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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榜书生    一向 ...

  •   一向咸湿的季风从海面远端吹过来,桅杆上的灰白色李氏大帆被吹得鼓起,发出噗噗的风响。

      建洲临海,海上贸易发达,有三十多个大小码头,停泊的船只更是数不胜数,海商靠输出绫罗绸缎、瓷器为主,从已知的琉球岛、高丽、闽南……等数十个国家换取珍珠、香药、象牙、犀角、玳瑁、珊瑚、翡翠、孔雀、金银宝器、犀象、金刚石、琉璃、珠玑、槟榔、兜銮等贵重物品,这使得海商行业暴利,建洲也一时成了暴发户的代名词,

      而李大福则是暴发户的不二人选,坐拥十二个码头,一百二十七条船。和另两位沈、司马两家平分秋色。

      可和沈、司马两家建洲世代海商相比起来,李大福可以称得上建洲的传奇人物了。

      石洞门的野妓之子,贫穷破落,从一个小小的洗甲板水手白手起家,愣是赤手空拳的打造出一番盛大家业。

      人们从来崇敬强者,以前那些瞧不起李大福的街坊邻居一个个的艳羡攀附,再没人敢说他是娼妓之子。

      强如李大福,最近也遇到让他头疼不已的事。

      “又落榜了,你啊你,这满柜子的书都读狗肚子里了吗!”

      李大福咬牙切齿,背着手在厅里打转,言语犀利直逼跪在一旁垂头丧气的少年。

      少年不过十六七的光景,正是李大福的之子――李执葵。

      少年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紧膝上布料,身子不禁打颤,可见他是极害怕的。

      李大福瞪他,可瞧他吓得如鹌鹑模样又

      心疼,真真是恨铁不成钢啊。

      李大福因自小贫困大字不识几个,一直心有遗憾,便想要儿子好好读书谋个一官半职好光宗耀祖,别像他只能做一个让人诟病的商贾。

      而李执葵也是有这个资质的,十岁便考上了童生,那是数百人都考不过的童试,一时人人夸赞他为神童,文曲星下凡。

      李大福高兴,觉得看到了希望,在管教儿子上越发下功夫,平日里李执葵轻易不能出门,只能日日埋头在书房的方寸之地,李大福还给他请了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夫子,虽迂腐无趣却也饱读诗书,是个进士出身。

      苦读了三年,便是要考院试,考上了就是风风光光的秀才官人。

      年仅十三的李执葵被寄予厚望,他气定神闲的进考场,小半日后却是惨白着脸出来。李大福没察觉,仍喜笑颜开的迎他回家,满心以为能顺利考上,却不想半月后李执葵却榜上无名。

      李大福疑心是不是李执葵漏写姓名,亦或是被奸人偷换了答题,但事已至此,他失望之余又安慰李执葵不是他的错,让他三年后再考。

      当时李执葵曾说他不想再念书,却被李大福训了一顿,只让他安心备考。

      母亲李高氏也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执葵亦要如此,怎能轻言放弃呢。”

      长姐莺姐儿同情的看他,将自己今天从府外得来的新鲜玩意儿偷偷放进他书房。

      又是三年,信心满满的李大福再次送李执葵参加院试,他一直笃信自家儿子是个名副其实的天才,上次院试不过是个失误。

      李执葵脸上亦是带着些许喜色,或许,或许这次真能考上呢,他可看了近千本书啦。

      小半日后,门院洞开,只见学子们鱼贯而出,李执葵在最后头慢慢踱出来,面色灰白,一副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的模样。

      李大福心存疑问,果然半月后出榜,李执葵依旧榜上无名,于是便有了这斥责的一幕。

      李执葵跪在那里,眉眼耸拉着,泪水再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落下来。

      “你还有脸哭!”李大福愁得脑仁疼,那些邻居街坊只怕是都在看他的笑话,说好的神童却是不神了。

      “老爷,你先歇一歇吧,让妾身同执葵说说话。”李高氏步伐从容的从外廊走进来,身后跟着的婢子捧着两盏刚沏好的茶。

      安抚好李大福,李高氏才端坐在主位上,姿态优美的抿了口热茶,她对事对人从来都是极得体的,挑不出一丝错来。

      “别跪着了,坐过来。”

