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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完 ...


  •   <七点十七分>

      苏洛细细涂了蔻红,指甲莹润鲜艳仿若刚摘下的樱桃。

      她的手一直是顶漂亮的。所谓的“指若削葱根”也不过如此吧。为了让维持手指的灵活敏感,那双手,每日雷打不动地用牛奶泡五个小时。
      “吃饭的家伙,怎生委屈的?”当时,萧莫非边说边低下头,为她轻柔地戴上丝绸手套。低垂着头颅,耳廓后的青色血管微微鼓动。发丝覆住了脸,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记得了他那一刻沉如雷温如玉的声音。

      “小姐。”老管家悄无声息地站到了苏洛身后,躬身道,“早餐已经备好了。”
      “嗯。”她理了理衣服的褶痕,优雅起身。

      走廊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据说是从英吉利飘洋过海来的。
      猩红色打底的花纹透着一股子奢华,难免有些失之端庄。可是那脚底的柔软却真真妥贴到了心里。

      “陈伯,你在这里做了多久了?”她似走在了一段悠长的梦里,连眼神都带着茫然。
      “回小姐,快五十年了。”老管家走在她身后两步处,声音低低的,“老爷起家的那年,我便在了。到小少爷这一代,已经跟过三代人了。”他的声音渐渐清了下去,那拖长的“了”裹着涌起的感慨,一起沉默。
      “三代了?”苏洛驻足,看着窗外开的正好的桃花,“太久了呢。可惜,已经没有第四代了。”
      “小姐!”老管家的身形僵直,但依然保持着垂手的恭敬姿态。
      她闭上眼。
      总觉得这时,该是有一个男子牵着一个女孩,自桃花林中转出来。男子有着斜长上挑的眉眼,笑容清明浅淡。他看见她,会点点头:“你也在这里啊。”语气慵懒而熟稔。
      桃花依旧。

      “不会再有第四代了,陈伯。”她拢了真丝披肩,迈开步子,“等会儿理理行李,明个儿便回家养老吧,享一享儿孙福。”

      〈八点十七分〉
      苏洛喝完最后一口小米粥。唇和齿缓缓磨合,直到口腔里粮食的甜味都淡下去,她才端起桌边的白水,细细漱了口。
      这恐怕是她一辈子吃的最用心的一顿早餐了。每一口,均是以感喟的心态咽下,足足一个小时。

      当年,她第一次遇见萧莫非,便是在葬礼上。她爹爹的。他父亲的。

      >>>>>>>>

      好像某一日午觉醒来,爹爹突然就不见了。小苏洛打开一扇扇门,爬上橱柜、钻入桌下,都找不到了那个一笑起来便不见了眼睛的爹爹。
      一大堆人冲入她家,唏嘘感慨地看着她,一会儿互相小声交谈,一会儿摸着她的发辫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她只想让他们安静一会儿,爹爹是最烦吵闹的。还有,她的发辫是早晨爹爹亲手扎的,他们这般撸来撸去,囡囡心疼得不得了。但那些小心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还是仰着脸问道:“爹爹呢?爹爹去哪里了?”
      她声音很小,可是似乎所有人都听到了。
      片刻间,满室沉寂。
      她微微迟疑,带着不满推了推身边的大汉:“我爹爹呢?”
      那个她仰起脸踮起脚也看不见脸的大汉好像一瞬间就缩水了。他颓然地蹲坐在地上,眼泪模糊了面容。

      他们要带她走。她早已有了不好的预感,死死抱着门扉不肯挪步。
      方才哭得昏天黑地的大汉却又站了起来,他站到她的面前,努力欧下身子,和她平视:“叔叔带囡囡去看爹爹可好?”
      小苏洛看他,只觉得他衬着尚未干涸的泪迹的脸额外逗趣。他在她面前缩手缩脚的样子就像一头小心翼翼的笨狗熊。

