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缘》钱隆

116、115

　　时隔半年，一家人终于能够再次围聚在餐桌前。

　　齐韵丝带回来的一对龙凤宝宝成为大明星。大家轮番抱着，逗乐着，陈明潮更是爽利地封了两个大红包。

　　只是，在这热热闹闹的气氛下，空气里仍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微妙，让家中气场隐隐现着怪异。

　　大家都小心翼翼地避免提及一个人的名字，更暗暗诧异一向口无遮拦的齐韵丝，为何从不像他们一样好奇孩子爸爸的去向？

　　倒是齐韵丝，吃饭时，时不时会瞪向对面的何雁怡，满肚子的疑问毫不掩饰地写在面上：这女人怎么还有脸回到这家里？

　　不时偷偷看向何雁怡的，还有陈明潮。他没想到何雁怡会第一时间主动带着两个孩子回家，这让他心里萌生了更多的希望。

　　饭后，孩子们围着陈佳宇新养上的那条大狗在嬉戏，陈明潮把女婿和儿子一起叫进了楼上的书房。

　　刘昀恒开始了冗长的汇报。他一边抽着雪茄，一边听着，不时还会插嘴问上些什么。陈佳宇在一旁默默无语。

　　中途，何雁怡敲门进来：“我先带孩子回去了，他们要按时上床睡觉。”

　　“到点就让他们先睡，这儿又不是没有他们的房间。”陈明潮沉声道。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何雁怡垂下头，略犹豫一下，道：“那我让吴姐陪他们留下。”

　　“都留下！谁也不能走！”

　　至少，这屋子里谁也不敢出声了。

　　在门边默了默，何雁怡无声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过了半晌，刘昀恒壮着胆子开口道：“这次，多亏了怡姐，想出这个办法……”

　　“我知道是谁想出的主意。”陈明潮冷声道，“哼，还有谁会那么上心地撺着我老婆跟我离婚！”

　　他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上的雪茄。

　　那天，正是在何雁怡送来的那支古巴雪茄里，卷着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小纸条……

　　“钱是怡姐自己找来的，她去找了石沁兰。”这一次竟是陈佳宇在帮她说话。

　　刘昀恒在一旁补充道：“听朴盈的人说，他们早就想插足这边的生意，只是苦于省里的势力太大，值钱点的项目都罩得严严实实。这次，总算借着这个机会挤了进来。以后，可能还想利用万明这个平台做更多的事情。”

　　陈明潮不以为然地弹掉手里的烟灰：“光想着借别人的威势拿项目，也不想着自己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引进这么强势的股东，以后的万明还不知道是谁的天下！”

　　“这次我们竞拍北山工业区，他们非常支持，说志在必得，如有必要，他们可以出面争取。还说，招商引资他们也可以参与，他们手里有资源。”

　　陈明潮听了，默然不语，只闷闷地抽着雪茄。

　　想起什么，他瞥了一眼在旁边垂首发呆的陈佳宇，冷声道：“怎么样？你要不要回来？昀恒忙成这样，你不能只在旁边坐着看吧？”

　　刚才，听见孩子们围着那大狗叫“阿文”，他的脸色就不太好看。

　　“是啊，佳宇！”刘昀恒在一旁帮腔道，“以后有了朴盈的参与，局面只会更大，资金运作上可能需要专人操作，不如你来吧？”

　　陈明潮听了，似乎是默许了这种说法，无声地盯着儿子，眼里的期待不言而喻。

　　陈佳宇却没有立即接茬。他犹豫了一会儿，鼓足勇气道：“我想……想跟着华总去香港，他已经答应了。”

　　这个消息连刘昀恒都觉意外：“去香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陈佳宇讲了华天玮的动向，嗫嚅道：“他已经正式辞职，说到了那边会想办法替我安排。”

　　按照陈佳宇的履历，这种安排并非难事。孤身赴任的华天玮，带他同行，恐怕也求之不得。倒是大老板这儿……

　　刘昀恒悄悄看了看岳父。

　　陈明潮却把视线转向落地窗外漆黑一片的湖面，沉默了半天，终于缓缓道：“想去就去吧……”

　　香港当然是一个比睿州大得多的舞台，儿子又第一次对前程有了自己的想法，而且，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想法……

　　实际上，他很快就顾不上管儿子了。

　　仿佛结束了一段漫长的休假，从回来的这天晚上起，陈明潮就被卷入到一种令人疯狂的工作节奏中。

　　刚从被肢解的边缘挽救回来，万明百废待兴。他需要想方设法召回流失的人才，恢复往日的运作效率，重建人们对公司的信心，夺回被侵蚀的阵地，重启万景的建设……

　　更重要的，对于那家陌生的朴盈基金，他需要按下心头的疑虑与不安，尽量以最大的诚意接纳这样一个强势的股东，尽快完成双方的磨合，形成新的工作节奏与合作模式，把万明从一家传统的家族企业，变成一个更为开放、更为规范的现代企业。

　　所以，那天晚上，他终于放走刘昀恒，离开书房，发现何雁怡竟然不声不响自己驾车回了市区的小公寓时，不得不强忍着心头想立即追赶过去的冲动，独自在大宅空旷的卧室里度过了出来之后的第一个夜晚。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又一个酒后归来的午夜，被小丁叫醒的时候，车已停在大宅门前，陈明潮的脑子里还是被酒精麻醉后的混沌与迷茫。

