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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整一篇 青君趴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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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青君趴在一棵大树的枝干上,借着树叶遮挡自己,偷摸观察着不远处的白君。但树叶也遮挡住了他的一部分视线,他不得不伸头去看。
山间的清晨很冷,尤其在这个时候。白君正坐在一块棱角圆滑的石头上,石头底部氤氲着水迹。他看上去很瘦弱,但背部挺直,眼睛平视着前方,一头黑发未绾未系的散在身后。
青君在树上趴了好几天,也这样看着白君好几天。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短短几天内,白君好像清减了不少。
他的手指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树皮,那块倒霉的树皮已经秃噜了,流出的青汁染上了他的指尖与。衣袍垂在树下,随风晃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白色身影,复又想到了什么,目光垂了下来。
他不是不想上前与他说话,他想的不得了。
“可我不敢去。”他把脸埋在手臂里,小声地自言自语。
(二)
青君自出生起,就漫山遍野四处游荡,登上高顶一览众峰,与兽群一同在山涧戏水。也路过人间的熙攘街道,也听过秦淮歌女的吴侬软语。
年年岁岁花相似。
他不知道自己的归途在哪。每当从沉睡中醒来时,只是等待着下一轮的沉睡。
直至某一天,他遇见了白君。
鹿灵山山脉终年积雪,有一处人烟罕至的天池,被郁郁葱葱的林木包裹着。青君来到此处完全是偶然,他不惧寒冷也不喜欢。那天听见山下茶肆里路人的对话,说鹿灵山中的天池绝美,却坐落的太高,鲜少有人敢上去。
青君一时兴起,光着脚丫,踏着积雪就上来了。
越往山里,遇到的动物都披着雪白的保护色。他饶有兴趣的逗着他们,看他们被惊的乱窜,一个人在那乐不可支。走走停停,就看见了天池。积雪盛光,映得池水通透无比。任他看过无数美景,还是小小地惊叹了一下。
他跳下山壁,向中心走去。有一只白鸦正栖在低低的枝头,他看见了,便弹了一下那个树枝,白鸦抖了下翅膀,停下整理羽毛的动作,警惕地看了下四周。他又弹了下,白鸦一抖翅膀就飞走了,他刚想笑,却透过树枝的间隙看见了站在水边的白君。
那只白鸦掠过他的肩头,带动起他的黑发。他伸手把脸颊边的一缕又拨去身后。
白色的身影投在了池水中,也投在了青君翠绿的眸子里。他眨了眨眼,在自己还未察觉之前,先迈步走出了小树林。
脚丫踩过草丛的窸窣声惊动了那个人,他看见他转过身来,灰色的眼睛带着讶异地看向自己。
(三)
“他能看见我吗?”青君沉寂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这么想着,也问了出来。
一个人行走了这么多年,路过无数人间的熙攘街道,却无一人回应他的招手,回应他的问候。他看见的,听见的,只能自己慢慢回味品尝。
此时此刻,是不是终于有人能回应自己。
他放在两侧的双手握成拳,又松开,声音颤抖地问道:“你……你能看到我吗?”
“当然可以。”
冷冷清清的回答,却使青君的一颗心好似跳到了热浪里,滚烫翻腾。
他快步走到那个人身前,语无伦次道:“请问你是?哦,我应该先自我介绍,我是青君。”
“我叫白君。”
那天,他同白君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话。其实是他在那说,白君坐在一旁听着,偶尔抛出一个问题。青君说他与牧童同乘一头老牛,说檐下的燕子衔来新泥筑巢,说细雨蒙蒙打湿了杏花。以往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单调日子,突然鲜活有趣了起来,他想一股脑儿都告诉白君。
(四)
白天他们在天池边坐着,或者散步。夜晚就幕天席地,在树边靠着休息。
他问白君:“你一直呆在这个地方吗?”
白君答道:“这个地方很好。”
青君笑着说:“我也觉得这个地方很好,我能遇见你!”
