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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佞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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佞幸
许渭坐在厢房的铜镜前,铜镜泛黄的镜面上映出他姣好似女子的容颜。柳眉细细弯弯,眼波似秋水,唇色艳红,模糊了性别。他手里拿着胭脂膏,细长的葱指在胭脂上轻轻一沾,然后一点点的、细致的涂在唇上,唇珠被染红后,更显得此人一身魅色。他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似是发现眉画的不够好,他又匆匆拿起眉笔。
突然厢门被人粗鲁的推开,是一个穿着粗糙的丫鬟,手里端着一盆水,毫不客气的放在门口的桌面上。丫鬟看着坐在镜前的许渭,眼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她看了看许渭今天的衣着,仍是不着外衣,只以中衣遮体,像以往一样披了一件薄纱做的飘逸长袍,艳红色的薄纱简直夺人心魄。丫鬟不由皱眉:“将军今天不回来,你穿成这样是要勾着谁?”
许渭仍旧在描眉,不答。丫鬟更是生气了,摔门而出,留下一句:“府里谁人不知你给将军留下污点?怕是根本没人欢迎你!”
许渭低垂眼眸,放下眉笔,看着镜子,思绪回到一年前。
元曌三年,新帝刚登基不久,势力不稳,周边列国蠢蠢欲动,都在等着分一杯羹。彼时科举探花赵武极极受新帝喜爱,但他放弃朝堂七品官员之职,自愿请命从军。本来谁人都不当回事,只是可惜了一个少年怕是一去不归,谁曾想他竟熟读兵法,熟知兵家之道,善用军,拢人心,竟是在短短一年连续收回四座城池,让人大跌眼界,也让新帝拍手称快。
七年过去了,赵武极如今已是众军之首,当朝大将军。他不仅收复了所有失地,还凭借雄狮之威,震慑周边列国,更是凭着如今百万雄师,将秦国拿下,俯首称臣。赵武极在百姓中人气极高,由此不可避免的成为了登基十年、已经稳固整个朝堂的元曌帝的心头刺。位高权重的他,早已意识到了新帝不会留他太久。既然天下民安,那要这百万雄师还有何用?于是他于元曌十年,上交了虎符自愿当一个驻守边境的小将军。皇帝给他的金银珠宝豪宅美人他一个没要,只是请求皇上为他在边境的一个小镇上修一座宅府,皇上应了他的请求,同时还赐他一块免死金牌。就此,再无大将军赵武极。
而许渭,就是在边境遇见的赵武极。
许渭家里本是唐家镇一个大户人家,说是大户,其实也就是在落后的地区称大王。然而有一天,他父亲突然被人告发贪官,贪了军饷不说,还贪了军粮。上面的人大怒,派人过来一查,发现还真的在家中找到了大把军粮,于是也不管许大人的喊冤,直接派人抄了许家,许家上上下下共三十多口人,尽数绞死。唯独剩了个许渭,因为自小身体娇弱,不曾出去见人,让外人不熟知有这么号人,他换上了府里丫鬟的粗布衣,也不知怎的就逃了出去。然而好景不长,他身无分文,又不知人心,刚逃没多久,又进了另一个狼窟——他被人贩子抓了起来,卖给了离唐家镇不远处的城里的一家小倌院。
他身体娇弱,再没力气逃出去,只得一直留下来,每天学习如何以色侍人不说,还被喂了药,身姿更加单薄,加上姣好的面孔,成了院里的头牌。不过倒也因此,妈妈手里一直拿着价,不会让他出去侍人,他也有一定的自由,有时可以估着时间出去街上转转。
在一次他上街四处乱逛时,突然发现人群全部跑向城门口,有的人边跑边喊:“大将军得胜归来了!”“大将军凯旋回来了!正在城门口!”许渭听到人们一直在喊着大将军,他也突然有点好奇,他虽天天在院里,但也不是不知世事,毕竟他是头牌,至少谈诗论经琴棋书画他都是会的,自然也是知道鼎鼎有名的赵武极赵大将军,哦不,现在是小将军了。
人群推推嚷嚷,他自是敌不过那些能跑能跳的人的推挤,一个不慎就被人群挤倒在地。人群哪会因此停下,无数的鞋从他身上踏过,他差点以为他就要命丧在此,可这时却有个人把他拉了起来。来人不仅将他拉起,还护着他出了人群,走到一条巷子里。
“你没事吧?可有受伤?”来人用披肩遮住了脸,但声音却是无比的清雅,一听便是那种读书人。许渭突然有点脸红他心跳有点加速,不知是因为刚才的命悬一线,还是因为眼前的救命恩人。他张口说道:“谢谢公子......”可刚一张口他就发现自己因为药物而停在中性的声音,他平生一直随遇而安,从未像现在这一刻一样那么厌恶自己的声音。
好在救命恩人似乎不在意,他说道:“公子以后还是莫要再去那人群中了,爱惜自己的身子才是大事。”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如玉。许渭感觉自己的脸都快烧起来了,他突然就有了一个冲动,拉住了面前要走的男子,大声说道:“我叫许渭,公子你叫什么?”男子楞了一下,半晌才开口:“赵武极。”许渭还没来得及反应,赵武极就转身走进了人群中,许渭难掩心中的失落,但一想想,自己已经知道救命恩人叫什么了,那就有机会......等等,赵武极?那不是那个大将军吗?那城门口的是谁?
