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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相煎 给安贵妃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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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为何迫切的想见她?昨日那番举动,仿佛是专程做给他看的。
她行事一贯漏洞百出,不难捕捉到破绽。陆琮入诏狱他本是知晓的,干耗着不说透,一来是好奇她的反应,二来是盼着她主动开口讨人情。孰知人刚放出来,她便奔了程颐那厮去了。据谢婉说,她当时慌张极了。
他有些失落。盘算至今,费尽心思想在她心中挤出一席之地,却始终被推拒在外。
“现下方便说了,你们之间是何关系?”他问。
终是到了这一步。过去演练数遍的说辞,怎么都记不起来。到底没什么好遮掩的,她平静下来,“我原不知如何开口,可事已至此……你若执意想听,还请相信我所说的。”
谢元桢笑了,“我几时没依过你?”
毒怨这样深,责任全在她。他说得不错,他一贯是依顺她的。安然喃喃,“是我对不住你……”
对不住……眼下最不愿听到的就是这个。他节齿,坠手松开她的下巴。
与他对峙十分难熬。她沉了沉气,不紧不慢道,“那夜在江宁,我与你坦白曾嫁过人,你可还记得?我嫁的并非旁人,正是……程颐。”说着艰难地昂起头,试图探查他眼底的情绪,“他曾是我的夫君………我这样说,你是否会相信?”
程颐?他敛了眉心。此事荒诞,她亦描述得云淡风轻,本是该拿来取笑的言论,在他看来倒莫名真实。
他不表态,听她娓娓道来,“我名安然,永吉巷安家独女,与当朝安贵妃同族。元和四年生,十五岁嫁入程府,十八岁殁。程颐率军攻城,四王夺位那日,新帝赐了毒酒,命我成全夫君的仕途通达。”回忆往昔,她神色苍凉,“我死后,魂魄错宿在你夫人身上,便造成了今日这般境况。”
一番坦白,她如释重负,“言尽于此,都交代清楚了。你……是如何想的?”
他定定注视着她,思绪翻转下想起前些日子在陆琮那头打探到的一些事。
依她供述,她曾受教于陆琮,而经他盘查,陆家出事后,排除在安二爷处安顿的那些时日,陆琮漂泊无依,病痛缠身,全然荒废了学业,没教过书更没收过学生。不过,较起真来,程颐故去的夫人勉强算一个。
偏生她的字迹与陆琮有八九分相似,这点根本造不得假。
所以,陆琮会不计代价的助她出逃;程颐会千方百计的寻她;她弃了安六,反为安二赴约……这样一来,那些无法解释的事都能说通了。
原来是她。谢元桢记得安然,多年前他们见过的。
不但如此,坊间多有流传她的荒唐行径,多半都与程颐有关。真假不论,唯一能认定的是,她确确实实深爱过程颐。
想到这儿,他心生郁结。旧人刻骨难忘,经历了生离死别,更烙在心上了。与之相比,他又是何等份量?
既是转生入了谢府,便是他谢元桢的人。至于程颐、陆琮……旁余的那些个算什么东西?他对安然的占有欲非同一般,一旦生了妒忌,覆水难收。
他沉默着,迟迟未回应。她喉咙发酸,抬手遮在眼前,“我说的句句属实,绝无半句参假。若是觉着我疯魔了,亦或是忌讳我的身份,不妨直言。我会自行离开,绝不叫你心烦………”
他眸光生凉,见她一直掩着面,再没出声,便料想她是哭了。拉下她的手宽慰道,“不必如此,我并非存心逼迫你。”转而又问,“他引你出面所谓何事?你们在安家又谈了些什么?”
像是刑讯前的哄骗,他声色淡然,平静得有些诡异。安然窒了窒,没敢接话。
谢元桢走前抛下了禁足令,安然默然应受。
遇上这等事,凡人定难以接受。他不一样,敛着情绪没有丝毫破绽。她琢磨不透,多少也能猜到他当下的心境,却没有他的城府,心思都挂在脸上。时隔多年,头一回有了危机感,许是挂念他的好,下意识反复想起他,患得患失。
谢元桢不来,她也不去扰他,互相静候着,仿佛在等一个转机。
她命下人在院中里立靶,又寻来程颐送的弓箭,打算重新/射/一回箭。程颐思虑周全,选的都是轻弓,拉得开也不伤筋骨,只是同她以往用的相差了许多。
练箭不为寻乐,是觉着日子难熬,尤其是盼着他的时候。就这样一晃几日,没等到他的决断,先从别人口中听到了他的消息——钦天监监正获罪,此案是谢元桢从旁助力。
阿竹忧心安贵妃受牵连,祸及安家。安然不以为然道,“案子从他手上走,牵扯不到咱们。”不知何时,她竟这样信任他了,即便是在关系紧张的情势下。她心中格外矛盾,接过阿竹递来的茶碗,刮盖慢慢喝起来。
接连下了两日雪,院外的枝树都被压弯了。她让阿竹在屋里置了炉,煮上一碗茶,再烤些年糕。练完箭暖一阵身子,十分适意。
阿竹执钳拨弄着炭火,漫不经心道:“不瞒您说,奴婢时而会怀念从前,虽说您‘狐假虎威’的嘴脸实在招人恶,倒也是十足的风光呢!”
