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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一眼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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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可泰城郊。
纳莎被禁足了半个月,今天总算获了奴雅批准得以出门走走了。
想想也真是好笑,生了孩子之后她就事事被奴雅管着了。终日只听得奴雅耳提面命着:什么食物营养好又通奶,要尽量多吃些;姨婆的古法按摩很有效,还得坚持几天;小家伙爱抓脸,手套不能摘;喂了奶别忘拍背,拍背又该用多大力道才合适……总之,这呀那呀的,烦得很!
不过,也多亏了奴雅这个小管家婆,初为人母的她才不至于手忙脚乱,才能有这样惬意的时光。
纳莎在庭院里散了会儿步,便在露台上坐下了。身旁架着一个半人高的藤编摇篮,面前摆了一张长木桌,桌上堆了些婴儿用品。
纳莎俯身看着摇篮里的小家伙,越看越欢喜。养了半个来月,小家伙不再是黑黝黝皱巴巴的样子,五官渐渐舒展开了,脸蛋也圆润起来了。尽管因为早产,看起来还很瘦小,但颂潘医生说他所有器官都发育良好,身体还算健康,并没有出现并发症,让她不必担心。还说只要后期营养跟上,很快就会长成个大胖小子。
瞧,小家伙抓着她右手食指,捏着个小拳头,睡得正香甜,表情也丰富极了——皱眉,傻笑,吮吸,打哈欠——一会儿一个样,相当有趣!都说婴儿睡着的时候,会与神明对话,看来真有可能呢!
纳莎爱怜地摇了摇他的小手,“Santa,Santa,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叫妈妈呢?”
问得多傻气啊!奴雅笑着走了过来,手上端着的全是吃的。摆满了一桌后,拉开了对面的椅子,坐下来轻轻摇着摇篮,“夫人,少爷说他们营区不放假,不能回来陪您和孩子了。”
“不是不让你给TIK大哥打电话吗?”纳莎抱怨一句,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抽了回来,挺直身子,捧起手边的热鱼汤慢条斯理地喝着。
“这您可就冤枉我了,早上的电话是少爷自己打回来的。”奴雅一边解释着,一边替小家伙调整了一下睡姿,“少爷肯定很想要回来看望您和小少爷,毕竟上次一眼都没见着呢!说起来姨婆真是厉害,把少爷说得一愣一愣的,害他都不敢往屋里跨进一步来。”
姨婆是老辈人,说起这些忌讳讲究来自然头头是道。也亏得有姨婆在,才免去了她与TIK相见的尴尬。TIK在门外守了两天两夜,直到她精神好起来,这才放心回清迈。临走前隔着窗对她说了几句话,一是让她好好休养,他日后放假还会回来看望她;二是问她是否愿意让他做孩子爸爸,他发誓会对孩子视如己出。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相告白吓得不轻,迟迟不敢做声。幸好当时奴雅出门采买去了,要是她在场,只怕要抢着替她答应了。
始终没听到那一声好,TIK也就明白过来了,自欺欺人道:“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个孩子跟我有缘,所以才想——”沉默良久,退而求其次,“孩子的名字,能不能让我来取?”
“当然可以!TIK大哥,我和孩子的命都是你救的,他能顺利地来到这个世界也是因为有你,没有人能比你更有资格。”纳莎看了看身侧熟睡的孩子,又望了望窗上那个模糊的剪影,“取名的事情就拜托你了。”TIK当天回了清迈,第二天就打来了电话,他想好了名字,叫Santa。
与TIK相识半年多了,但见面次数却是屈指可数。身为军人令行禁止,不能说请假就请假。但她其实很清楚,这屈指可数的几次里有一半是他用了特权请了假。他是个可靠的人,从他将她由海里救起的那一刻起,从他阻止她碰触碎玻璃那一瞬间起,从他愿意无条件把华欣别墅借给她住起,从他守在病床边为她一次次擦干眼泪起,她就知道,他是个善良而可靠的人。然而这份盲目的笃定却来自于另一个人,某些方面而言,TIK太像那个人了。可他终究不是那个人!
