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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赶尸人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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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然自小接受极为端正的教育,不信鬼神不信邪,虽说在看到行尸的时候三观那么碎了一小块,但这似乎还能勉强用物质理论解释。再往上,更虚无缥缈的东西,在没有眼见为实之前,他是持一概不信的态度的。
封青自小接受的教育更偏门晦涩许多,一脉单传,外人可以说他们愚昧无知,可以说他们落后迷信,但某些精神上的珍贵,在一代代赶尸人中传承。然而他们曾无数次地经过此地,不偷不抢,不起妄念,在坚信着此地必有重宝的情况下,坚守着底线与尊重。甚至愿意为了某种道义精神,自发地守护。
不去提这个话题,朱然的注意点跑到了别的身上:“你为什么还要带着尸体啊?如果没有它们,我们可以更快一点。”要知道后面有一列跳动的尸体,他都不是很敢回头看。
前方是一个略抖的坡,朱然爬得有点艰难,指甲里塞满了泥土。封青一敲阴锣,尸体们以僵硬却看上去极敏捷的动作爬了上去。再一看封青本人,将提灯挑在肩上,踩着坡上突出的岩块很是轻松地跃了上去。朱然的抱怨声戛然而止,封青道:“对于我来说,它们才是真正的帮手。”
你才是凑数的。
朱然仿佛听见年轻赶尸人这样说。
许久以来参加徒步越野赛积攒的自信心一下子碎成了渣渣。
……
相距封青大概一个山头的远处,同样有一群人围着篝火,只不过都是些健壮的男人,他们头发粘着草叶,背心也多有撕裂,状况看起来谈不上太好,气氛理所当然很是压抑。四个男人光是坐着不出声,一股江湖草莽的粗豪气息就铺面而来。
还是其中最高最壮的那个打破沉寂,沉声道:“我觉得我们还是连夜挖吧,有几个仔跑了,说不定已经报警了。”
“他们不是说手机就一部,已经在背包里了吗?”另一人说。
最高最壮的——黑子反驳:“现在这些学生仔鬼精鬼精的,你怎么知道他们一部都没藏。”
剩下的人一想这个理没错,越想那就越怕,觉得警察说不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这几人甚至都已经脑补出自己被捕入狱那凄惨的场面。盘算着发大财的人,没几个想去吃公家饭。
吓过了,几人下定决心连夜找到位置往下挖,以期找到点古董卖出个好价保后半生荣华富贵。
他们是同一个村里一同下海的打工人,没什么文化,又因为一张神秘的藏宝图聚在一起。临时凑着钱在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坑蒙拐骗的行内人手里买了点盗墓工具,例如听着很玄乎的长明烛洛阳铲之类的,带上家里的自制猎枪,半推半就地上路了。一路走来磕磕碰碰,到底是金钱的威力拴住了他们,即使互相都想着“等找完宝贝我就不用再见这些沙雕了”,然而以他们的修养,对将来要分自己宝贝的人保持笑脸委实太难了些。
他们起先只打算按部就班地当个盗墓贼,暗戳戳地发财,奈何实在没见识,错把土司碗墓的遗址当成了宝贝,捡了一麻袋的瓷片,还以为这是要找的大墓里漏出来的,死命往下挖,挖出的那深度放平地上都能打个浅井了,还是啥东西都没看到。其实吧,他们若是直接看到了碗下覆着骸骨,说不定就会明白这不过是个土馒头小墓,但奈何他们连半根骨头都没看到,反而坚定了“下面一定有东西”的信念。
……
“说起来,碗墓到底是什么?”比起逃跑时的仓皇,跟着封青无疑是很安心的,朱然这才有闲心关注别的东西。
“一种比较奇特的墓形,其实只是普通的墓上嵌满碗,”民俗达人封青道,“不过也因为造价比较低,很多土司会拿它来造疑冢,一造就数十个,常上山的人经常会碰到,所以就有了‘会移动的墓’的传闻。时日久了,碗墓被风雨打散,落了一地碎瓷,山林里的这种东西,难免看着珍贵,但其实按普世价值来说,并不算值钱。”
朱然心道:原来那群人提着一麻袋破烂啊……
……