      然而,他们却指着那一方木盒子告诉她,爹爹就在那里。
      她堵住耳朵拼命摇头,可那些嗡嗡的声音依然沿着小缝隙钻了进来。

      她想告诉他们,那怎么会是爹爹呢?那只是一个木盒子啊。
      但已经没有人听得见她的辩白了。

      葬礼上,小苏洛一个人躲在角落里。
      那个狗熊大汉又来了,他在她面前再次哭得分寸全无。几年后,她才知道,爹爹曾救过这个大汉的命。他们,是生死之交。
      她其实很想堵住他的嘴——她都没有流泪,他凭什么比她还伤心?
      但她只是一言不发地蜷缩着身子,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小少爷来了。”
      原本缄默的氛围被打破,前来观礼的人微微骚动。
      小苏洛自人群间的缝隙望过去,只见一个男孩子板着脸,自人们为他让开的道向前走去。
      “你爹,就是为了救他父亲才去的。”狗熊大汉突然开口,似乎是自言自语,可在一室寂静时,却如平地炸雷。
      她的身子一震。
      “可谁知道呢,相差不过一炷香,那以命换来的命也还是丢了。”狗熊大汉的语气已分不出是尖刻、还是恍然悲凉了。
      而此刻,是他的步伐乱了。
      他隔着人群看向她。
      淡淡的眉皱着,严肃而执拗。
      下一步,他转身走向了她。

      “你别怕,从此以后,我们俩个都是一个人了。”男孩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向蹲在角落里的她伸出了手。自己还红着眼睛,却努力地对她扯出笑容。

      她怎样握上那一只手的呢?
      多年后,苏洛已经记不清那一刻的心境了。只记得,相触的一瞬间,是冰凉与冰凉的相遇。

      萧莫非带她回了萧公馆。

      不知从哪一处翻出了把桃花木梳,他抓着她的头发,一寸寸打理柔顺,为她编了发辫。
      小苏洛安静地坐在沙发凳上,正对视线的,是一丛开得正盛的桃花。
      萧莫非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陪着我,我陪着你,那就都不孤单了。”他的手势还不熟练,扯断了她好几根头发,那毛躁的酸疼像是正对了心口扎了下去。

      >>>>>>>

      那一年,她七岁,他十二岁。
      他说:你陪着我,我陪着你,那就都不孤单了。

      〈十点十七分〉

      阳光太好了,苏洛躺在摇椅上,只是渴睡。
      “小姐。”老管家端着铜盆走到她面前,盆内奶白色的液体轻轻晃动着,空气里隐隐浮着牛奶的腥甜味。
      “不是明天就走了吗?”她侧头看他,并未伸出手。
      “那是‘明天’。”老管家低着头,依然稳稳地端着铜盆。
      她抿了抿唇,心里叹了口气,将双手按入了牛奶中:“陈伯,唤人拿把椅子来吧,这东西端的时间长了,你吃不消的。”
      老管家沉默着,半晌才摇了摇头:“小姐,最后一次了。”
      她低低笑了,是啊,这是最后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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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多么好看的一双手啊。”
      视线里突然闯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苏洛被吓地向后一缩,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实木椅背上。
      她摸着撞痛的部位,抬头怒瞪萧莫非,却看见他被剪得像狗啃过一样的脑袋。还未腾起的怒意,淹没在了抑制不住的大笑里。
      “笑什么?!”他微恼,瞪圆了眼睛。他硬是挤在了她身边坐下,“喂,你的手真的很好看啊……”
      “哼,还用你说。”她张开双手,在他眼前得意地摇了摇。
      “那么,愿意好好利用这上天的恩赐吗?”他一把抓住在眼前乱晃的手,侧首认真地看向她,“愿意吗?”
      他的眼神太明亮了,好像可以照亮她心底所有的角落。
      “……”她缓缓点点头。