他用石子打着水漂,有一个弹跳地很远,他就高兴了起来:“你看你看,我刚刚扔出了五个。”
白君点点头:“嗯,很厉害。”
就这样过了几天,白君突然不见了。青君找遍了鹿灵山,也没有找到。他一直找一直找,直到陷入沉睡前,再也没有见到白君。待他醒过来后,急急地赶去了天池。待他又看到了那个白色得身影,他悬着的一颗心就安稳落地了。
“你怎么突然不见了,也不和我说声。”青君的声音透着万分委屈。
白君带着歉意说道:“抱歉,我也没想到这次入睡的时间比以往提前了,没来得及和你说。”
“……”看白君这么认真的道歉,青君又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我也没有怪你。”
没想到入睡后会消失不见,青君心想,自己一直以为是在地上躺着睡一觉就醒了。
他没有多想,他很高兴,又可以和白君说话了。
(五)
就这样,青君在鹿灵山停了下来,不再四处游荡。白君在的日子里,他就和白君说自己的见闻。白君不在的日子,他就等着白君出现,闲得无聊就调戏来这的动物,以至于它们都不敢单只来天池饮水了。
有时候他问白君:“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白君会摇摇头:“不会。”
青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总是我一个人在说话。”
白君道:“你说的都很有趣。”
青君捕捉道白君嘴角一纵即逝的笑意,以为自己眼花,又开始叽叽喳喳
有时候他见白君的眉头微微蹙起,就问他:“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白君灰色的眼睛里露出些微不解。
“你刚刚,眉头皱了起来……”青君说着,想用指尖去碰他的眉头,还没碰到就缩了回来,搓了搓指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我只是在想你说的故事。”
青君十分感动,他认为白君是一个很好的听众。
有一天,白君突然告诉他:“其实你应当还会遇见另外一个人的。”
“谁?!”
“……我也不知道他会在哪出现,只能你自己去找。”
白君这么说,于是青君就在他消失的日子里去寻找那个人了,再掐着时间回来鹿灵山。
(六)
某一天他终于找到了,在清河廊桥边的槐树下,一树一树的白花,香气袭人。艄公粗犷的调子间断传来,他就在这遇见了另一个能看见他的人,炎君。
可他不太喜欢炎君,一靠近他,浑身就不舒服,像是被裹在潮湿的布匹里。他还感觉到自己的活力在被一点一点抽走,说话也提不起力气了。
可炎君看见他却很惊喜,与他不停地倾诉着。说恼人的蝉鸣无休无宁,说西湖重重叠叠的映日荷花,说接连不断的暴雨让地面坑洼难行。
青君没见过他所说的景色,很敷衍地应答着。心里开始不由自主地想念鹿灵山了,山上的积雪被风一吹就卷起白雾,天池的水很清澈,能清晰的倒映出汲水动物的毛发,还有那个白色的身影,那是白君。
白君……
他不能控制地开始思念白君了,即使在他们一同散步的地方等着他,也甘之如饴。
他忍着不适,带着歉意打断了炎君的话:“不好意思,我得走了。”他假装没看到炎君失望的表情,对他说:“你一定会遇到另外一个能看见你的人的。”
“其实我早就遇到了。”炎君在他走远后,喃喃道。
他想见到白君,他想确认一件事。然而这次,还未回到鹿灵山,他便陷入了沉睡中,这次比以往更早地入睡了。当他被第一道炸雷惊醒后,便立刻赶了回去,那个身影一如既往,静静伫立在水边。
可当思念的那个人近在咫尺后,他又胆怯了。
他想问的话不敢问出口。
他想到与白君交谈中他偶尔的蹙眉,想到自己来之后白君消失的更快,越发地心慌。
“我不能靠近他。”
他就这样趴着树枝上观察了白君好几天,白君一直未变,白天看风景夜间休息,并没有在等任何人的迹象。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原来有没有自己,并不影响白君的生活。对他而言,自己也许只是那只掠过他肩头的白鸦。也许没有自己,他会更加自在。他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白君也需要一个朋友,却从来没有问过他。
青君带着满腔惆怅与失望离开了鹿灵山。
(七)
他又回到了一个人看风景,一个人流浪的日子。就这样过了很久,某天,他无意中又回到了初遇炎君的廊桥。此时的槐树刚爆出新芽,没有百花如云,也没有炎君。
岁岁年年人不同。
岸边有一对小情人靠在一起坐着,脚丫子打着水,波纹澹澹,一圈一圈的变淡。
青君也抱着双腿,隔着些距离,与他们并排坐在一起,看他们嬉笑打闹。
男子掬了一捧水,泼到了女伴洁白的小腿上,也打湿了她卷起的鹅黄裙摆。
“你怎么这么讨厌呀!”