      她语气平缓还算温和。

      李执葵却惧她比李大福更甚,别人家都是严父慈母,而他却是父严母亦不慈。

      李高氏原是江南人,父亲是位书院夫子,正是书香世家,却因举家坐船到建州投奔亲戚,却不曾想遇到海难,爹娘尸骨无存,唯李高氏被还不算富裕的李大福救起,两人做起贫困夫妻,渐渐有了家业,对儿子的教育更是不容懈怠。

      李执葵怯怯的看了母亲一眼,忙起身掸了掸膝下灰尘,坐在离主位最近的椅子上,眨了眨眼把眼里的水汽逼回去,因母亲一向不喜他怯懦。

      “你可有要说的?”李高氏问。

      李执葵低头盯着黑黝黝的地砖缝,膝盖上的双手紧了紧。“无。”

      “上次院试,此次院试,你都可以说说。”李高氏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和紫檀木桌面相碰发出声响,语气有些拔高。

      李执葵浑身一颤,却仍不想言语,喉间仿佛梗着千万斤的石头,叫人鼻酸。

      “抬头看我。”李高氏道。

      李执葵脸色涨红,埋着头,眼里竟砸出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其实平日里他并不爱在人前哭泣,只是这次被父母连连逼问,以及院试落榜的挫败让他忍不住难受。

      见他无声哭泣,李高氏扶额叹了口气,起身把儿子搂进怀里,抚摸着他的发顶,眼泪水把她熏了茉莉香的青缎掐花的素裙晕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她向来对这孩子不假颜色,严加管教,只因怕慈母多败儿,但她眼瞧着执葵从幼时机灵可爱变成如今怯懦的性子,心下也觉得不妙起来。

      李执葵感受着母亲难得的温柔,逼着自己止住泪,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抬头迟疑地看她。

      “你自小省心,爹娘说的你都听从,娘也知道此次院试你尽力了,考不上没关系,你年纪尚轻,以后还有得是机会……”李高氏顿了顿,接着说:“怪我常常把你拘在家中,害你变成这怯懦的性子,以后不拘着你了,你爱玩就玩吧,莺姐儿偷偷给你的小玩意儿也不用偷藏着了。”

      “阿娘。”李执葵抽噎的唤她,又猛地低头,觉得羞愧,每次自己情绪激动,喉间就会莫名哽咽,导致自己和阿姐吵架都吵不赢,因为总是一开口便带着哽咽,让阿姐笑话。

      “你阿娘说的对,你……”李大福粗砺的手掌伸过来,似乎想摸一摸儿子的头顶,却又踯躅的收回来,“你爹我还不老,还能再挣几年家业,你就跟着我学经商,倒是只管继承家业就行。”

      李大福觉得这是自己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谁知,李执葵却道:“我还想读书。”

      这……

      李执葵道:“立志宜思真品格,读书须尽苦功夫。”

      “我儿好学,阿娘高兴还来不及呢。”李高氏忙给李大福递了个眼神。

      “是是是,高兴高兴。”李大福嘴里说着高兴,心里却有些苦,担心儿子读书读傻了。

      时下正是秋季,李执葵坐在花架棚里的藤椅里自省,心想果真是读书不够,一进试院便是两眼发黑,脑袋空白,往常涉猎到的知识全都还了书里的颜如玉。

      “轻肌弱骨散幽葩,更将金蕊泛流霞,我家阿弟当真是花一样的美人儿,瞧这轻蹙蛾眉,冰肌玉骨……”

      来人话还未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

      “阿姐!”李执葵兴高采烈的看她,却又忽然拉下脸,道:“这诗是比做女子的,我可是个男人。”

      来人正是李执葵的姐姐李雪莺,人称莺姐儿,去年满了十八,便嫁给了同做海商的司马家三子司马庆和。

      她梳着时下正流行的妇人发髻,满头珠翠,穿着海棠红织金缎料外袍,雪白的立领褙子,腰间围金宽带束腰,下面亦是茜红的曳地留仙裙,端得是艳丽四射,娇俏可人,但在李执葵眼里却是泼辣极了。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女子吧。”

      莺姐儿抹了胭脂的樱唇不怀好意的咧了咧,像个浪荡子似的挑起李执葵的下巴,“哟,哭过了?”