　　“叫何雁怡……茶……”他喃喃吩咐着，努力坐起身子，想跨出车门。

　　感觉到小丁扶他的手僵了一僵，同时，大宅那黑洞洞的窗口一下撞入眼里，心里恍然有些明白，却又不甚清醒，但觉得心中一酸，身子一沉，在座位上就有些起不来。

　　隔着车门，小丁使不上劲，手中的身体又分外沉重，只得俯身钻进车子，想要把他扛出来。刚一凑近，却突然发现，大老板紧闭的双目中似乎有两行泪水顺颊而下，心中不觉一惊！

　　他想了想，把人扶在座位上仰靠好，自已回到驾驶座，重新发动汽车，掉头开了出去。

　　何雁怡深夜被门铃惊醒，披衣开门，忽见小丁架着踉跄的陈明潮站在门外，吃了一惊。

　　“陈总醉了……”小丁喃喃解释。

　　何雁怡点点头，退后一步让开。

　　小丁二话不说，直接把老板搀进里间卧室，放倒，麻利地脱下脚上的皮鞋，还顺手带到大门口，然后逃跑似地匆匆离开。

　　竟然擅自替老板做了一回主！

　　手扶上方向盘，他才发现手心里全是冷汗。

　　何雁怡静静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丁逃得匆忙，他就那么仰面躺倒着，外套斜拧成麻花，紧紧裹在身上。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开始俯身替他解开衣扣……

　　刚把手伸进外套的肩肘处，想把袖子从胳膊上剥下来，那只胳膊忽然就活了，兜头卷住她的脖子，还没反应过来，整个身子已经被卷入一个火热的怀抱中，一个翻身，被紧紧压在下面。刚想惊呼，嘴又被堵住，炙热的唇齿间燃烧般的舌尖瞬间侵袭过来，浓浓的酒意竟让她也有些微微醺然……

　　“雁雁，雁雁……”

　　他诱哄着，阻止着她的任何挣扎举动，狂醉一般地享受着那个柔软馨香的□□……

　　清晨，他是渴醒的。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索水杯，身子一动，头却丝丝牵扯着痛了起来，他睁开了双眼，昨晚的情景也瞬间跳回到脑子里……

　　到家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醉得那般沉，只是路上睡得有些晕，心里有些不痛快，身子便有些沉甸甸地不想动，脑子也晕乎乎地不想转。

　　发现小丁的意图，他不禁微微愕然：在自己身边跟久了的人，都灵光得有些成精，先是何雁怡，后又有了方晰文，现在小丁也是这般……

　　一抬眼，正遇上女人懵懂初醒的目光。

　　他满目柔情地覆了上去，意犹未尽地亲吻着。

　　女人被动地承受着，却不动声色地脱身出来，披上睡衣外搭，遮住昨晚新添的一身印迹，走了出去。

　　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杯盏相碰的声音，她在做早餐。

　　看着陈明潮大口吃着嫩黄的煎蛋，她在对面小口地喝着杯中的牛奶，慢慢开口道：“朴盈转来的钱，我已经给了昀恒。”

　　那是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巨款，是将近1/4的万明实业股权套现后的巨额资金，也是光明正大落在她名下的资产。

　　可她只过了过手，便像怕烫着一样扔给了刘昀恒。

　　陈明潮抬眼看她，也不言语，目光却骤然一冷。

　　她感觉到了，心中一凛，却又咬咬牙，暗自顶住，继续道：“这是最后一次，毕竟……已经离婚……”

　　他啪地放下手中的筷子，默默起身，去拿自己的外套。她被空气中强大的气场摄住，没敢继续说下去。

　　他穿上外套，缓缓绕到她的身旁，一手搭住椅背，一手按在桌面，身子形成合围圈住她，沉声道：“瞎想什么？都跟我生了两个孩子了，这辈子都是我老婆！办完复婚，回浪琴，乖乖的，嗯？”

　　她被他的眼神压得有些瑟缩，却仍然倔强地垂下眼帘，不肯屈服。

　　僵持一会儿，仍是陈明潮先软下来。他抚上她的脸颊，放软了腔调：“我的钱，你一分不要；我们的孩子，你也一个不要。以为这样就能跟我断干净了？”

　　“孩子是你不给。”何雁怡辩解道。这一段时间，她没敢把孩子接回来，但经常在白天回去，照料如常。

　　“孩子在哪，妈就得在哪！”陈明潮说得理直气壮。

　　何雁怡红了眼圈：“你就会拿孩子要挟我。”

　　“不然怎么办？拿我又不管用？”

　　陈明潮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虽然笑话有些冷，她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看她脸色缓和，他索性转过身子，倚住餐桌，很有耐心地劝说：“你赤手空拳一个人，又想去找他，还想信他？”

　　她垂首不语。

　　他低着头，努力想看进她的眼里：“不如信我？回来，我手里的股份全部转给你。以后，你是董事长，我给你打工，哪天惹你不高兴了，就把我炒掉，这样总可以吧？”

　　她惊愕地抬头。

　　面对她瞪大的双眼，他淡淡点头道：“我认真的。”

　　想想，马上又补了一句：“这次可得说好了，不许转让的！”

　　是的，他们俩就像一对赌徒，知己知彼，面对对方放出的诱饵，都不动声色，反而是押上自己更大的筹码，等着对方落入自己的圈套。

　　没想到，陈明潮这一把突然就□□了，何雁怡有点懵圈……

　　她最了解陈明潮是什么样的人。他千方百计，算计人心，所以他老奸巨猾，最不肯信人。他私生活一向干净，跟女人少有纠葛，只有她才明白，其实他是谨慎，是害怕，害怕自己露出破绽，会被对手利用。他不相信男人，更会怀疑女人。有的时候，他不知道对手哪儿，便会把所有人都当作假想敌，怀疑一切。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现在竟然说要把一切身家都押在她的身上，她不由得犹疑了……

　　他满意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看着她原本坚定的想法出现动摇。俯下身子，捧住那白皙的面庞，轻啄一口，柔声道：“晚上又有饭局，回来不会早，困了先睡，不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