再接着说那四个莽汉的血泪史,他们是打了许久的洞还不见东西,这才灰头土脸地离开了,临走时还不忘背上那袋子瓷片。他们当然不肯相信所谓宝藏就这么点东西,不死心的在这片山里荡啊荡,结果没荡几分钟就碰上了来徒步越野的孙隼一行人。
孙隼其实是一个很富有正义感的人,这一代和平年代祖国富强教养下长大的年轻人,远没有媒体报道上那般不堪大任,普遍热血而正义,而且这四人的行为委实太可疑了一点,让孙隼想当做没看到都难。
那四人做贼心虚得很,孙隼还没问两句,他们就拿出枪来威胁了。孙隼一行人也是懵了,那些人朝天开了一枪,他们就不敢动了。国家禁枪,在于暴动之时,枪造成的破坏力不容忽视,枪的威慑力无与伦比。四个草包盗墓贼将他们绑了个结实,杀又不敢杀,他们就只想淘个宝,没想一上来就挑战无期或者死刑;放又不敢放,一放就是放鱼入海,怕不是下山就被抓了。
不同于外人认为偌大个山林海阔凭鱼跃,他们是在山脚下长大的孩子,所以才更熟悉这里的环境。真正的无人区是不存在的,即使十里内少有人烟,那还是有人。除了山里居民外,还有多个划归自然保护区的检查火灾隐患的护林人员,地质勘察人员,平日里,各路不知名的人马安安静静地在这片广袤的野生山林中做着自己的事情。数十条国道省道高速公路或盘山或横贯,彰显着人类社会的存在痕迹。
……
“他们就跟你绑尸体一样绑着我们……”朱然比划道,“你只是把尸体隔几米栓在一起,我们的手是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再隔几米栓在一起,牵着我们。他们把我们的包抢了,收走了手机,我们没办法报警,也没办法逃。”
“他们最开始好像也没想杀我们,但我们还是决定逃跑,终于,今天晚上我们拿一个他们漏出来的碎瓷片,割断了绳子,就打算跑,但东西在他们帐篷里,我们偷的时候不小心弄出声了,他们醒了,我们就开始跑……”他的声音带着些忧郁,几句话依稀可以想想当时的紧张。
他和封青走出了很远,回头已经看不到孙隼了,朱然心中迟疑的害怕终于涌了上来。月黑风高夜,先不说之前在鬼门关边晃了一圈,现在又远离小伙伴,身边只有一个脸色苍白、说话语气都没什么起伏的赶尸人,更别提后面一蹦一蹦的尸体们……
……
没跑走的三个少年人,二女一男。其中一个女孩濒死,男孩腿伤。那些盗墓贼的枪法并谈不上不好,更应该庆幸的是□□只能点射,所以幸运如孙隼逃走了,但管中填充的是近战威力极大的霰弹,一旦被射中,带来的绝不是“用镊子取出子弹”就能解决的温柔后果——男生被正中左腿膝盖,由于子弹的空腔效应,他的腿当场炸开。
那位女生则更严重一点,她的后背血肉模糊,霰弹的钢珠嵌在她的血肉里,伤口深可见骨,血源源不绝地滴落下来。她靠在另一个女生腿上,意识稀薄。没受伤的女生怕她的血流光了,不知如何急救的她只能让朋友趴着,压着出血处,哆嗦地抱着她。
没受伤的女孩叫傅子桐,她本来有机会趁乱逃跑的,但是当时受伤的朋友就在她旁边,她放不下朋友,最后一同被控制住了。她当时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虽然死的有点憋屈,但竟然来不及有多少伤感,甚至隐约对自己的选择有些自豪——她到底没有丢下朋友,真好。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伤了人的盗墓贼们却显得比她更焦虑,围在火堆旁挠着鸡窝头,急得直想撞树,虽然控制着他们仨,但估计谅他们的伤势也逃不了,或者是更离奇的,觉得对他们心有愧疚,总之,将他们扔在一旁不绑不管,甚至丢了他们一瓶水。这时候她才开始后怕,一次没死成,对生存的渴望无比强烈,她紧紧攥着水,越冷静越绝望着,我真的带着朋友们,活下去吗?
傅子桐冷眼看着那四人似乎找到了位置,就往下挖。挖了有两三个小时,月悬中天,三更的山中夜里极凉,她还能忍受,但受伤的朋友呼吸却渐渐微弱,四肢发凉,她一摸朋友的额头,全是汗,脉搏已经完全测不到了,她怕朋友从休克中走向死亡,终于等不了了,开口,对还在奋力刨坑的四人道:“她真的不行了。”
那四人已经挖出名堂了,大喜关头真的不想管她。一个人放下铲子,走过来,塞了一包饼干给她,他说:“姑娘啊,我们不是医生,救不了,节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