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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无声 ...

  •   谢大人一贯清冷,不曾为谁出过头,今儿真是奇了。

      管家摸不清谢元桢的心思,不敢吭声,随即瞥了眼脚下的谢元极,打发一众将人带了下去。走时恰巧遇上阿竹取了披风来,小丫头旁的不知晓,只见谢元极面色惨白握着手肘,满目的愤恨,似要吃人。

      “谢元桢,你竟为一外人伤我?!我乃族中嫡子,今日你若袖手旁观,谢氏满门皆不会放过你……唔唔……”

      谢元桢摇头,微微抬手,谢元极便被封了口。

      阿竹看在眼里,双脚似灌了铅,举步维艰。管家见状嘲讽:“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把夫人带回去。”

      她点点头,匆匆走到亭子内躬身道:“大人,夫人喝多了,久坐恐受凉。”她怕极了谢元桢,声如蚊蝇——明明是个玉树兰芝的主儿,却比阎王还怵人。

      语毕,瞥见谢元桢正打量着自家夫人,面色如铁,又听他问:“怎么回事?”

      “夫人尝鲜,不胜酒力。”阿竹回答。

      他若有所思,眼神从安然身上滑过。当下她倚在红漆柱上,本就白皙的脸颊晕着红霞,瞧着娇软可爱。与原先的夫人相较,她呆蠢许多。即便模样无差,感觉上差别甚大。

      她对他有戒心,却做不到处处防备。他无非是“另有所图”,愿花时间与她周旋。换作旁人,早死了一百次了。

      阿竹不明形势,一面等着谢元桢发话,一面担心主子受凉。不及她多想,只见眼前的人兀自将自家主子横抱起,低沉着声音吩咐:“去煮碗醒酒汤。”

      她惶然,片刻不敢逗留,捧着披风离开了。

      安然是被谢元桢抱回去的,一路没有颠簸,奈何夜里风大,吹得人有些哆嗦,她就这样被冻醒了。又如阿竹所言,葡萄酿善醉易醒,迷糊中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颚,惊诧之余,带着三分醉意,闭目佯睡,甚是想把自己都糊弄过去。

      她脑子里一团浆糊,没精力去想个所以然,只觉得被“凶手”抱着十分怪异,一路僵着身子不敢出声,直到被安置于榻上,这才顺势侧身朝内,似是无意换了睡姿。

      说谎不行,装睡也不够水准,比不得原先安家女的一半机敏,行事更是漏洞百出。到底哪个不要命的派她来?

      谢元桢望着榻上纤瘦的人儿,心中冷笑——谢府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也不知在苦撑些什么?既然她这么热衷当他的夫人,那便先叫她当着,府中遍布暗哨,他静观其变便是。

      屋内寂静,安然不回头他亦不拆穿,仿佛是一场无声的对峙,谁也不曾打破僵局。外头传来脚步声,不久阿竹端着醒酒汤入了屋,停在门口福了福身:“大人。”

      阿竹细心,醒酒汤在用膳时便命厨房早早备下了。方才去取,等不了多少时候。

      谢元桢踅身,轻描淡写地扫了眼阿竹:“过两日是安贵妃的生辰,回头提醒夫人早些准备,同我一道去。”

      “是。”

      见人走远,阿竹搁下汤,上来替她顺了被褥盖上,瞧她未睡,便劝道:“奴婢备了醒酒汤,夫人喝一碗吧。”

      安然摇头,攥紧了被褥,神情恹恹的命阿竹熄灯退下。

      阿竹觉得她反常,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孤夜难眠,辗转反侧。

      她心中疲累,顺手摸出藏在枕间的纸条——“明日辰时,铭芳楼”。

      如今是无法再躲了,安贵妃生辰,程颐定是会去的。她尸骨寒了多年,恐怕早不被人记起了。忘了就忘了罢,老天爷为何不放了她,硬是给她这么个进退两难的身份。

      那日她没去,料想下次相见,必然会落入程颐手中。一个死期将至的傀儡,左右任人鱼肉。她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办法和他撇开关系。

      她一再防着谢元桢,可以她目前的处境,免不得要依仗他。

      上一世堂妹与他是死敌,又处处为难谢婉。她则不然,她努力与谢婉交好,也不惹怒婆母,谢元桢这样聪明的人,应当有所察觉。

      虽不知他今日为何多管闲事,但至少可以证明,这人也不全是表面的凉薄。她突然有些宽心,不为别的,总觉得自己离希望的预期更近一步了。

      可不是么,与强者为敌死路一条,与强者为友才是上上之策。

      安然打着如意算盘酣然入睡。

      谢元桢从安然的那里出来,绕过荷塘,顺着游廊朝书房去。半路遇上了谢婉。

      她只身一人,提着灯立在廊间,仿若芙蕖,温婉恬淡。谢元桢缓了脚步,随即停在她面前:“这么晚了还没睡?”

      “等哥哥出来。”

      这话意味深长,对方却不上心:“外面风大,早些回去安置吧。”

      他往前走,谢婉也随即跟上。她笑容浅淡,若无其事地问:“听府上人说官府差人把大哥带走了?上头会如何处理,哥哥可知道?”

