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盲》赤之鸟

18、第 18 章 调查面谈

　　昨天发生了那种事，第二天被叫家长我是一点都不意外的。

　　或者应该说已经很习惯这种事了。

　　进教室的时候，能看到昨天的战况还留了点痕迹——最后排的储物柜瘪了几个，晨会时班主任进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太好看，点完名做完讲话，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就直直的看向了我，板起的面容看上去相当严肃。

　　“日不见，你跟我到谈话室来一下。”

　　“是——”

　　她这种反应，有点眼力见的大概都能猜到是出事了。但昨天除了榆井之外，应该也没人知道具体的情况，反而引起了班里其他人的好奇。

　　听到我被班主任叫走，隔壁座的糸师凛也是有点懵。

　　他“喂”了一声想要叫住我，却被我摆摆手的动作先压下去了。

　　而同样被压下去的，还有被我用眼神警告了一下的榆井。

　　一个被校园霸凌成那样的还是少掺和这种事。

　　走进谈话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了。

　　除了昨天被我打了的几个男生，还有他们的家长，此时正都忿忿不平的瞪着我，而我这边只有一个被月光派来的助理浅野先生，在对方一群人对比之下显得弱小可怜又无助。

　　我上一次被叫家长的时候还是他前头的那任来处理的，浅野先生没见过这副阵仗，甚至对我如此淡定的模样而感到惶恐，眼巴巴的看着我在他旁边坐下，然后开始掏手机浏览网页。

　　学校这边来的除了我的班主任外，还有年级主任和指导老师，看我这副样子也是紧紧的皱着眉头，还要一边安抚对面家长激动的情绪。

　　“日不见同学，还请你把手机先放下来。”见我这样，指导老师的语气一点不比班主任好，“接下来要说的是非常严肃的事情，还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我从手机里抬起了一只眼睛，扫了一圈看了看他们的阵仗又放下了，抬手拿拇指比了比旁边的浅野先生。

　　“和他谈。”

　　“你这……！”

　　对面的家长中似乎有位性格比较冲动的父亲，但很快就被旁边的其他人拦下来了。

　　我抬头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坐在他旁边的他的小孩——是那个领头的男生。

　　冲动这件事大概是遗传吧。看那个瘦高个的家长就冷静得多，一双眼睛在浅野先生身上上下打量着他的穿着打扮，像是在估算着能从我们家榨出多少钱一样。

　　“请各位家长先保持冷静，首先我们需要听取一下双方的陈述，好判断为什么会发生这起暴力事件。”打断了即将产生的冲突，年级主任先抛出了第一个问题，“首先是日不见同学，你是这学期新转来的学生，和这几位同学发生肢体冲突，是因为之前就认识吗？”

　　“不认识，没见过。”答了一句，我继续低头刷手机。

　　“不认识你就打人？！”这次又换了个家长，“我儿子手都骨折了！要是影响以后的生活你要怎么负责！”

　　我听着她的控诉，划着手机屏幕的拇指慢慢停下来。

　　“啊？那是他活该吧？真要说起来，被性骚扰的可是我欸大妈。”挑起半边眉毛，我故意夸张了一下语气，“他们在霸凌其他同学欸？我只是路过啊，他们就摸我，就这样我还不能还手吗？”

　　“什……”

　　刚才气焰还挺嚣张的女家长瞬间就哑了火，瞪着自己的儿子满脸的不可置信。

　　但矛头很快又转回了我。

　　“你、你说这些有证据吗？！说不定还是你勾引我儿子在先——”

　　“这位家长还请慎言。”

　　阻止她接着说下去的是我的班主任。

　　这倒是让我有点意外。

　　“事涉这名女生的名誉，也请您不要发表没有证据的言论。”青田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话的口气一样不容质疑，“而且根据日不见同学的描述，事情似乎与这几位男同学的说法有所出入，还请说明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

　　我不知道在我来之前他们说了什么，但根据这个反应来看，他们显然没有说实话。

　　可能不光没提性骚扰的事，连霸凌榆井的事也一并隐瞒掉了。

　　普通的女孩子要是遇上这种事或许根本不敢开口，但很可惜的是他们这次啃到的是我这块硬骨头，也难怪他们什么都敢胡乱攀咬了。

　　“日不见同学。”年级主任转向了我，“你说是在阻止他们进行霸凌，那么你知道被霸凌的同学是谁吗？”

　　我看着他，在简短的沉默中思考了两秒。

　　“不认识，我才刚转学过来，没那么快记住别人的名字和长相。”我不打算直接把榆井的名字供出来，“不过我看他们当时的熟练程度，很明显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们这些当老师的一无所知才更奇怪吧？”

　　指导老师闻言立刻厉声训斥了我一句：“请你慎言。”

　　我无所谓的耸耸肩，这次是真的低头刷手机去了，也懒得再继续配合。

　　浅野先生全程在我旁边吓得连个屁都不敢放，真不知道月光到底派他来干嘛的。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反复的盘问和调查，直到发现漏洞，然后再谈赔偿。

　　这时候的浅野先生终于像是活过来了，开始根据责任的多少来开始和他们讲价钱，最终达到一个可供所有人和解的数字，“圆满”的解决了这件事。

　　但因为这次的暴力事件已经造成了有人骨折的重大后果，我这边还是收到了学校的停学处分，之后有两周的时间需要在家反省。

　　女家长在离去之前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似乎有点忌惮我过于异常的平静，拉着自己儿子急匆匆的就走了，不时还要回头警惕的看我一下。

