填充内涵，集思广益，将大家的意见融合在其中，这份方案摆在任何人的面前都不会失了我们的颜面。拿出来给大家看并不是让大家为了分出孰优孰劣而针锋相对，而是希望大家以此为灵感，让我们的设计方案更加成熟。”
　　齐江束将两臂抬起，双手在空中交握。
　　“我相信，在看过建筑设计方案和我的初步设计方案之后，这份方案在主旨上和我的方案不会有很大的偏差，我欣赏这样大胆创新甚至天马行空的想法，所以我也希望能真正将它转化为可实现的现实。稚嫩不是问题，它能够完美融入整体之中就可以。”
　　拍拍手，齐江束脸上的严肃如冰雪消融，“已经到中午了，大家去吃午餐吧。我希望在下午的会议中，能够听到些真正有意思的想法！散会。”
　　回到办公室，齐江束刚刚喝完一杯热茶，他的门就被敲响了。
　　“齐工，您有时间吗？”一道清亮的男生在门外响起。
　　“请进吧。”看着面前有些腼腆的年轻男孩儿，齐江束放下自己的茶杯问道：“小黎，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黎辉站定，直接鞠了一个躬，“谢谢您看重我不成熟的想法，给您添麻烦了！”
　　黎辉是个刚刚研究生毕业的男孩儿，家中条件中等偏上算得上是小康，但他本人性格腼腆，属于脑子里有想法却不善于表达出来的类型。他和当年的齐江束一样都是导师直接推荐进入设计院的高材生。因为经历相似，这孩子又挺勤奋努力，明面上虽然不显，但齐江束对他确实存了几分期待。
　　今天早上看到这份方案的时候，齐江束几乎是眼前一亮，他已经形成自己的设计风格太久了，连续好几年的高密度工作让他除了出差之外便没有更多的时间好好休息。他自己也知道，按照他的一贯套路，继续保持高质量的工作当然不会有太大问题。可是他的思维如果继续这样禁锢下去，对他未来的发展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
　　他需要时间，有了时间他才能休息，才能采风，才能迸发出新的灵感。
　　而黎辉的设计恰好弥补了他没有灵感这个算不上致命的致命缺点。
　　“不麻烦！你快坐吧，既然我敢把你的方案拿出来，那就证明你至少是过了我这一关。当然，你有欠缺是必然的，以后还需要继续努力。你并不需要向我道谢，这是你的实力带给你的荣耀。”
　　“我…”黎辉被表扬得有些激动。
　　齐江束笑着将人拉到自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是个设计师，没有什么比将自己的想法一步一步转变为现实更让一个设计师幸福的事情了。黎辉，你是个很有灵气的园林设计师，我相信你的这一天不会很迟的。”
　　这番有点恭维嫌疑的话从齐江束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有说服力，年轻不谙世事的小伙子几乎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道谢：“谢谢您，齐工，我一定会继续努力的！”
　　“行了，午休的时间不长，你快去吃饭吧。下午我还指望着你给我更多的惊喜呢。”齐江束拍拍黎辉的肩膀，将人送出了自己的办公室。
　　好不容易解决掉工作，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一点了。
　　从桌子下面拿出那个银色的保温盒，齐江束的脸上又浮现出与早上相同的笑容。
　　伸手拧开保温饭盒的盖子，一滴晶莹的水蒸气凝成的蒸馏水就顺着盖沿流下来，滴在齐江束的手臂上还有一点温度。
　　片刻之后，齐江束闻到了里面酸酸辣辣的味道。
　　小心地把外盖放在桌上，揭开第二层盖子，齐江束闻到了一阵热气腾腾的香味。本来还不觉得有多饿的肚子几乎要发出警告声。
　　“原来是泡菜苕粉丝，难怪闻着这么香！”齐江束看着小盒子里的菜惊叹道。
