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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赶尸人五 这是一份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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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陈玉聪的父亲后,封青因为新送来的尸体临时决定留在店里。
“你先回去吧。”他对封父说。
封父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道:“既然看出他救人的机缘在赶尸途中,不怕遇到危险的是你自己吗?”
“所以……我现在才要准备更多,”封青道,“赶尸从来都是危险的,您和我说过。”
他虽然这么说,但并没有表露出害怕的情绪。封父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儿子天生是不会怕的。赶尸家族幼时常与尸体为伍,同处一室甚至同眠一榻,即使是封父也不敢说他从未害怕过,可封青是真的不怕,他将尸体当做友人、当做玩伴,甚至当做……爱人。
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天看见自己的孩子带着微笑拥抱着嫁衣女尸,耳鬓厮磨的样子。
封父这才追悔莫及地发现,在他未关注的地方,这孩子竟只有在面对死者的时候,才会感到快乐。
但他还是在沉默后点点头,道:“去吧,我相信你。”
这大概是男人间的对话,不需要过多的解释,不需要太多的儿女情长,结语不过一句简简单单的“我相信你”。
……
封青的高考在白驹过隙中简简单单地落幕了。他简单地收拾了书具,平淡结束了高中生涯。算着时日,在今年夏至晚上,开始了人生第一次的赶尸历程。
那晚天气蛮晴的,封青穿着白T恤,带着护膝护腕,背着登山包,还扣着一个品牌棒球帽,看上去不像是传说里赶尸人,倒像是个年轻驴友。
封父开着卡车送他和七具尸体到国道边上,送他了一程。
“带伞了吗?”封父问。
“带了。”封青轻松地掐了术式,尸体们双手平举、排列有序地从卡车车厢里跳出来,它们头戴斗笠,身着白色寿衣,脸上贴着一张黄符,身上的纱布已经拆掉了,露出青白的肌肤,看上去可怕又可爱。为了防止走散,封青拿了草绳将它们拴在一起,七八尺远一个。
封青拿出了提灯,用火柴点上灯芯,把阴锣和招魂铃系在提灯的木棍上。
封父道:“记住,夜行昼息……”
封青接道:“避让生人;遇店则止,风雨不停。”
“记住就好,走吧,注意安全。”
“我走了。”
封青转身,他背对着父亲挥挥手,一马当先地朝密林深处走去,在他的指引下,七具尸体安静、有序地跳着跟上去。
封父靠在卡车上抽完一根烟,目送儿子消失在视线里。昏黄的路灯在他身上打了一层光晕,显得孤独而颓废。稀少的车辆飞速行驶过半夜的国道,留下一道道光痕。
人老了就会想的比较多,封父不自觉想起他小时候。那时候在布包里塞几管压缩饼干,也就上路了,走啊走,一走走了二十年。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他自嘲,用脚把烟踩灭,转身上车,踩下油门,掉头回家。
孩子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路了,与其在这里伤春悲秋,他还不如回去想想怎么让老婆放心比较好。
……
赶尸一程中的艰苦不必多说,风餐露宿,跋山涉水。湘西地界,尤其是赶尸发源地沅陵地貌低山丘岗,东部山峦一脉承自雪峰山,迭嶂层峦,极为险峻,望峰息心。
至于传闻中“活人不可宿”的赶尸客栈,只能说人们臆测多于实际了。世人哪里会为一个讳莫如深的行业提供这么多便利,赶尸客栈多是明清时期当地豪绅修建的歇脚亭——十里长亭,五里短亭,便是这种“亭”。和普遍印象中的凉亭不太一样,歇脚亭多为砖墙结构,如同两面开门的小房屋,而且有些会涂上白墙覆上黑瓦,做成徽式建筑,影视剧中的二层竹楼自然也是有的,可惜不多。这些歇脚亭早在清末就渐渐荒废,乌黑爬满了白墙,木质腐朽,亭前各种官道民道早已杂草丛生,不复痕迹。真论起来,赶尸人也不过是亭中过客,不知怎么就被安上了主人的名头,实在有些惭愧。
白天里封青就留在歇脚亭里,天晴让尸体找个有阳光的地方躺下,晒晒省的发霉了,他自己则四下跑跑;下雨天就乖乖呆在亭里守着他的尸体。
