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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五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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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二日,暴雨。
那天,应该是我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走向昏暗溃烂的一个岔道。
男人狰狞的脸,和在雨中惶急决绝离开的背影,狼藉的屋子,那一滩暗红的鲜血,以及浑身伤痕,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人。
女人的脸朝着男孩躲的地方,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是在叫“林意”,可她很快就没了动静……
这一切都定格在我的脑海里。
就此以后,这一幕成为我人生里挥之不去的噩梦。
*
我躲在桌子底下,睁大眼睛,瑟瑟发抖,却一直不敢出去。
直到邻居发现我家大门敞开,有些奇怪的进来瞧了瞧,这才发现我躺在地上的血泊里,那个大婶慌忙报警,警笛声响起,一群穿制服的警察冲进了我家,他们抬走了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也发现了躲在桌底下的我,有个警察把我拉了出来,一直问我问题,我一直摇头,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是真的想告诉他们我看见的,可是嘴里“啊啊”两声什么都没能说出来,没过多久,林茉也回家了,她红着眼眶把我搂进怀里,用力之大快让我窒息,好半天,她摸了摸我的脑袋,低着头,声音很轻,却能让我正好听见:“一一别怕,别怕。”
*
其实那时候我才六岁,还小,还不是很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是本能的恐惧,扯着林茉的袖子,缩在她怀里,那时候的她瘦小孱弱,却也足以将我遮蔽在她的羽翼下面。
林茉带着我去了警局,一个多小时后,我们被送回了家里。
从那天以后,家里少了两个人,只剩我和林茉,街坊邻居对我们家的态度发生了极大改变,变得古怪至极,像是嫌恶又像是怜悯,我听到他们偷偷说我和林茉是杀人犯的小孩,还听到他们说我妈是被我爸杀掉的。
因为他滥赌,在外面欠了高利贷,他回来找我妈要钱,但是林茉明年就要读大学了,争执之下,林泽捅了她。
我爸没被抓到,但是被通缉了,不光是我和林茉被指指点点,连我姑姑一家也被波及。
那些人以为我小,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有时候说话也不避着我,但只要林茉在,她们就什么都不说。
我其实都知道的,因为我是目击者啊。
*
林茉这时候高三,身份证上刚成年三天,马上就要高考,她拒绝了警察让我们去跟姑姑姑父一起生活的提议,也是从那天起,她不光是我的姐姐,也变成了我唯一的监护人。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同意,因为那个我们叫做姑姑的女人很不好,她每次都跟我妈说林茉是赔钱货,每个月月末她总是问我妈借钱,还有我姑父,他不光滥赌,他还爱打人,他看林茉的眼神也让人毛骨悚然。
我姑姑也不喜欢我,她觉得要是没有我,她弟弟就能甩掉我妈,然后分分钟找个更好的女人,凭她弟弟的脸,什么样的女人傍不上?
所以后来我才跟林茉说,找男人不能找帅的,没用,跟我爸一样,长得帅又怎么样?还不是个人渣。林茉当时也深以为然,但是后来我跟她都纷纷打脸这件事就先不提。
而现在,我还根本没料到我将来会喜欢上一个男人。
我还是不能说话,林茉带我去看医生,医院方面说我是因为受了严重心理刺激发生了短时性语言功能障碍,会慢慢恢复。
只是这时我跟林茉都没想到,往后将近两年的时间,我都没再说话,从警局回来后,林茉请了两天假打理了我妈的后事,因为买不起好的公墓的墓地,只能把她葬在隋园的慈善公墓里,价格比普通公墓便宜许多,林茉把牌位供回家里,放到了客厅墙壁的隔板上。
*
这时候唯一值得我跟林茉庆幸的是,因为我妈虽然不是个好女人,也不聪明,但她好歹干了一件不算蠢的事,她给我们留下了两万块的私房钱,还有一个小煎饼摊,买公墓花了八千多,还剩一万多。
这足以维持接下来一年我和林茉的生计,不至于让林茉在这时候垮掉。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贫穷一直困扰着我和林茉,不光是物质上的贫瘠,还有精神上看不到出路的贫瘠。
而我也是很久很久以后回过头来才发现,林茉究竟为我付出了多少,而那时候她才只有十八岁,离高考不到两个月。
因为我不能说话,又因为我当时太小了,林茉开始带我一起去上学,上午她五点就起床,准备好摊煎饼的材料,然后做饭,带我去学校,她在教室里写作业,我就待在保安室那里等她,林茉很担心我,林茉中午放学会带我去食堂吃饭,然后她去上学,我继续待在保安室,下午放学带着我去夜市摆摊。
我们家的情况大概林茉学校是知道的,那些老师跟同学倒是不像我们的街坊邻居,大多是友好而充满同情的,不过我猜测,这可能有部分是因为林茉,她向来会同人相处,学习成绩也一向优异。
门卫大叔对我这个送上门来陪他看门的小鬼似乎也很有兴趣,只可惜我并没有同他交流谈话的意思,那段时间,除了林茉,谁靠近我我都会瑟瑟发抖。
就这样过了大概一个月,林茉要高考第一天,六月六号,我像往常一样洗漱好等她带我出门,可到门口的时候,林茉停了下来,我觉得我大概是看懂了她眼里的犹豫。
她现在留着一头短发,方便打理,她扶着我的肩膀,蹲下来,看着我说:“一一,姐姐今天不带你出门,你在家里等姐姐好不好?可以的话点点头?”