许渭最近宛如失了魂,院里几个跟他关系好的都有点担心他,问他怎么了,他却也答不出。直到这天晚上,他如往常一样,准备到大堂弹一曲古琴时,路过了几个人,其中一位公子开口说着:“作何要来这种地方......”几人走到转角,声音越来越小,但许渭却整个人愣住,刷的转头,只来得及看到几片衣角。他只来得及吩咐小厮让他去给妈妈请个假,今晚嗓子不适,就紧紧的追了过去。他亲眼看见几人走进了含鸳房,他喜不自胜,拦住了被叫到含鸳房服务的小倌,自己拿着琴,走了进去。
进去后他看到几位公子周围都有一个小倌在服侍,唯独一位身着白衣,风度绝佳的公子,在静静地饮着酒。许渭不动声色的走到那个公子身边,那个白衣公子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刚准备说什么,就被许渭抢过了话:“公子,您是第一次来吧?您既今晚不玩乐,那就莫喝这里的酒,这里的酒都是加了料子的。”那个公子皱着眉将手里的酒盏放下,开口道:“多谢。”
许渭一听这声,暗自喜不自胜,自知是找对了人。
后半夜,其他的几位公子都喝醉,各自揽着一个小倌玩乐,唯有赵武极与许渭,一个弹琴,一个赏琴。赵武极最后实在是受不了这房里淫靡的气氛,许渭及时开口:“我也是这里的人,赵公子若不嫌弃,请移步我的房间。”赵武极眼神狠厉的看向许渭,许渭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赵武极根本就没认出他,更不曾与小倌互通过姓名,他又如何知道这个公子姓赵?
万幸的是赵武极此时站了起来,走出房间,回头示意许渭在前带路。许渭忙不迭的站了起来,小跑到门口,带着赵武极左拐右拐,去了深处的厢房。
到了房间后,他看到赵武极站在门口没动,纠结了一阵,还是自己开口道:“赵公子曾经救过我,我深记赵公子恩情,不敢忘记赵公子声音,只盼能有一天再见。”
赵武极挑挑眉,道:“原来你就是那天那个身板娇弱的公子?这倒是有缘。”
随后,他们二人没再说话,天一亮赵武极就出了门。许渭本是有些失望,但没想到自那之后,赵武极基本每隔几天就会去他房间听他弹琴,随着越来越熟,赵武极去他那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到后来基本每日都去,都会呆到天亮。他们从诗词歌赋到琴棋书画,朝廷政事,无一不谈。而许渭也是越发大胆,时常借着便利揩油勾引,但也不知是赵武极太过正直又或是根本不喜欢他,他一次都没成功过,这让他越来越难过,甚至在想自己要不要放弃。可就是这时,妈妈突然去了他的房间,身后跟着赵武极,妈妈笑的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跟他说:“从今往后你就是自由身了,这位赵公子花大价钱替你赎身,你还不快感谢赵公子?”
许渭不知该如何形容他此时的心情,但他确实是大胆着扑进了赵武极的怀里,而让他开心的是,赵武极并没有推开他,反而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随后带他去了府里。
许渭本以为自己终于得一良配,却不曾想,他就算住进了府里,他与赵武极的相处还是没什么两样。他们仍是谈谈诗词歌赋,听听小曲儿赏赏花,只不过时间从晚上变成了白天。再加上近期边境时有外族来犯,赵武极不得不出兵讨伐,他二人更是聚少离多。
赵武极一不在,府里的人对他就会流露出毫不留情的鄙夷,他甚至过得还不如在院里过得好。但他也不曾后悔,只是时不时想到外出近三个月的赵武极,就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值得,只要能同这人厮守。
又是两个月过后,许渭本就清瘦的身体,被这饥一顿饱一顿的对待,更是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日,他正坐在后花园的亭子里抚琴,突然听到一阵喧闹,随后就是被一个人突然举起抱着腰转了几圈。他失态的叫了一声,发现这是赵武极后,难掩喜意的回抱回去。他还来不及细想今日赵武极为何这么主动,就见赵武极从怀里拿出一卷圣旨,眼里带着笑意的看着许渭,道:“这次出门,只得了这么一个礼物给你。”
许渭伸手接过,打开圣旨,只见上面赫然写到:“赐婚于赵武极与许渭。”许渭颤抖着手,眼眶不知怎的就湿了,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直至撞上赵武极的唇,尝到自己嘴里的血腥味也不管。到是赵武极仍旧带着笑的推开了他,叹了一声:“你总是这么急,然后伤了自己......”赵武极说完,弯下腰揽过许渭,再一次吻上了他的唇。
隐隐能听见赵武极小声嘀咕着:“还有一辈子呢,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