      萧莫非带苏洛去见了阎王。
      阎王是个很胖的老人。他淡淡地笑着听完了他的话,转而拉起她手,“就她?”
      好似极平常的疑惑,可她却觉得无由来的冷。她想缩回手,但想起他那一刻明亮的眼睛,还是低着头安静站在原地。
      “小非,你爸走得不是时候啊。这留下的一帮兄弟,可都是虎狼之辈。”阎王摇了摇头,松开了她的手,“现在可能还顾虑着和你爸的交情,但过几年就难说了。萧家占的,可是半个上海滩的地盘,谁不红着眼睛盯着。就算老头子想帮你,可你也总要自己争气啊。”
      阎王眯着眼睛看了看她,“老头子不管你是想帮这丫头,还是真的惜她的天赋。老头子可先提醒你,谁的心可都只长在自个儿身体里。”
      苏洛低着头,觉得胸腔里压了块秤砣,喘不过气来。
      心跳得太快了。
      她那么担心身边这一老一小会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

      “小非明白。”在这个刀头舔血了半辈子的老人面前,连萧莫非也收起了那一份懒散劲,正色躬身道。
      “那就随你吧。”阎王挥了挥手,他带着她行了礼退下。
      “但是,小姑娘终还是绣绣花弹弹琴,过几年嫁户好人家比较合适啊。”临出门了,阎王似无心感慨的话语传来。
      苏洛合了合眼,未吱声随着他离开。

      “表现得不赖嘛,丫头。”离了老远,萧莫非才松了口气,笑容再次挂在了脸上。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这老头子可真够唬人的,是不?”
      苏洛错身,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面对他不解的神情,她只是狠狠瞪着他:“我爹爹为救你父亲送了命,算起来是你们萧家欠了我的。你不怕我想要报仇?”
      他先是一愣,眼中划过一道黯然。转而,他似无奈地说:“丫头,我们回家吧。”
      没有“怕”或“不怕”,甚至没有安抚没有解释没有反驳没有质问,他只是如看着一个闹别扭的人,无奈而包容地说了句“我们回家吧”。
      她像是用尽全力挥出拳头,却打在了空气里。
      “你就不怕做那东郭先生?”她低低地回了一句——在一开始,她是真的怨过他啊。在幼童的心里,明白不了兄弟义气,只知道她的爹爹是因这个男孩的父亲才不要了她。
      “呵。我倒想捡一条狼崽子养来着。”他嘻皮笑脸地答。
      她白了他一眼,咬了咬唇,才说出心里最纠结的问题:“你就信我可以?”

      “我信你。”他看着她,笑容一点一点扩大,带着些得意和倔强,“我信你。”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可以看见声音在空气中划过的痕迹。
      “丫头,爷信你,所以你可以。”

      之后不过几天工夫,苏洛便开始了训练。这是她才明白,平常每日不见他的那几个时辰他究竟在忙什么。
      其实说白了,也不过是锻炼肢体的敏感度。她手的触觉。他耳朵的听觉。
      每日要蒙着眼睛,仅仅用一双手来感受世界上的一切。摇动色子的角度、速度,每一分力的切入,都要讲究。
      她什么都不懂,只有一双还算好的手。周遭一同上课的人,谁不比她多了几年底子?就连老师看向她的目光,也大抵是没报着什么希望的。
      可她偏偏却不服气了——总有一天,会比你们都强的。

      “我觉得,我才是被卖的那一个。”一日,苏洛很认真地对他计较。
      萧莫非弹了弹她光洁的额头:“才发现哪。”
      她捂着有些疼痛的额角,想着一定红了。可看着他笑吟吟的样子,她还是忍不住一同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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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她十岁,他十五岁。
      他说:爷信你,所以你可以。

      〈十二点十七分〉

      苏洛抽出了手,接过女佣递来的毛巾,细细擦干手指。
      只泡了两个小时,她需要休息一会,再接着泡剩下的三个小时。

      午饭一贯是取消的。她仅仅喝了杯鲜榨的橙汁。
      她推开画室的房门,里面挂满了人物写生,有炭笔的,也有油画的。画中人永远是一个笑容落拓眉眼狭长的男子。
      每一幅画的右下角,署名笔画潦草——浅岱。

