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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醉后不知天在水 ...

  •   劈哩啪啦的几声爆竹响过,一切复归宁静。烟硝干燥的气息融在空气里,由浓及淡乃至杳弥。芸香扭头望望窗外,天井里倚墙而种的芭蕉树阔叶子不断晃动,像有人蹑足而来,躬身藏在窗下侧耳窥听。日色已晡,暮气入室,顿起森然寒意。整个下午,她就这样坐着,右手肘搁在红木嵌云母石圆桌边沿上,左手平放在褶裥密匝的褐色片金花纹百裥裙上,双眼却空洞不知所望。鬓发低低松松抿过耳垂,两颗水滴形状的翡翠耳坠子悬在鸦黑鬓角下,滴溜溜晃动。整个下午,这院落声响寂寂,只有丫鬟青杏端了一碟蒸年糕一碟桂花酥进来劝食,她吩咐留在桌上,却并未动过筷子。
      有敲门声,笃笃,笃笃,怯怯地、试探地响了两次,房门呀地被推开。傅嘉明站在门边,青衫蓝褂,玄暗暮色中望去,身形愈显挺拔伟岸。他往边上让一让,伸手扶进一个人,是秋姑娘。
      芸香狠狠闭了闭眼,旋身站起,却先背对了他们,抑住不定的喘息,颤着手挑亮桌上的烛火,又将杏红色的灯罩子罩上。回身面朝他们的时候,已是一脸的简静。
      “芸香。”傅嘉明说,“芸香,秋姑娘给你奉茶来了。”
      她不言语,仍旧站着,双手拢在袖内,看着秋姑娘缓缓走过来。
      秋姑娘穿一件团花绿衣,元宝领缘袖边镶白缎细滚边,浅红色裙的镜面上绣少许折枝花朵。垂眼走到近前,将手中的脱胎托盘轻轻搁在桌上,双手捧起米黄釉葵口茶盏恭敬递到她面前,仍是垂着眼,细声说:“少奶奶,请喝茶。”
      她看到秋姑娘的那双手,瘦薄青白,手背上浅蓝色的细细血管隐隐可见。这双手,虽日日辛劳,十指却还是纤纤,修剪得平整的指甲似枚枚莹洁珍珠。她又看到她的腕上套着一枚龙凤绞丝镯子,明晃晃金灿灿。是嘉明私下赠与她的。她想。
      嘉明干咳两声,背着左手缓步踱过来说:“芸香,喝茶吧。”又对秋姑娘说:“今后你们就以姐妹相称,都是自家人,不必过于拘礼了。芸香,你说是不是?”
      芸香心里说,你这话明着是吩咐秋姑娘,暗里的意思到底还是在告诫我不可为难她。心中不悦面上却笑起来,脸颊两边水汪汪油绿的耳坠子晃来晃去。她伸手接过茶盏抿一口茶,说道:“说得是,相公平日忙于公务,你我二人要互相携持料理家事,尽心侍奉婆婆才是。但凡相公想不到没做到的,你我要替他想到做到。你如今也是姨娘身份了,不比往昔,叔子妯娌小姑这些人,也要相处和睦。”
      她说一句,秋姑娘轻轻应一声嗳,仍敛着眉目,一派谦恭的模样儿。末了,嘉明问她:“可都记住了?芸香是个能干的,今后你要向她多学学。”秋姑娘依旧嗳一声,说记住了。
      一时三人又静默站立。芸香抬眼望一下嘉明,不料他亦正看自己,迎着她的目光,忙尴尬闪躲开,又觉不妥,再望她一眼,右手拢成圈靠到嘴边干咳两声。芸香乃笑道:“你们也都回房去吧,别在这儿磨蹭了,春宵一刻……”她哽住不再往下说。见他们仍站着,旋即又笑起来道:“走吧走吧。”伸手去推他二人。
      嘉明退至门口,见她眼眶红红,眼中泪光隐隐,心下不忍,回身悄悄握住她的手。她胸中悲痛,几欲落下泪来,心内暗道,狠心人,狠心人,你也知道心疼人,早干嘛去了?这时候了,倒巴巴地来慰籍我。却也只将手抽出,在他臂上轻轻推一把,柔声说道:“去吧。”然后立在门边看二人离去,掩上门,缓缓走回桌旁。
      都是命。她想。都怪自己肚子不争气,嫁过来五、六年未怀有身孕,平日再怎么争强好胜,在这件事儿上终究是理亏,也只能全凭着婆婆强作主张。嘉明对自己也算有情有义了,极力护着她不肯纳妾,坚决说若今生命中无子,也就不强求,只与芸香相携至老。直到此番福清县公事回来,态度突转妥协。又听说纳的是秋姑娘,也就默默不语,顺水推舟应下了。