纳莎用力甩了甩头,以免自己再想起那人的好来。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睁着大眼睛滴溜溜看着四周,奴雅忙着换尿布,并没有发现纳莎刚才走了神。
纳莎搁下了汤碗,仔细擦了擦嘴和手,这才从奴雅手里接过小家伙抱在怀里。随后拿起泡在热水里保温的奶瓶,开了盖,把奶嘴往小家伙嘴边碰了几下,小家伙立即张开了小嘴吮吸起来。
喂了奶之后,便要拍背。纳莎已经做过几回,手法娴熟多了。拍好了背,见小家伙还清醒着,便逗弄起他来,“Santa,Santa,笑一个给妈妈看看!不会笑吗?那让奴雅阿姨教一教你好不好?”
奴雅收拾好换下的尿布,弯下腰来,嘻嘻笑着:“Santa啊Santa,妈妈笑起来才好看呢,你想不想看?”
小家伙仿佛听懂了她的话,小手往纳莎脸上摸来。纳莎又惊又喜,趁机亲了一口,甜甜地笑开了。
奴雅羡慕极了,也凑上脸来,“Santa,快拿你的小手摸一摸奴雅阿姨的脸。”见小家伙果然伸过手来,更是满心期待,却不想等来的是一巴掌,当即怔住了。
纳莎笑得乐不可支,小家伙蹬着小腿挥着小手,又往奴雅脸上补了一巴掌。奴雅又是一惊,回过神来,捏住了他的小鼻子轻轻一拧,“小坏蛋!”
正笑闹间,门铃响了起来,奴雅赶紧跑了过去,见是个陌生男人,隔着雕花铁门问道:“你找谁?”语气十分冷硬,同时目光警惕地打量起他来。
这人身形很瘦,穿着件深棕色短衫和米黄色长裤,头戴破草帽,脚踩旧拖鞋,手里拿着几样园林工具。低垂着头,佝偻着背,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哑着声回道:“我是来修剪花草的。”
样子古怪,说话更古怪!奴雅想也不想就拒绝道:“我们不需要,你去别家问问。”摆了摆手后,径自离去,却听得那人低声一唤:“奴雅侍卫——”
奴雅闻言神色大变,飞快地回过身来,开了门出去,将这陌生人拉到了围墙后头,“你是谁?是国王陛下让你来的?”
“对,我就是陛下要你等的人。”这人应声将帽子摘去,直起了身来,终于露出了那张涂抹了油彩似的脏兮兮的脸,那眉眼却又分明透着一股清贵儒雅的气质——不是别人,正是连夜赶来素可泰的普洛。
……
一天前,集拉达宫。
行程被各种宋干节活动排满的九世王,终于在晚宴前得了半小时空闲。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进了书房见普洛。
普洛已恭候一整个下午,他为何而来,九世王心中早就有数。果不其然,普洛刚行过礼,就急不可耐地追问起纳莎的下落。
“不错,正如阿伦德亲王所言,纳莎并不在宫中。对不起,一直没告诉你真相。”九世王为人坦荡,有错就认。
然而他要的不是道歉,而是一个完好无损的纳莎!普洛隐忍着怒火,恳请道:“陛下,可否派一队人随我一同找她?”
“阿伦德亲王前前后后派出了不下百人,至今仍没有消息。你以为你去就能找到人吗?”
“找不到,我便不回法国。”普洛不假思索地回道。
九世王啪一掌拍在了沙发扶手上,训斥道:“当初坚决要把她推开的人是你,现在算怎么回事?后悔了?”