      阳光转过一个小小的偏角,灰尘在阳光里上下浮动。

      >>>>>>>

      不过六年时间,苏洛已经成了最厉害的“手”,手随心到,无人不服。
      萧莫非再次带她去见阎王。
      这一次她已经可以直视那一个坐在太师椅上的老人了。
      阎王依然一幅气定神闲的样子,可那双眼睛,却清楚地告诉众人——阎王已经老了,心老了。
      “这便是那洛姑娘了吧。”阎王和上次一样,拉着她的手,就近了看她。
      但这一次,她戴了丝绸的手套,面容平和,甚至嘴角还留着一丝笑意:“阎王。”
      阎王也笑了。他看着她点了点头:“六年未见,真真出落好了。好姑娘,好心性。”阎王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开她,视线移向他,“非少眼光独到。”
      “阎王过奖了。”明明是谦逊的话语,从他的嘴里出来,偏偏带了分自得的味道。
      “呵呵。”阎王不在意地笑笑,手中不停地转着健康球,“这几年,你做的不错。”
      这些年,萧莫非渐渐开始接手帮中事务,知人善用、大胆果决,从毫无意义的“小少爷”成为要低头行礼道一声的“非少”。
      知道阎王开始讲正事,两人的神色均变得严肃了。
      “三天后,广州赌王会去红楼。”阎王依然说得不紧不慢,“你们两个去见见世面吧。可别落了话柄,让道上的人说我们坏了规矩。”
      他顿了顿,又轻声嘀咕了一句:“这么大一个帮派,还是需要压得住台面的人啊。”
      她心中一紧,转而涌上了一股兴奋——这,便算是出师考验了吧。她瞥了眼萧莫非,果然也是掩不住的激动——他已经蛰伏得太久了。
      “去吧。”阎王端起了茶盏。
      “莫非告退。”他躬身,与她一起退出了屋外。

      回到了萧公馆,很意外地看见狗熊大汉等在了门口。
      这几年,他混得不错,倒也一步步爬了上来,成了帮内数得上名号的人物。
      “非少。”狗熊大汉向他恭敬地行了一礼。
      “何叔。”他客气地点点头,引他进了厅内。
      狗熊大汉坐定后看着苏洛,呲一口黄浊的牙齿冲她笑:“洛姑娘的名声越来越大了呢。”
      “过奖。”自从爹爹去了之后,狗熊大汉像是自己给自己揽了照料她的责任,一有空便来看她。说实话,苏洛心里是很感谢的——仅仅因是兄弟,便一切都有了理由。
      “洛姑娘的手好,这大家都知道。但什么事都有个头,洛姑娘总不能一直像我们这般混吧。”狗熊大汉前几次都暗示了,但她揣着明白装糊涂,也便糊弄了过去。谁知这莽汉子偏偏自己按耐不住,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唉。
      她为接下来的一句话暗自叹了口气。
      “再过一两年,也该是许人家的时候了。姑娘家家的,总要好好打算。”狗熊大汉皱起了眉,“非少,也别怪何才说话难听。老苏和我是过命的交情,他现在不在了,他唯一牵挂的人,何才总要多顾念些。”
      “何叔……”萧莫非顿了顿,似在掂量着该怎么说。
      “非少。”狗熊大汉硬声硬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这些年,你和洛姑娘出出入入的,大伙儿可都看在了眼里。我本想介绍几个人给她,可人一听,都说你们两个什么童什么女的,愣以为洛姑娘和你在一起了。你说说,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和洛姑娘若看对眼了,也好,那就挑个日子,快点成亲。若没有,那更好,这日头不是时兴啥自由恋爱吗,洛姑娘条件好,不愁。”
      这回,萧莫非是真的无话可说了,这何才真是太愣了些。
      “何叔。我和非少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苏洛已有些不快了。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这样看她,即使她再出色,也会加一句“总是要嫁人的”。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我靠我的手,能活得好好的。”
      “洛姑娘,说句不好听的,人们服你是最厉害的,就光只是因为你嘛?”狗熊大汉看着她道。
      苏洛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合着她努力了这么久,那些成果在别人眼中,永远都会标上“女人”,标上“萧莫非”。
      “够了。”萧莫非的脸色也沉了下了,“丫头有多少能耐,我比你们谁都清楚。你们眼里的她是什么样子,爷知道。但爷眼里的她,你们知道吗?苏洛,是会和我一起赢遍赌局的人。”
      “……”狗熊大汉脸憋得通红,但支吾了半天却说不出话了。他有些窘迫地看着她。
      “我累了。”她起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能怪狗熊大汉,从头至尾,他一直是想要为她好的。可是,那一开头便错了。
      只有他懂她。
      就如同她看他,便仅仅是萧莫非,无关身份性别。他看她,也只是苏洛。他知她心底不甘平凡的向往,也真真赞赏她的努力和才能。
      那一刻,流过心底,是一种怎样的热度呢?连眼睛都要发烫了。