　　我觉得有点好笑，一个十五岁的国中女生有什么好值得她这么害怕的。

　　趁浅野先生去停车场取车，我准备先回去教室收拾书包的时候，班主任青田老师却把我叫住了。

　　“日不见同学。”她站在谈话室的门口，盯着我看了一会，语气虽然严肃，但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那种冷硬，“刚才那位家长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没想到她会对我说这样的话，愣了一下才回了一个“嗯”字。

　　“刚来的时候，我看您当时的反应，还以为您不怎么喜欢我。”迟疑了一会，我看她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这么说道，“不管怎么说，谢谢您刚才为我说话。”

　　“我对所有学生都是一视同仁，并没有对某个学生有好恶之说。”青田老师一本正经的回答了我，“而且正如日不见同学所说，班级里有什么同学在被霸凌，没有察觉到也正是我作为班主任的失职，这件事之后我也会私下去调查的。”

　　听她这么说，我有些释然的笑了笑：“那就拜托青田老师，让这些同学能顺利度过国中的最后时期吧。”

　　要是升上高中之前，留在国中最后的记忆是被霸凌，那也有点太惨了。

　　我转身欲走，没迈出几步，她又再次叫住了我。

　　“日不见同学。”

　　“还有什么事吗，青田老师？”

　　“如果你遇到了什么困难，没有人可以说的话，也可以来找老师商量。”

　　这句话令我有些迟疑的回过了头。

　　可是青田老师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同情或动容的表情，她只是仍然那么一板一眼的说着。

　　“遇到这种事，理应是由家长前来处理的。”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却好像已经把什么话都说完了。

　　我耸耸肩，颇为无所谓的笑了笑：“好的，我会考虑的，谢谢您。”

　　“我和你一起回教室。”

　　她终于不再多说什么，几步上前走到了我前头，在回到教室后和正在上课的老师说明了情况，接着示意我可以进去收拾书包然后离开。

　　给我的时间并不多，收拾的期间我能感觉到班里不少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但我不能给予任何人回应，整理好东西就再次出了教室门，和外面的青田老师打过招呼后就准备下楼回家。

　　口袋里的手机有信息进来，很轻的震动了两下，但我暂时没有空去查看。

　　换好鞋子走到校门附近，正好听见已经把车子开过来的浅野先生正在和什么人打着电话。

　　因为正在上课，而且周围也没有人，所以说话的声音听的很清楚。

　　“——真的欸，她居然能把几个男生打到骨折，还敢当着师长的面那样说话……当大小姐可真好啊，麻烦的事都被丢给我们下面的人了。”

　　“——而且你昨天真是没看到月光少爷那个头痛的样子，还和我说不管对方要多少赔偿金都必须把这件事压下去……话说同父异母的兄妹真的能做到少爷那个地步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估计是觉得一直要给她收拾烂摊子太麻烦了吧。”

　　“——而且小姐那副乖僻的样子，我觉得对面家长说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唉，不管怎么说，要是能甩掉她的话少爷也能轻松不少，本家那边……”

　　听到这里感觉已经差不多可以了。

　　我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表现得像是刚从学校里出来一样，走出了校门墙壁后的阴影。

　　浅野先生看到我，立马又说了两句什么然后赶紧挂了电话，甚至还颇为殷勤的下车替我拉开了车门。

　　“请上车，辉夜小姐。”

　　我无言的坐进后座，从后视镜里冷冷的看着反射出来的他的脸。

　　浅野先生好像本来还想和我搭话，但在开口之前同样看了一眼后视镜，表情立刻从心虚变成了紧张，默默闭上了嘴专心开车，直到到家之前都没敢开口说一句话。

　　临我下车前，他才有些试探有些犹豫的喊住了我，但又好像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说起，一个成年人在我面前表现得异常狼狈。

　　“想怎么报告都随你，和我无关。”

　　我只丢下这么一句话就下了车，关上家门把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隔绝在外面。

　　空无一人的家里安安静静。

　　我在玄关处站了一会，这才慢慢俯身换了鞋，在上楼回房间的路上摸出手机开始查看信息——是糸师凛发来的。

　　【发生什么了？】

　　这还是交换Line后他第一次给我发消息。

　　【打架。处分停课两周。】

　　我这么回复了过去。

　　算算时间，现在应该还在上课中，但那边在我发出后，几乎是秒回过来了一个问号。

　　他和他哥怎么都这么喜欢回问号。

　　【专心上课。】

　　文化课成绩本来就不行了还不好好听课，我叹了口气，给手机插上充电后就不再查看任何新进来的消息。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什么都不想做。

　　“……‘麻烦’啊……”

　　我喃喃着刚才浅野先生和别人说话时的用词，想了想，或许他也没有说错。

　　所以也不想反驳什么。

　　就像五岁那年，月光在人流中故意放开的我的手。

　　透过人群的缝隙，我最后看到的，惊鸿一瞥的冰冷目光。

　　“要丢就丢的彻底一点啊……”

　　将身体慢慢蜷缩起来，拉上了窗帘的屋子里光线渐渐变得暗沉。

　　像是即将要下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