“我只是想确保她的安全,请陛下成全。”普洛低垂着头,仍固执己见。现如今,无论是岳父大人,抑或是九世王,他们说的话,他都不敢再轻易相信。除非亲眼见到纳莎一切安好,他才会放心。
“普洛啊普洛,你到底还是放不下她啊!”九世王感慨一句,起身走到书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信封,朝他递了过去,“信封上有地址,你去见她吧。”
“陛下您早就找到她了?”普洛惊愕地抬头,却见九世王一脸高深莫测。
“连你的心爱之人都不能保护周全,还怎么能让你心无旁骛替我办事呢!”九世王拍了拍普洛肩头,“我一早就把王后的贴身侍卫奴雅安排到了纳莎的身边,无论她去哪里,奴雅都会寸步不离地跟着。一方面全力保护她,一方面等你出现,听候你的差遣。但未免纳莎发现她是个眼线,只让奴雅寄了一封空白的信给我的私人医生,再由他把信带进宫来。收到信之后,我又派出了一支亲卫队秘密潜入素可泰,暗中协助奴雅。”
“阿伦德亲王对此事也一无所知吗?”九世王真是沉得住气,任由岳父大人焦头烂额地到处找人,竟不肯透露半点风声。
“他们父女情深,只怕他知道后会忍不住要去见女儿,即便不亲自去,肯定也会派人过去,万一惊动了纳莎,她很可能怀疑到奴雅头上,就会想方设法撇下奴雅。”
“陛下深谋远虑,心细如尘,普洛自愧不如。”经此一事,普洛对九世王可谓心悦诚服。纳莎脾气倔,硬要把她关在笼子里,她一定还会逃,九世王便将计就计,干脆放了她“自由”。可是她究竟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曼谷呢?都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她还无法面对这一切,还需要躲起来疗伤吗?
正百思不解,听得九世王朗声一笑:“刚才是谁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普洛不敢!”普洛紧紧攥着信封,“陛下,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吩咐——”
不等他说完,九世王挥了挥手,“其他事等你回来再谈。”
普洛朝九世王一拜,迅速起身离开,简直急如星火。九世王笑着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了年少轻狂时候做的那些傻事。奴雅这个贴身侍卫就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为的也不过是保护和照顾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
奴雅打小住在宫里,成年前忙着学习各种技能,成年后便全心全意侍奉王后,连轰动一时的五虎抓盗墓贼的新闻也不曾关注,因而并不认得卓泰缇家的少爷们,否则也不会误以为纳莎和TIK是一对苦命鸳鸯。虽不清楚眼前这怪人的身份,但知道她是王后贴身侍卫而非婢女的,这世间只有国王一人,那么他的来路也就毋庸置疑了。奴雅再不敢怠慢,恭谨地问道:“您需要我做什么?”
“让我进去修剪花草。”
“什么?”奴雅错愕极了。
“让我进去修剪花草,仅此而已。”普洛重申一遍,并未多做解释。
奴雅心中疑云重重,却不敢多问半句,“跟我来吧。”
普洛重新将帽子戴了回去,弯下了背脊,低着头跟在了后头。一步两步三步,离她越来越近,心跳就越来越快。可他始终紧盯着自己的脚背,直到奴雅带他到了灌木丛后头,才借着枝丫掩映朝那个心心念念的人望了过去。
只一眼,仿佛被雷电击中,惊得手中工具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怎么会这样?不是说没有怀孕吗?九世王是不是也还不知道?他们编造纳莎怀孕的谎言来逼他就范,却不想谎言竟成了真!纳莎执意逃离曼谷,就是想要避开所有人,瞒天过海是不是?
根本顾不得理清头绪,普洛近乎贪婪地望着那一头,心中一阵阵狂喜。他的孩子,那是他失而复得的孩子!
也就在那一瞬,纳莎听到声响转头望了过来。普洛匆忙低头,俯身去捡工具。
纳莎又狐疑地看了两眼,正巧奴雅走到了跟前,便吩咐道:“等他完工,你包些点心让他带走吧,瘦成这样怪可怜的。”
“哦……我……我知道了。”奴雅心虚地答应下来,又朝那个怪人瞥去一眼——他到底是谁?跟郡主什么关系?会不会伤害她和孩子?究竟为什么会来这里?他还打算做些什么?
此时此刻的这些问题,奴雅直到一年后才知道答案,那时她口中的怪人又一次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