      第二日,他拉着她去逛街。
      苏洛知道,他是担心她心情不好,所以领着她散散心。
      “说句实在话,若你不是有这能耐,我又怎么会天天把你拴在自己跟前?不就怕这宝被别人便宜去了。”他的右手撑着下巴,无所事事地看着车窗外的街景。
      “所以,我也是自私的人。丫头,别一副感动地样子看爷。爷浑身难受。”他挤眉弄眼地看她,换来她不留情面的白眼。

      说话间,车子突然一震。传来车夫的怒骂声。
      他皱了皱眉,推开车门:“怎么了。”
      “非少,是这女人突然冲出来。”车夫生怕担了什么责任,急忙撇清。
      她自他身后看去,只见一个穿着蓝色卡布奇裙装的女孩子捧着很多纸张,满脸窘迫地看着他们。
      是女大学生吧。她暗道。
      “对不起,因为画稿被风吹走,我急着捡回来,才……”女孩子显然不习惯这样被人围观,满脸不知所措。
      “哦。”萧莫非拖长了音调,他似饶有兴致打量了下女孩子,“你学画画?”
      “我,我是美院学生。”
      “爷家里有一片桃花林,正想雇人画下来。干的好,一百大洋。这个活,你愿不愿接?”萧莫非看着女孩子,耐心极好的样子。
      “……好。”女孩子分不清他的用意,但那极高的工钱给了她勇气。
      “你叫什么名字?”
      “辛浅岱。”
      “那好,麻烦辛小姐五天后来。”萧莫非给跟着人一个眼色,立刻有人出来,和颜悦色地对她比划着地址。

      萧莫非坐回车厢,正对上苏洛满是兴味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刚才,你特别像某一种狼。”
      萧莫非大大方方地任她打量:“丫头,爷之前见过她。今天,这可是她自己撞上来的。”他淡淡地笑。在她看来,那脸上漫延绝对是愉悦和得意。
      “不过,萧公馆里哪来的桃花林的,顶多只有两三棵吧。”她揶揄道。
      “古人云:双木成林。”他笑着回答。

      不过,或许是苏洛的打趣提醒了萧莫非,一回到萧公馆,他便指挥着仆人整顿桃花林去了。

      就在忙忙碌碌中,阎王的“三天后”也终是到来了。

      “呐,丫头,我们会是上海滩赌桌上的最佳搭档。”在跨入红楼前,他握着她的手说。
      两个人的手心均是湿漉漉的,早已混乱地分不清是谁的冷汗了。他抬头看着红楼的霓虹招牌,映着斑斓灯光的侧脸,是潜龙腾飞的姿态。

      他们迎接的,是出乎意料也是理所当然的胜利。
      最后放下摇筒的那一刻,她才觉得精疲力竭,可心里却是满到快溢出来的兴奋。
      她合该就是一个赌徒——自那一刻起,她才真正明白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