      秋姑娘。她掀开灯罩,一片一片捻着烛蜡。秋姑娘是什么时候来的呢?她不清楚,自打她嫁入傅家以来,她就在这里了。秋姑娘什么时候来,恐怕连傅家的人也说不清楚,甚至秋姑娘自己也弄不清。她是家养的丫头,是老太太当年捡来的。据说很幼小的时候讨饭讨到傅家门房来,问她父母籍贯竟是一概不知。老太太见她怪可怜见,浑身脏兮兮,唯独双眸清亮,倒也伶俐,于是就发了慈悯之心留下她。因她是秋天来的,老太太顺口叫她秋姑娘,大家也都秋姑娘秋姑娘地叫了。秋姑娘好福气,大家说。家里的丫头这么多,哪有像秋姑娘这么受宠的?不单老太太疼她,家里上上下下也都喜欢她,离不了她。这边牌桌上要吃建莲红枣汤了,只消叫声秋姑娘,秋姑娘就吟吟笑着来了。那边少爷小姐要玩纸鹜,也只消唤一声秋姑娘,秋姑娘就变戏法儿似地找出隔年封在阁楼上的燕子纸鹜。女眷要找绣花的花样,买个胭脂水粉,厨房内要搭把手,老嬷嬷暗地里赌钱吃酒,央她将洗好的整桶衣物晾晒晾晒,廊下的鹦鹉要喂,门厅时人客来了要奉茶,老太太的贴身衣物要熨烫……秋姑娘真是忙,哪里都需要她,成日哪里也都能见到她灵巧娇小的身影,前院,花厅,回廊,茶房……她吟吟笑着,一身月白的竹布衣裳。
      她将捻下的烛蜡再堆放到滚烫的烛油里,咬住唇回想秋姑娘今天的模样,团花镶白缎细滚边绿衣,浅红色绣少许折枝花朵裙子。乌油油的头发挽成矮髻,横里插一把金簪,双颊晕红,衬得一双眼睛愈发水汪汪。她平常可不是这副模样。她平常,月白竹布裳裤一套,胸前两根辫子,用红绳儿一结。那双眼睛,却是水汪汪,像一潭碧水,水波滟潋晃啊晃。
      常在傅府走动的绣娘龚嫂子看出老太太一门心思要给儿子娶偏房,趁一日闲坐,悄悄指秋姑娘身影对她说:“这明摆着的现成的怎没想着?”老太太眼睛一亮,咳两声,咕嘟咕嘟抽几口水烟枪,眯着眼睛喷吐两口烟气,心下已打定了主意。
      老太太觉得自己这么做是十分妥当的,秋姑娘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乖巧伶俐,嘉明素来也看重这个丫头,秋姑娘如今能够识几个字,亦是嘉明亲自授习的。于芸香来说,也是好的,既是家养,彼此都熟悉,秋姑娘又最能够委曲求全,怎么说最终都要落在她的手心里。不比外头娶的,不知性情底细,嫡庶娘姨要犯煞犯冲。老太太认为,这么做已经是顶顶为芸香着想了,也不负儿子对大娘子一片深情。
      芸香用力摇摇头,阻止自己再去想,倏地站起身,哪料脚下一软,她啊地尖叫一声,身子竟沉沉委地,带翻一张椅子,失手将桌上烛台推落在地。
      这番大动静在静夜里格外分明,她跌坐地上还未及自己挣扎爬起身,院内已摇曳起烛火,脚步声急碎地疾向她房里来。门被推开,明灭灯火里,她看到嘉明率先迈进,一脸焦急,抢着一步跨到她面前,将她扶到椅上。
      她靠在他怀里,紧紧闭上眼睛,泪水却止不住流淌。嘉明急得叠声问她:“芸香,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她摇着头不说话,却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嘉明有些失措,替她拭着泪道:“你别吓我。”
      丫鬟青杏插嘴说道:“少奶奶可能是坐太久腿脚酸麻的缘故,今儿少奶奶坐了一晌午了。”
      嘉明表情讪然,低声说:“芸香,你这又是何苦。”转过身却向青杏喝道:“既知少奶奶坐一晌午,怎么不侍候着。”又骂:“都站着干嘛,快去端碗水来啊!”
      芸香扯住他的衣袖道:“快别忙活了,我没事,再说是我不让青杏来的。”
      秋姑娘早递过来一瓷碗水,她饮两口就递还给她。
      青杏先行离去,唯独秋姑娘仍踌躇立着。在往日,这当下可真是需要她的时候,要将太太搀上床,替她按摩酸麻的腿,侍候汤水。可今晚是她的大日子,就走吧,怕有违常规,不走,倒似死皮赖脸等着与她合欢的男子。她分明感觉到太太对她的敌意,像她这样的女孩子,自幼逢源在各色人中,又怎会不明白太太的心思呢?于是只等嘉明说一句“你也先出去吧”,就即刻拔腿走出。至院中,抬眼望天上竟是满月一轮,皎皎玉华,才想起今日是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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