“瞎说,是招人喜欢才对吧。”
“谁喜欢你呀……”带着娇嗔的尾音也随着水纹一圈圈的荡开,荡入了青君的耳朵里,心里。
“喜欢是什么?”他好似在问那对小情侣,又好似在自问。
他猛地起身,看向这走了无数遍的人间,看向被他无意忽略的细节。
守着空闺的少妇倚着栏杆,看着西北方,思念着至今未归的良人。富贵人家的大小姐偷偷把一抹方帕递给年轻的教书先生,眼角含泪,欲语还休,教书先生在角落悄悄抖开手帕,上面绣着几颗红豆,他哽咽叹道:“此物最相思。”脸庞坚毅的将军挥刀割断自己的一缕头发,递给眼前那个人:“若这次我不能活着回来,我也不敢妄言让你忘了我,若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这个吧。”
思念成疾,沉珂难愈。
里巷的阁楼传来有缘婉转的歌声:“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恨不同日生,日日与君好……”
恨不同日生,日日与君好!
苦苦压抑的思念又破开桎梏,汹涌席卷而来。
“我想见他。”
“我只是想见见他。”
他感到自己的脸颊痒痒的,伸手摸了摸,触手是一片湿迹。
一场春雨及时地落下,滋润万物。那对小情人把衣服撑在头顶,笑着跑回家去了。
青君不再犹豫,他奔回了鹿灵山,去见他想见的人。
“他还在,他这次不会这么早就消失的。”青君在心里默默念着,祈祷着。
(八)
待他跑去了那个人面前,还未开口,对方却先问他:“那个人……他是不是很有趣?”
“谁?”青君一时愣住。
“你能见到的第二个人,你不是寻他去了吗?”
“你很久没来这,是和他在一起吗?”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我很后悔……”
从未见白君一下子说出这么多话,青君一是不知道怎么接话,尤其当他听出了白君的委屈与不满,更加紧张了。
他看着那双灰色的眸子,咽了下唾沫。
他问:“后悔……什么?”
白君垂下眼睛,鸦羽似的睫毛动了下:“后悔告诉你还能看见第二个人。”
“你说的那个人,我见到了,他叫炎君……但我不是因为他才不回来的!也有他的原因!”青君又表演了一次语无伦次,“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浑身不舒服,也比往常提前进入沉睡了。于是我就想,是不是,是不是你每次见到我,也是这样,所以你才……”
所以你才皱着眉头,所以你才没有来得及告诉我就消失了。
“我怕你……怕你其实并不喜欢我。”
青君的声音愈来愈低,最后跟蚊子似的轻哼,带着自己也没察觉的撒娇意味。
白君轻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是我太过于无趣了。”
“没有,你不是,你很好!”青君连忙否认道。
“青君。”
“我在!”青君更紧张了,好像是对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每次跟我说你看见的东西时,我都很开心,让我能了解到,原来除了我所看见的贫瘠与苍白,还有这么多美好有趣的事物。”
“我喜欢这,也是因为这个地方是我唯一能够见到不同风景的地方。”
青君的心里泛起了酸楚,他说:“不会的,你一定也能看到很多有趣的景色。”
“是吗?”白君侧头笑着看他,“那好,下次我会去寻找,再告诉你,好不好?”
“好!”青君使劲点了点头。
他痴痴地看着白君,许久未见,他以为他会变得有些陌生。但是没有,可能是因为他日日夜夜在心里雕琢着他的模样,看什么都是他。
杏花初雨是他,秦桑绿枝是他,人间芳菲都是他。
(九)
“我好像,要入睡了。”白君带着遗憾说道。
“没关系,我等你!”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青君点点头,他想说,我太想你了,即使看到了你,还是很想你,一想到你马上又要消失,就更加想你了。
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我可不可以……抱一下你?”
他见白君点了点头,冲过去抱住了他。他嗅到了白君颈侧的寒冷气息,让他无比心安。
怀中的白君在一点点消瘦,青君不敢抬头,他的眼泪一滴滴掉入了他的衣领。
“对不起……”
“我也想你。”
他最后的声音落入了池水。
他说:“来年再见。”
人间的春天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