      那一年,她十六岁,他二十一岁。
      他说:他眼里的她,是会一起赢遍赌局的人。

      〈十五点十七分〉

      苏洛端详着自己的一双手,莹润玉泽细腻白皙.
      ——就用这一双手来陪葬,似乎是是她亏了呢。
      她倚着窗,笑容多了分淡定的味道。

      “小姐,顾爷送来了帖子。”老管家递来一张烫金拜帖。
      苏洛瞅了眼帖子,并没有接过的意愿:“人还在吗?”
      “还在厅内等回复。”
      “跟他说,七点我会准时到的。”
      “是。”老管家点了点头,临出门时,顺手将拜帖撕碎,丢给了打扫的女佣。

      苏洛抚了抚自己散落的长发,坐回了梳妆桌前。
      拉开左手边第一个抽屉,她小心拿起一个银色的球状物。
      听军火商说,这样小小的一个手拉炸弹,是和英吉利大炮同等规格的物品。仅仅一颗,方圆六米内绝无生还。
      她不在意它的来历,她要的只是那一个结果。
      “嘭”的一声,烧毁一切的重生。

      细细挽了发髻,将炸弹缠入发丝中,最后再用琉璃发钗固定。
      她满意地看着镜中人,即使到最后一刻,她也会是美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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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赢了广州赌王,萧莫非顺利得到了阎王的支持。帮主的位置俨然就在他手里。
      然而总有些不识趣的,爱做一些台面下的小动作。
      苏洛也曾提醒过他,小心一些总没错的。
      他每每都应了,每每也都忘了。

      那日,他带着他的浅岱去尝法兰西的甜点。
      苏洛最不喜甜腻的东西,也便留在了萧公馆没有随他们去。
      傍晚回来时,等来的却是半身染血的萧莫非和哭得梨花带雨的辛浅岱。

      手忙脚乱地安顿好了他,苏洛才有心来问问究竟出了何事。
      “都是我……都是因为我……”辛浅岱只是普通女子,何曾见识过□□行事,只能一个劲地重复几句话。
      但这几句,也足以苏洛理清情节。
      不外乎是那些黑手趁萧莫非美人在怀,来一个以多欺少。
      他不爱带保镖,这回可吃了苦头。

      “浅岱怎样?”半夜里,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着急他的女孩的情况。
      苏洛隐隐不快,她掰开他紧抓着自己肘部的手:“你护得那么紧,又怎么出的了事?”
      “那就好。”他才松了一口气,躺回床上。这时才感受到身体的疼痛,低低喘气。
      “你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就这么不管不顾。”她胸中憋闷地厉害,不吐不快,“就算是英雄救美,但你连自己都不顾了吗?”
      “呵呵。”他闷闷地笑了,侧首看着她,黑夜里目光炯炯,“丫头,担心了?”
      她皱眉,没有应声。
      “那一刻啊,就只想着她了。怎么都不能让她因我受伤。”萧莫非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沉稳,“那些人的动作太大了,也该收网了。”
      她站起身:“你说的,像是已经愿意以命相许了。”
      “嗯,没错。”他答得很爽快,倏尔他似想到了什么,笑得整个胸膛都在颤抖,“丫头,你这样,让我觉得你在吃醋呢。难道,你真看上爷了?”
      苏洛随手拿起靠枕扔向他:“我看你是疼得不够厉害。”
      “啊,别呀。”萧莫非扯痛了伤口,抽痛一声。他抓住靠枕,定定地看向她。
      他说:“丫头,我也会为了你选择死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士为知己者死。”
      苏洛没有说话,可暖涨却瞬间充溢了胸腔。

      她以为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的。
      陪着萧莫非一点一点站上上海滩的顶端,赢下一场场豪赌。
      看着他和浅岱温馨甜蜜的日子,自己也隐隐期待属于她的将来。
      她以为的。
      都只是她以为。

      那一天午后,橘黄色的夕照在苏洛心里永远染上了鲜血的颜色。
      一直窥窃萧莫非地位的一个手下,投靠了上海滩的另一个霸者,顾爷。他泄露了萧莫非的行踪和大量帮中秘密。

      仅仅一颗装在车上的炸弹,随着火焰的怒吼和吞吐,萧莫非与辛浅岱以另一种形式实现了同生共死。
      而苏洛,因为他们筹备订婚仪式,不曾坐在那辆车上。
      她静静地坐在礼堂上,兀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爹爹的感叹——离开的人,最幸福。