我点点头,于是连着两天我都没跟她出去,就连中饭都是隔壁大婶过来带我吃的。
高考最后一天,林茉出门前徘徊了很久。
最后又问我:“要不要跟姐姐去学校?”
我还是不能说话,沉默着看着她,思考她的意思,林茉可能是误解了,她把我抱起来,带着我去学校了。
因为林茉安排到的考场不在自己学校,她还是把我放在保安室,跟渭南高中的保安大叔反复托付:“叔叔,拜托你照看一下我弟弟,爸爸妈妈都不在,不放心把他放在家里,今天最后一门了,我很快就出来接他。”
“成,小姑娘你放心吧,快去考试吧。”高考这天,全世界都在为高三学生让路给方便。
但是显然后来在林茉看来,她就不该在这天把我带出来,不然也不会让我遇到他。
我其实已经习惯待在保安室看校门口的人进进出出了,只要他们不靠近我就行,无论是林茉的学校,又或者渭南中学,其实都一样。
*
但是今天,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召唤我,我坐在窗台上,却突然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背影,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没想,身体比脑袋还快,鬼使神差的追了上去。
而因为个子太瘦小,那个答应林茉照看我的大叔一时没注意,我就追着那个男人跑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追上去,但显然当时我没有林茉的聪明,也没有成年人的体格,我就这么莽撞的追了上去。
直到巷子越来越暗,我突然开始有点害怕,走到一个死角的时候,男人突然转过头,林泽那时候才三十几岁,还是男人的好年纪,他的脸是很英俊的,不然我妈也不会被他迷倒,以至于这么多年都活在痛苦里却还是被他的花言巧语哄得五迷三道。
大概是这一个月来一直在逃避追捕,他非常警惕,直到看到我的一瞬间,他狰狞的脸色才化成了惊讶:“一一?”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突然松了口气,走过来装模作样的摸了摸我的头,说:“一一,你怎么在这里?爸爸要走了,你别告诉别人你见过爸爸。”
他转身就要走,却没想到我会抓住他的袖子,他同样也没想到那天我就在家里。
“怎么了一一?爸爸真的有事,要走了——”
然而这时候恰好有高考时巡逻学校街道的警卫车,鸣笛声突然响起,他神色慌张,想甩开我跑路,我想我大概是疯了,我死死扯住他的袖子,被他带着跑了几步。
他脸色狰狞:“一一你放手!”
我没有听他的,所以接下来我的遭遇也可以说是我自己的不识时务造成的。
他大概是没耐心扮演一个好父亲的角色了,粗鲁的推搡了我几下,从那时候,可能就能看出我的性格,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死犟死犟的,我还是扯着不肯松,咬着牙非要做他逃跑路上的累赘。
于是我被这个人一把掼到墙上,砰的一声,趁我头晕脑胀的时候,他扯开了我的手。
*
从墙上摔在地上的时候,我觉得整个头都是晕的,脑袋上有血一点点顺着脖子往下流,但他连回头看我一眼都没有,冷酷而可笑的落荒而逃。
很快我就感到了疼痛,尤其是我的脑袋还有后背,他用的力气很大,至少不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受得住的力气。
我蜷缩在阴暗的巷子里,浑身发冷,我想我要死了。
我想见见林茉,我还想见见我妈。
我听见滑板的声音,我不确信那是不是真的,但是那一瞬间我爆发出绝大的求生欲,我艰难的敲了敲地面,嘴里“嗬嗬嗬”的试图制造出点动静。
我绝望的看着一个人滑着滑板从巷子口风似的迎着阳光经过。
而我在阴暗的角落挣扎求生。
救救我——
即使是那时候,我仍然说不出话。
然而,或许是奇迹发生,那个人听到了我的求救。
当滑板停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看清了他。
*
他一只脚踩着滑板,背上背着书包跟小提琴箱,像很多这个年纪的男生一样戴着套头耳机,年轻漂亮,他摘下耳机低头看我。
*
以至于后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是怎么戴着耳机还听见我弄出来的微弱声音的。
不过那时候,我唯一做的就是,用尽力气朝他伸出手。
然而令我绝望的是,他看了我一眼,转过了头。
要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会管闲事的。
就在我以为他要对我视而不见的时候,他转过头从琴盒里掏出了一块手帕,蹲下来捂住了我脑袋上的伤口。
他把我从地上抱了起来。
他抱着我,踩着滑板往外头飞驰,另一只手捂在我脑袋上,嘴里还安慰我:“别怕,带你去医院。”
语气温柔得跟他漂亮到凌厉的脸蛋十分不符。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要带我去医院,也不知道是不是安全了。
我只是突然觉得,他的语气和林茉好像。
林茉也常常这样对我说——
“一一别怕,我在。”
于是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我安心的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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