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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关山月只顾领着华子鸢走,回廊上时不时有婢女经过,对着管事问好行礼。折折拐拐终于走到后面成排的厢房,她看了一会儿,选了一间尚未掌灯的空房,指了指门口冷声道:“你且在这儿等着,待会儿自有婢子来给你开门。”说完看都未看一眼华子鸢,就径直走了,十足冷漠。
      华子鸢正想出声唤一句,只为了说明自己的来意,谁料管事竟然什么也不管,只好讷讷地拎着包袱在原地等人。
      “公子!”耳边蓦地炸起一声女子脆生生的唤,他吓得整个人一哆嗦,包袱也差点摔在地上,定下神来再一看,眼前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姑娘,小小的圆脸大大的圆眼,低低地梳了两个辫子,看起来十分讨喜,只是穿着不太像是一个婢女,倒像是哪家药铺书斋的伙计。
      “这位姑娘是?”华子鸢赶忙又作揖。
      姑娘扑哧一乐,掏出一枚钥匙打开了房门,“我叫云出岫,来做你的婢女!”
      “可看姑娘的打扮……”华子鸢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描述。
      “哦?我的打扮?”云出岫低头打量了一下,然后风风火火地开始打扫房间,手里一边忙着一边语如连珠,“我本是个小小的江湖郎中,后来这王府收人,就来蹭饭了,在药房里打杂,这段时间婢子人手不够,管事就让我来顶缺,公子也不必在意啦!我可听那些仆从说了,王爷在宴席上夸你是个天才,什么样的天才,琴棋书画你都会么?”
      “云、云姑娘……”华子鸢第一回碰上这样话多且热情的人,嘴笨的不知该如何回应,竟然急得连汗都冒了出来。
      “我不姓云,我就叫云出岫。”她笑嘻嘻地开始擦浴桶,“你可以叫我小云、云出、出岫,都随你高兴。对了公子、你叫什么?”
      “华、华纸鸢……”华子鸢情急之下又开始吐字不清,反复结巴了好几次,名字始终念不对。
      “你这名字倒是很俏皮。”云出岫听了很是伶俐地一笑,“在我的家乡,天上飞的那纸鸢,叫做纸鹊子,不如、我叫你鹊哥儿如何?”
      “全、全凭姑娘安排。”华子鸢此时已经连比划带猜无力辩解,只好无奈地垮下肩膀,笑笑应了下来。
      “鹊哥儿,”云出岫终于打扫干净房间,又从房外花圃里折了两支花插进花瓶,房里顿时舔了几分生色,“在王府里你可万万不能惹那管事关山月。”
      “这是为何?”
      “咦?你竟然不知道关山月的名号,你来时没看见她腰间那把灵蛇鞭么,‘蛇影关山月’在江湖上可是很出名的,她这个人又喜怒无常性情多变,惹到她了可没有好果子吃,王爷这么多门客,几乎没有不被她抽过的!”云出岫一下子兴致勃勃起来,推着华子鸢坐下,自己沏了杯茶喝了一口,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可这样出名的人,又怎会到王府做事?”华子鸢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
      “你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呀鹊哥儿!”云出岫惊奇地叫了起来,“这王府里大半是江湖中人,都是冲着王爷来的,听说王爷没有回京时也是江湖里响当当的少年侠客,只是不知道他名号是何!”
      “你倒是消息灵通。”华子鸢不禁失笑。“江湖中人都聚在皇城之下,不怕官府么?”
      “嗐,他们一不和官府作对,更别提时常帮衙门做事,其二不身沾人命官司,井水不犯河水,再三、这些京官常年蹲守都城,又不行走江湖,怎么知道这些人的来头?”云出岫笑嘻嘻地喝光了茶水。
      “如、如此说来,小、小云是哪里人?”华子鸢渐渐松下心神来,笑语盈盈地同云出岫说一些闲话,
      “我本是且兰郡的人,战乱的时候跑出来了。”
      “且兰……难道不是南方一国?”华子鸢怔住了。
      “……”云出岫正想给他斟茶,闻言也怔住了,半晌才轻轻开口说道,“鹊哥儿,你怕是真的念书念傻了,十二年前便开始打仗,坪羌、骆越、伯歧、且兰、华胥、九江这六个小国,早就做了天靖的郡县了!”