      脸颊上流过的冰凉液体,浇不灭心中如刀割的烧疼。

      >>>>>>>

      那一年,她二十四岁,他二十九岁。
      他说:士为知己者死。

      〈十九点十七分〉

      铁门向两边徐徐打开。
      路的两边是抽着嫩叶的法兰西梧桐。
      苏洛安静地坐在车里,神色波澜不惊。

      “洛姑娘,真是大驾光临啊。老头子可是久候了。”年逾六十的顾爷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前,荣光满面——眼见即将打败宿敌,谁不得意呢。
      就连本是平起平坐的“洛姐”也成了晚他一辈的“洛姑娘”。苏洛面对这微末细节的暗示,仅仅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扫视了眼顾爷,以及他身后的那个,叛徒。
      很好,人都齐了。戏可开场。
      苏洛勾起红唇,莞尔一笑:“顾爷。”
      顾爷大笑着摆摆手:“洛姑娘里面请。”

      “这一路上,洛姑娘可见了那道两旁的法兰西梧桐?”坐定后,顾爷捧着酒杯说道。
      “嗯,长得甚好。”苏洛矜持地点点头。
      “呵呵,整整九十九棵呢,都是底下人的心意啊。”才一杯酒下肚,顾爷的脸便火烧死得红起来,但那一双鹰眼却更亮了。
      “萧公馆里种的东西也挺多的,但没一棵法兰西梧桐。”苏洛小抿了口六安瓜片,“价钱贵尽掉虫,”她摇了摇头,“不划算。”
      顾爷的笑容有一瞬僵硬。
      “呵呵,洛姑娘会过日子啊。”顾爷又喝了口酒,“那今天这笔生意,相信大家都会很满意。”
      “当然。”苏洛抬头看着顾爷,笑容温煦,“一局定胜负。你赢,我从此退出上海滩。我赢,只求顾爷给一块残喘之地。”
      “洛姑娘够爽快!不过,这如今非少不在了,老头子似乎有些胜之不武啊。”顾爷向前倾身,径直看向苏洛。
      苏洛浅浅一笑:“我敢赌,难道顾爷不敢?”
      “好!”顾爷一拍大腿,“来人,摆桌!”

      苏洛抚了抚发髻,起身步至桌前。
      没错,少了萧莫非的耳朵,赌桌上,她是孤掌难鸣。
      但是,重点要看,大家赌的究竟是什么了。
      苏洛笑得轻快:“顾爷,您先。”

      她记得,当她还是娇羞女儿、红袄锦衣时,爹爹抱着她坐在暖炉旁,捧了本册子,握着她胖嘟嘟的小手,一个字一个字按过去——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窗外落着绵绵的雪珠子,她困窘地推了推爹爹的肩膀,入梦前似乎还抱怨了一声爹爹扎人的胡子。
      当年她不懂得,为何爹爹会愿意为那人挡枪,竟能舍得她年仅七岁变成了孤儿。何况那人,最后还是没有留住。
      怎么值得?
      怎么值得……
      十七年后,她才懂得爹爹向子弹纵身一跃时的心境。
      就如听他压着嗓子说:士、为、知、己、者、死。心里又麻又烫又酸又酥,哭不出,只能很拼命很拼命地大笑。

      摇筒在顾爷手中上下翻飞。
      苏洛把玩着散发,计算着周边人的距离和神色。
      秒针嘀嗒走着。
      摇筒停下。顾爷自得地看向苏洛:“洛姑娘,请。”他心里明白,这一局,他是稳赢的——道上谁不知道,这洛姑娘厉害的,还不就是那一双手嘛。
      “唉,太安静了。”苏洛小声嘀咕。她皱了皱眉,装作有些迟疑地上前几步。
      二米、一米半、一米……
      “来一点声响吧……”苏洛仰头笑着,肆意地神色像极了萧莫非的张扬。

      “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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