      李执葵轻轻拍开她的手,“休要胡言软语。”

      “啧啧啧,我阿弟这撒起慌来也是极好看的,小脸蛋儿红嘟嘟的,再好的胭脂都比不上。”莺姐儿知他心情不郁,故意逗弄他。

      “阿姐!”李执葵恼羞成怒,站起身就要走,衣袖打落一片秋海棠花瓣。

      “哎哎哎。”莺姐儿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臂,“你这小孩就是不禁逗。”

      “再有三年我便及冠了,不是小孩。”低头看莺姐儿还拉着自己的手,脸红红的连忙挣开手臂,一本正经的看她,“还有!男女授受不亲,你虽是我亲阿姐,但也不能这般。”

      “这般是哪般?”莺姐儿明知故问,又紧紧拉住他。

      “你这妇人,不好好守着你夫君,跑来纠缠我干甚!”李执葵被她臊的羞赧,摆手躲开她的纠缠。

      “你啊你,咱爹那么个粗犷的人物,你怎么就跟个迂腐书生似的,无趣无聊。”

      “我本就是个书生!”李执葵无奈,快步跑进书房,在莺姐儿进来前忙关上门,把她关在门外。

      莺姐儿噗嗤笑出来,敲了敲门,装作十分哀怨的说:“把人家一个弱女子弃之门外,如今秋风瑟瑟,天气寒凉,阿弟真是好狠的心啊。”

      建州哪来的秋风瑟瑟,分明温暖的很。

      门刷的开了,李执葵幽幽的看她,道:“阿姐,别逗我了。”

      莺姐儿跨步进来,笑语盈盈的徐徐坐到椅子上,理了理袖口,正色道:“阿爹说你还想读书,你怎么想的。”

      李执葵一怔,敛眉颔首,想了好一会儿,才道:“以前我觉得爹娘拘着让我读书,不让我出去玩耍,一点也不快活,但读了这么些年,现在每每心情郁闷时,亦唯有读书才能令我忘却烦恼。”

      说完,又好像有些羞愧,嘴角露出苦笑,声音软软的,“而且我除了读书,其它也不会了。”

      莺姐儿低眉敛首,许久不语,只转着细白腕间的金钏子,忽然道:

      “阿弟,你可想过出门看看。”

      见李执葵露出诧异的表情,又连忙道:

      “我听闻京城文风鼎盛,你去哪里游学散心,长长见识或许有些好处。”莺姐儿有心为他考虑,忽然笑开,
      “毕竟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这般大了还未出过远门。”

      “我……”李执葵张了张嘴,一时竟是有些心动,但一想到背井离乡就有些惶惶不安。

      “你姐夫有个表姑姑是京城里王少府监的亲母,虽说人生地不熟的,但你若去了也有人照看。”莺姐儿知他的顾虑。

      “我仔细考虑。”李执葵咬唇,却忽然被她拉近。

      “好好考虑也是应该的。”

      莺姐儿从腰间香囊里掏出一只食指大小的瓷鸟,放在他手心里。

      “这是从昌南镇得来的小玩意儿,从这里还能吹响哩。”

      这瓷鸟做的十分精致,颜色亦是十分喜人,是一只黄绒红尾的画眉鸟,尾端有个小洞,吹气进去便能发出清脆的哨声,像莺啼,像风玲。

      莺姐儿怜惜李执葵不能随意出门玩耍,总是隔三差五的给他送些新鲜玩意儿,逗他开心。

      “阿姐,我不是小孩子了。”李执葵嘴里这么说着,手却自觉地把玩着瓷鸟,左颊露出一枚浅浅的梨窝。

      “是是是,我家阿葵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莺姐儿看他终于眉开眼笑起来,不端着那副板着脸的老学究姿态,心下欢喜的恨不得捏一把他的脸。

      但还是作罢,她可不敢再惹他恼羞成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落榜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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