安然听罢愧疚,“都是我不好,害你……”
阿竹笑着摇头,“奴婢说笑的,不必当真。您大概忘了,您过去脾气不善,没少苛待下人。若还像从前那般,或许大人一辈子都看不到您的好。”继而叹息,“如今情势变得快,转眼贵妃娘娘都快靠不住了。”
安贵妃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儿还顾得上她?安然思忖一番问,“可打听到罪名?”
“似是呈上去的丹药有问题。宫中封守着消息,不让声张,奴婢是从管家那头偷听来的。”
据闻钦天监的监正是安贵妃举荐的。她早知安知会被打入冷宫,原来是为这一桩案。丹药出了问题,吃到今日方察觉,只怕身子无碍,半条命都被吓去了。
可圣上迷/信方术,还牵扯上贵妃,这桩案有损天家颜面,难怪安贵妃落入冷宫不久便被秘密处决了,后也再未因此事掀出什么风浪。
那个盛气凌人的安知就这样香消玉殒了,甚至死在陆允姿前面。她这般算计,怎叫一个监正拖下了水?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命定的一切看似被打乱,细想结果并没有多大出入,症结都在谢元桢。
她只顾守着自己的悲喜,不知外头早已烽烟四起。
他嘴上虽不在意,心里却是嫉恨的。给安贵妃设套儿,便是在断程颐的羽翼。他们二人注定争斗一生,但她没料到自己会深陷其中。若当初嫁的是千里之外的无名之辈就罢了,可惜并不是。程颐倔强倨傲,定不会退让。
半晌阿竹叹息,“可见您当初决计不见侯爷是对的。如今两头都得罪了,哎……正月头上,您没招呼一声就去赴侯爷的约,莫说是大人,换作寻常夫君,面上都会搁不住的。”说罢侧首试探,“那日侯爷召夫人去,究竟意欲何为啊?”
安然有意回避此事,耷拉着眉眼未言声。
阿竹无奈,“您不说自有您的道理,可也不该因此疏远大人。他不来找您,您未必不能去寻他,互不开解,愈发误会深了。”
谢元桢下的禁足令只限府内,无碍她在府中任何一处兜转,死守着院子是她自作主张。他应当是不愿见到她的,安然这样想。直至阿竹提醒:“婉姑娘近来与大人走得很近,时常伴读至深夜。”她恍而失神,心情跌落到了谷底,只干涩应了声,仿佛蔫败的花儿,再无生机。
谢元桢素来守分寸,若无他的应允,谢婉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是她过于贪心。原本只想好好活着,好容易有了生的机会,又妄图奢求更多。她怅惘着,伏身案上,“本该如此……”
安然难过了好一阵,夜里几乎都睡不安稳。偶尔会梦到谢元桢,他坐在塌边,俯身亲吻她,唇瓣温软,亦梦亦真;多时会在梦中惊醒,心突突跳着,枕巾浸湿了大片。
她并非头一回在情爱上栽跟头,没了往日的冒进,她强压着低落的情绪,平和静守。即便总能从下人口中听得有关谢婉的动静,亦能强作镇定,充耳不闻。
她在等他决断。前路漫漫,是去是留,总会在谢婉出嫁前明了。
不久,元宵降至。宫中设宴,帖子一早派发至各官/员府上。
是日阿竹从谢元桢处折回,安然正在院中练箭。
挽了十几日的弓,姿势愈发规整。发箭时的飒飒风姿与寻常的她判若两人。阿竹想不到,一向身子孱弱的安然还有这等天赋。不禁夸赞道,“夫人了得!没几日功夫,已然练得像模像样了。”
她却对现状极不满意。挽的是轻弓,射/中率只有七八成,碍于底子薄,再是勤练也无济于事。
于是恹恹收了弓回屋,一盏茶饮尽方开口,“成吗?”
阿竹摇头,“大人说,您有这个位份在,理当尽心守责。”
她不愿随行赴宴,叫他驳回了。他是朝中肱骨,圣上不忍驳他脸面,有他挡着,扯谎躲一场宫宴并非难事。不想他竟不乐意……
不乐意便不乐意罢。先前一再回避,甚至不惜冒死逃出京城,是他执意的追上来的。她再是错,到底身不由己。爹是她在世上唯一牵挂的,总不能为了安稳,罔顾家人性命。
仿若黄粱梦醒,一切又回到了原点。谢婉在旁,她的存在就只为了填补位份。安然心内孤空一片,“去便去罢。”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