　　伸手把这一层拿出来放到一边，齐江束迫不及待的打开下面一个小盒子，青色的豌豆和深红色的香肠丁油光瓦亮，香料的味道和青豆的甜味混在一起简直是绝配。
　　齐江束拿起手机把自己桌上的饭菜摆好，选着角度拍了几张。选出个最好看的，齐江束给顾长结发了过去。
　　齐江束：今天的午餐很丰盛，我很喜欢，谢谢。
　　拿着筷子吃着热气腾腾的米饭，酸辣鲜香的菜肴嚼在嘴里简直无比满足。齐江束觉得，这简直是他人生当中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坐在老板椅上的顾长结从中午午休开始就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机不放，他知道齐江束的下班时间跟他是一样的，可是他也知道今天齐江束十有八九会因为工作没有办法按时吃饭。
　　他今天可是下了血本，从5:00起，设定了5个闹钟，就怕自己睡过了来不及给齐江束做早餐。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他才把今天中午的饭菜全部做好装到保温饭盒里。
　　唉，那保温饭盒是他前天万选出来的进口的牌子，号称12小时温度下降不超过5度，也不知道等齐江束能吃午饭的时候那饭菜还是不是热的。如果凉了可千万别逞强，拿去微波炉转一转，要不然胃病犯了可不划算…
　　只觉得手便传来一阵酥麻，是自己手机接收到消息时的强震动。
　　欣赏了一下齐江束拍的照片，顾长结高兴地摸摸头，觉得自己这两个菜做的确实很有看相。
　　顾长结：这么晚才吃饭啊？是热的么？别吃凉的对胃有刺激！
　　才吃了三口，齐江束的手机就亮了起来，他用空闲的左手回复道：很热，这个保温饭盒的效果很不错。
　　顾长结：那就好，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提前准备。
　　如果一个月以前告诉顾长结他会成为一个家庭主夫，他一定会嗤之以鼻的翻着白眼告诉你三个字。
　　不可能！
　　但是人生的惊喜就是这么多，这会儿午饭还没吃完，顾少爷就开始关心齐江束晚上的伙食了，整个一副贤妻良母的架势。
　　齐江束正被泡菜酸得眯了眼，看见顾长结的消息嘴角抽抽的频率似乎更快了点。
　　齐江束：工作日你也很忙，就别费心思做饭了。我们就在外面吃也是一样的，或者打包回家里，真的不用这么麻烦。
　　顾长结：我知道你是心疼我累，但你别拒绝我的好意，行么？
　　想让齐江束妥协，卖惨卖乖绝对比强势命令来得有效，顾长结如今就抓着齐江束心软这一条玩儿了命地攻击。
　　想想这三天以来，顾长结真的算是一手包揽了家里的所有家务，全心全意的支持自己的工作，几乎把自己照顾的无微不至。
　　不说茶水零食，饭菜都恨不得直接拿着筷子味道自己的嘴边才好。
　　每次想要拒绝，那人就摆出一副特别无辜特别期待的眼神。明明是个公司老总，硬是装的像个小媳妇儿，让齐江束的拒绝根本开不了口。
　　齐江束摇头叹息自己对这样示弱的方式完全没有抵抗力的同时给顾长结回复了一条消息：我不是拒绝你的好，只是有些事情没有必要非得亲手做。心意到了就够了。
　　顾长结小小地在桌子底下比了个yes，打字打得飞快：不麻烦的，我最近不忙，妈妈也很高兴我学着照顾你，你别担心我，安心吃饭！
　　齐江束看着不知不觉就被自己吃的见了底的保温盒，摸了摸肚子竟然发现比平时圆了好多。这样下去，吃人家的嘴短，他又不是真的铁石心肠，总归还是会感动的。
　　也许，这一次的劫数他终究还是逃不过去了吧？
　　齐江束觉得自己的上辈子也许是个下界历练的九天仙人也说不定，瞧瞧这情劫，一波比一波来得凶猛。
　　收拾好饭盒，齐江束站起来从窗户往外看去。高楼大厦，行人车辆，他能看到并且与之产生联系的人在整个地球上也就只有那么几个，而这其中恰好有了一个说想要认真与他相处的顾长结。
　　顺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