      华子鸢恍遭惊雷一般浑身一震,按住了陡然开始疼痛的脑袋,记忆里那些模糊的事情突然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掩埋地下的古旧物什被暴雨粗暴地冲刷,现出斑斓的花纹与样貌。
      他突然想起八岁那年的某一天,阿姐终于不再绷着一张脸步步紧逼地让他练武,而是把他抱起来,踏山而去。他还很是欣喜,以为阿姐终于肯带他下山去玩,可他们一直赶路,像是走了很久,然后在号角的长鸣中停下,眼前是大开的破败的宫门。
      阿姐抱着他跃向高高的钟楼之顶,他看见穿着铠甲手握长枪的士兵们,将白砖银瓦塑成的宫殿团团围住,他看见丹墀前有一个萧瑟的白袍男人举起手中红彤彤的大印,在一卷帛书上盖下一枚红彤彤的章。阿姐说:看到那帛书没,那叫降表。
      白袍男人面前立着一个身穿玄甲的少年小将,他摘下头盔露出侧脸,只见他嘴唇动了几下,却听不清说了什么。阿姐说:他说,拿酒来。
      一个副官躬身走上丹墀递去一壶酒,白袍男人接过酒壶温柔一笑,单手撩起衣摆跪了下去,向那少年重重磕了一个头,然后将那壶酒,一饮而尽。他看见那男人的手垂下来,摔碎了白瓷酒壶,一地残渣。他看见那男人的口中涌出猩红的血液,打湿白袍、白砖。天上开始飞雪了,白茫茫的,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落在男人的身上,也变成猩红的血色。
      阿姐淡淡地说:子鸢,看到那个死人没,他叫华云镜,华胥国主,是你的父亲。
      八岁的华子鸢在阿姐怀里瑟瑟发抖,寒冷、茫然、恐惧。
      然后那少年将军转过身来数点兵马,羽玉斜眉、森寒凤眼,俊得叫人心悸。他扯了扯阿姐的衣袖怯怯地问,那是谁?阿姐只轻轻笑了,说了一句:冤孽。
      那少年突然眉头一紧向他们这方向看过来,大喝了一声“什么人!”,眉眼间不怒自威神采奕奕。阿姐脚下一动,便飞一样掠空而去不见踪迹。
      回到山上华子鸢便发起高烧,整个人浑浑噩噩神智不清,烧了整整两天方才有降温之势,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病把他在山下所见,扰得像一场真真假假的梦,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有没有下过山、有没有见过那一场投降、那一场大雪纷飞中凄惨的死亡、那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可等他想去问阿姐,她却早就踏进了大山深处兀自修行去了。
      这一场梦游一般的经历被他掩埋在记忆深处,许久不曾想起,直到今日突然被掘开,有一些不可置信。
      “竟然是真的……”华子鸢喃喃自语道。
      “当然是真的,”云出岫伸长胳膊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当他也曾是旧郡的子民,只好宽慰道,“这些事我慢慢告诉你好了,不过你可记好,在外面不能胡乱说,会惹麻烦的。”
      华子鸢魔怔了一般魇在自己的记忆里,似乎也听不见旁人说了些什么,云出岫见他木人一样,只好站起身来去给他打洗澡水又去拿了两套新衣服。
      等到回来时,他总算清醒了一些,只是仍呆坐着,云出岫噗嗤一声笑了,将衣物放在他床头,假装老成地说道:“洗澡我可就不伺候你啦,水还热乎着快洗一洗吧,瞧你这脏的,洗完了便喊我来收拾!”说罢又风风火火地退出去了。
      华子鸢垂着头褪去衣服泡进了热水里,热汽蒸得他昏昏沉沉,脑子里不知为何仍想的是那个身穿玄甲的少年将军,他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孤身而立,渊渟岳峙。记忆中的模样也许被美化了,有些不真切,但总是隐约和另一张面孔缓缓地、慢慢地,叠在一起。

      大厅里只掌了一盏灯,关山月毕恭毕敬地福身走进来,看着仍倚着凭几侧卧堂上的铁勍锋,他静静地闭着眼,不知道休息还是在沉思,呼吸绵长而沉稳。关山月思忖片刻,还是轻声问道:“王爷,要备热水么?”
      铁勍锋微微睁开眼,嘴角似乎带着笑,哑声说:“不用了,退下吧。”
      四海、升平……他看着厅外格局规整的庭院,语带嗤笑地默念道。
      他站起身来,显出高大挺拔的身形,这身形外是层层叠叠的锦衣华服、环佩叮当,很是沉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下、可许四海升平。”
      耳畔又响起那个清朗的声音,天真、幼稚,却又令人烦躁的坚定。两侧明灯熄灭,华光落尽。两列矮几上已经收拾干净,看不出之上曾是玉盘珍馐美酒名器,最后却都是一片狼藉。
      铁勍锋突然笑了,声音低哑而深沉:
      “本王、自身难逃,四海于我何加焉……”

      这一夜,铁勍锋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在梦里,他看见了自己的母亲。
      那是一个来自草原相貌俊美的女子,她的眼窝微陷鼻梁高挺,时常不爱戴那些华贵的珠钗宝簪,不爱穿那些一层又一件厚重的锦绣华服,一头黑发高高的束起扎一条翠绿的发带。她穿着精练的短衣和自己在花园里追逐打闹,抱着自己飞身上马在御苑里奔驰狩猎。
      母亲捏着他和妹妹的脸颊,脸上是洋溢而出的笑,温柔又开朗地问:“娘亲带你们去看草原好不好,一望无际的草原。”
      他仰着脸问:“什么叫一望无际呀?”
      母亲说:“就是骑着马,想去多远都可以,可以骑到天边去!”
      可他来不及说一声好,他应该说的,只是眼前那些快活的情景突然就变了,变成了一地狼藉的寝宫,耳边是娘亲和父皇的争吵,那声音愈来愈大,但是转瞬又被轰隆隆的噪声吞没。
      着火了。
      铁勍锋陡然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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