封青享受着这种无人静谧的乐趣。
雨停之后的天明,他抱着陈玉聪坐在一座山的山头,看那朝阳红日自云雾中缓缓升起,华光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边,竟有些生机盎然的意味。
就这样,十分难熬倒也谈不上,不知不觉已经是赶尸的第四天的夜晚。
从小接受赶尸人培养的封青对地形方向十分敏感,他估摸着现下已经到了保靖和古丈的交界处了。
这天晚上阴云密布,气压极低,仿佛预示着什么不详的事情要发生,封青若有所感,将提灯里的蜡烛拿出来,换成了尸油,拿火柴点上。他重新检查了一下每具尸体关节上绑着的辰砂与黄符,不再走在尸体们的前面,远远跟随。
“沙——沙——”
僵硬的尸体在原始山林中整齐地跳跃,不可避免地发出草木被拨动压倒的声音。远远看去,白色的人影在夜晚林间晃动,伴随着阵阵沉闷的锣声,带着中式恐怖片特有的诡谲。
山头不时会看到坟头,坟头常插着已经褪色的彩幡,虽说晚上倒也看不出彩幡与白幡的区别。出于对亡者的尊重,封青通常会选择绕坟而行,况且有坟则有人,坟多的山头其下多有村庄,封青不想出太多麻烦。
旧时赶尸盛行,不少村中老人会将食物放在路边,用以招待夜里路过的赶尸人,如今传承断绝,不被年轻人拍成视频发到抖音上已经是万幸了。
“沙——砰——”
封青低垂的眼睛突然一凝,他听到了一些不属于尸体们造成的响动。他挥手令尸体停下,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时间山林里极静,封青甚至能听到十多里外鸟雀的声音,当然也能听到十多米内的呼吸声。
他不紧不慢地提着灯,拨开灌木丛。这时候似乎唯有封青是毫不紧张的,他的脚步声格外清晰,由远及近,如同审判的钟声敲在某些不速之客的心头上。
那声音来自一个坟头的方向。这还是一个比较讲究的坟头,水泥筑了坟包祭坛,两翼栽种了松柏,封青提灯,还看到了水泥板上刻着一副挽联。只是野草枝蔓,水泥开裂,显然已经废弃很久了。封青从旁边绕了过去,对上了几双惊骇欲绝的眼睛。那几人趴在柏树后面,封青居高临下地看了看他们,扯出一个略僵硬的笑,声音沙哑:“原来,在这里啊。”
那灯映得他脸色惨白,实在可怕,其中一人受不了这个惊吓,两眼一翻,竟晕了过去。
……
“所以,你们是来徒步越野的?”封青问。
经历了一系列鸡飞狗跳、兵荒马乱后,两行人终于围在一个篝火旁坐了下来,握手言和。
鉴于对方中有两个人看见尸体们就腿肚子哆嗦,封青只能让它们在旁边排排躺着,显得有尸体样一点。只是这两人看到之后似乎更害怕了。
“是的,我叫孙隼,准大一新生,”一个高个男生喝了口水压压惊,他显然是这群人中领头的,“我们高考后就计划来徒步越野。你呢?”他的眼神还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躺得整整齐齐的尸体上瞄。
“我是一个赶尸人,”封青看着他道,“你好像膝盖受了伤。”他原先并不打算停下,但这行人向他求救了。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对方一行四个人,一身专业的驴友装备,身上却多少带伤,孙隼的右脚伤得尤其严重,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对,孙哥从那么高的崖上直接滚下来了,”旁边一个女生比划了一下,急道,“你知道吗?我们碰到了几个拿着枪的人,他们抢了我们的地图和包。我们只逃出了四个人。碰上你之前,我们几乎没停下来过。”
“你们原先几个人?”封青问。
“七个。”孙隼说。
“剩下三个死了吗?”
那四人沉默了,只余下篝火的“噼啪”声。
“我不知道……”那女生干涩地说,“我们趁晚上逃出来,他们人不多,但有枪,我们走到一半就被发现了,也不敢停,拼命跑,等到跑不动了,后面也没人了,就发现只剩下四个人了。”
她说着低低抽泣了起来,胡乱粗鲁地擦掉眼泪:“我听见后面有枪声,他们肯定开枪了。”
封青安静地听着,问:“你们没报警吗?”
孙隼的声音中充满了后悔:“先前手机在包里,为了不干扰我们的旅游,我们总共就带了一个手机,其他都是充电宝。”
其余三人也深深低着头,明亮的火光也照不亮他们晦暗的脸。他们也许正在为自己的年轻大意害了同伴而自责,不断拷问着自己的粗心,自己那毫无理由的自信,那深刻的悲伤,如果那三人真的死去的话,这悲伤会铭刻在他们心上,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