      他不甚关心:“自然是秉公办理。”

      谢婉微怔,似是十分担忧:“母亲说,大哥在赌坊与人争执,对方受了伤,没想到这样严重。”

      “若非走投无路,以他的性子,未必会来寻我。”他言语中不乏嘲讽:“他把人鞭打致死泄愤,却不知对方也是个有来路的。”

      “什么来路?”

      他轻哼一声:“纪闻的义子。”

      东厂猖獗,掌印太监纪闻是御前红人。惹着他,那就等同半截身子踏入鬼门关了。

      谢婉闻言不免诧异,谢元桢复而补充道:“原也是在司礼监当差,得了恩典,在城内安了家。谢元极与此人一路货色,出事也在意料之中。”

      纪闻容手下在外安置,想来是格外疼爱了。这案子悬着,上头步步紧逼,刑部摸不出头绪,横竖会交给大理寺来断。她哥哥升了次辅,风头正盛,旧部巴结还来不及,由他出面是最合适的。谢元极自然会想到这层,赶在东窗事发之前来了。

      谢婉思忖着,突然警醒:“哥哥早知晓了?”语毕觉得自己愚钝至极,她哥哥心思极沉,不会打无把握的仗。

      以他的手段,布几个眼线不是难事。或许事发当天他便知晓了,只等看好戏而已。多行不义必自毙,独是形容谢元极这样的蠢货。

      谢婉理了理思绪,好生劝诫:“母亲可是央过哥哥的。既然大哥迟早要伏法,哥哥且当不知道,何故推他一把?”

      谢元桢观人入微,谢婉的招数,在他眼里不值一提。只是比府上那位假夫人高明一二,到底还是孩子伎俩。

      他扯了扯嘴角:“婉儿不是素来讨厌他?横竖得死,分什么早晚。”

      谢婉语塞,不知说什么好。

      她是讨厌谢元极,除了他固然好,可不知怎么,她就是开心不起来,脑子全然是管家的那番话——

      “此事可不必闹大,今儿大人不知怎么,就和大公子杠上了,半步都不让。”

      “夫人醉酒,被大人抱回屋里去了………”

      两人并肩走了多时,眼看快到分开的岔路,谢婉忍了很久才叫住他:“哥哥可是去嫂嫂那里了?方才遇上管家,听口气,嫂嫂似乎……”

      她问得模糊,小心试探着,不料他竟不以为然,半点不避嫌:“她无碍。”说时面上透出稍许不耐烦,“你们为何擅自留人?”

      他拧着眉毛,莫名的疏离,谢婉眼巴巴地望着他,鼻头微酸依然故作镇定,慢条斯理地解释:“哥哥莫要气了,母亲不过是客气邀他留宿,谁知他就顺应了。都怪婉儿,没有及时劝阻,给哥哥填麻烦了。”

      “再没有下次了。”

      轻描淡写,冷不防叫人后脊升寒。

      他手段狠辣,如今连自己胞兄都不放过,旁人或许会骂他讽他,可她不会。她从前爱慕他,如今更敬畏他,更从未觉得有人能与之相提并论。

      可惜,平白隔了这么一层关系。

      她是大家闺秀,分寸拿捏得当。对于他的私事,以妹妹的身份问多了不大妥当。唯怨肚子里憋着的闷气,叫她委屈至极。

      谢元桢从来都是只疼她一人,何曾对旁人上过心。她尤记得幼时被他抱过一次,那日她贪玩崴了脚,他斥了奶娘,将她抱回院子。

      那时她年岁小,兄妹间没什么避讳。自她及笄,他似乎有意避嫌。如今再想叫他靠近就不能够了。

      他骨子里讲究,又有些洁癖,一般女人亲近不得。他不爱嫂嫂,这些年待她如客,从未越矩过。嫂嫂醉酒,这种时候他大约会走掉,怎么还主动碰了她?

      回想起来,这段日子,这两人之间是有些古怪的。

      他这样一个洁身自好的人,也有耐不住的时候么?他又不是没见过美人,区区一个安家女……

      她心怀怨怼,不敢直言。沉默间,只听耳边他吩咐道:“大哥的事暂时不要同母亲说,免得她忧心。”

      “婉儿知晓。”

      “至于你嫂嫂……”他顿了顿,“谢家顶着皇恩,可别叫人拿捏了把柄。”

      谢婉闻言,霎时间明白了什么,心中豁然。

      照这么说,果真是她多虑了?

      难不成,这两日他对嫂嫂的态度只是走个过场?可她的确是妒忌了,即便是假的都叫她难受。

      既然他开口,她岂有不应的道理?谢婉敛了笑意,郑重其事地说:“婉儿行事大哥还不放心么?母亲那头……哥哥晓得的,嫂嫂往日嚣张跋扈,两人早结下了梁子。若要娘宽心,恐怕要些时候。婉儿尽力就是。”

      他勾了勾唇:“如此甚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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