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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云寂寺中 “哎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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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子墨这一日也来到了云寂寺,这类大法会通常都是为了超度亡者而举办,他父母均亡,听说此次大法会有来自东京汴梁城的德高望重的法师主持,他便将自己父母的生卒年月写在一个碎布条上,带着些香烛,一大早就到了寺里。
他恭恭敬敬地将布条系在佛前,自己双手合十磕下头去——虽说他也是孔门弟子,不过孔老夫子都说要敬鬼神,且为人子女者,不管是不是佛门信徒,面对父母亡魂,只怕都会宁可信其有的罢!
等到法会开始,却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留在大殿中鉴证的,钱明囊中羞涩,无力供奉香油,遂在知客僧捧着香油簿子出来前先一步离开大殿,来到了寺后的桃林。
这云寂寺后的桃林早就是远近闻名的一景,只不过如今已是三月底,桃花儿开得败了,只一些残花败蕊留在枝头等着被雨打风吹去。这景色绝称不上美,故此没多少人会再往这边投上一眼。
钱子墨手中提着的竹篮里还有早上赵家婶子给的一张干面饼,他一大早出门,走了近20里路,进入寺里又在人山人海里挤来挤去,早都饿了,此时去这桃林,不过想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方便自己进食罢了。
他专找僻静地方去,很快就没有了香客的影子。他找到桃林边缘一处回廊,看看左近无人,也不进回廊,干脆背靠回廊扶手,坐在草地上,拿过竹篮,准备祭祭自己的五脏庙。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大姐儿,你看开些,这事儿并不是你的错!”这声音有些耳熟。
“妈妈,您别劝我了!都是我的错!是我丢了娘亲的脸面!”一个小娘的声音,声音软软的,细细的,就好像一只小虫子直往人耳朵里钻一般。
“大姐儿,您可不能瞎想啊!不看别的,只看你亲娘份上,你可知、你可知你的亲娘昨日为了你受了什么样的苦!”越听越耳熟了!这明明是个老妇人的声音,自己认识的老妇人有限,怎么会想不起来是谁呢?钱明有些纳闷。
“娘亲昨日受苦了?她受了什么苦?是不是二娘给她气受了?”小娘一听自家娘亲受苦的话,再也坐不住,立时站了起来。
钱明坐在廊下,又是个草丛中,不易被人发现,他本来一听此处有年轻小娘的声音就想避开,可他听那声音就在自己头顶附近,深怕自己猛地站起,有些说不清楚,竟没敢动。此时小娘激动站起,钱明这个位置扭着头朝上看的话正好可以看清少女的脸。
钱明此时正好扭着头向上看呢,他一个不妨,一张明亮、秀美的小脸就闯入了他的视线之中。
说句实话,这位小娘子的容貌虽算不上是倾城绝色在此地却也罕见:鹅蛋脸儿、樱桃小嘴,一双杏目眼波滟涟,此时虽风情稍欠,却有挡不住的清水出芙蓉之态。
小娘子并没有注意到廊下居然藏得有人,一心拦着妈妈问个清楚,钱子墨却细细地看清了那一张带着淡淡清愁的小脸,连脸上的绒毛也一清二楚。
“姐儿不必问了,夫人如今无事!”车妈妈怎敢如实回答,若叫姐儿知晓自己的亲生父亲竟是那样儿的一个人,叫她小小年纪情何以堪。却不料她遮遮掩掩的态度使得文娘更加误会,总觉得是自身的原因使得父母受辱。这一念竟紧锁心头,再无法排除。
车妈妈被文娘缠得无奈,只好想了个脱身之计:“姐儿在这先歇着,妈妈去膳堂看看,斋饭可好了没有!”说罢,匆匆而去。
此时钱子墨已经知道那个熟悉的声音是谁的了,他看着那少女在妈妈走后,竟一个人走进了桃林里,忍不住叹口气摇了摇头,想想那么清秀不俗的模样,再想想当日那位妈妈遮遮掩掩表达出来的意思。又见她今日这般摆脱妈妈家人独自一人走进桃林的举止。在心里实生不出对这小娘子的厌恶之情,到底觉着可惜了:“卿本佳人,奈何——”
就在他换了个位置,吃完手中的饼,拍拍身上的土,转身准备离去之时,忽然听到一声凄厉地尖叫:“大姐儿——”
他心中“咯噔”一声,那位小娘子不会?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支使着他往那位小娘子离去的方向找过去,果然,在桃林中间,那颗百年柳树的枝杈上,一抹明亮的柳绿色身影就那么挂在半空中。
“糟糕!”钱子墨一时全身血液都往脑门上冲,心里打鼓样“咚咚”直跳,他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去,看见那小娘子身体下方有一个翻倒的石凳,一把翻过来,踩在石凳上,抱着小娘子的身体往上一抬一松——“噗通”一声,他一个立足不稳,连他自己带那位小娘子都从石凳上摔了下来。
若是钱子墨不设法,那小娘子的脸就得先着地,不知怎的,他心中想象一下那个场景都不愿意,在身子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硬生生一扭身,两人的摔倒姿势就变成了他在下,小娘子在上了。
“哎呀——”钱子墨感觉着屁股一痛,接着就是胸口遭遇重击,使得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刚才尖叫的是一个女使模样的人,说不定就是那位小娘子的身边人,只不过她除了那声尖叫已没什么别的能做的了,因为她已经晕了!
经过这一摔,小娘子并没有醒来,钱子墨说不得只好将她的身子从自己身上推开,站起来再看她,她的脸色青紫,子墨伸手一探她的鼻息,竟然一丝皆无。
“姐儿、大姐儿,你在哪儿?”车妈妈焦急的声音传来,才算将钱子墨从发呆的状态中惊醒。
没过多时,车妈妈转来这里,一见树上的腰带和地上的小娘子,唬得差点儿失了魂:“大姐儿,姐儿,文娘,我的孩子你怎么能走条路呢?我的儿啊——”她“嗷”的一声就扑过去,抱着小娘子痛哭起来。
钱子墨呆呆的,还处于不可置信的状态中,刚刚还活鲜鲜的一条生命转眼就在自己眼前死去,这种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很良好地接受的。
他看见那位曾经造访过自己家的老妈妈状若疯癫般抱着小娘子的身体一边摇晃一边痛哭,他忽然心头产生了一丝愧疚之情。
如果、如果当日老妈妈去他家提亲,他一口应下,那么,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这边,他在自愧自疚,那边,车妈妈已经骂开了老天。她抱着文娘的身体使劲摇晃了一阵,见文娘毫无反应,伸手在鼻间一探,一丝热气也无。车妈妈心凉了半晌,之后就开始抱着文娘尸身,气势如虹地对着老天爷破口大骂!
“老天爷,你作孽哟,我家大姐儿这样心地善良的你不庇佑,任着二姐儿那毒瞎了心肠的暗害她,如今更是连她的命你都收回去了,你这可叫我家夫人怎么活哟——你这瞎了眼的老天爷也——”接着,她便开始絮絮叨叨地说她家大姐儿多么多么悯老恤幼、多么多么心地善良,如何如何孝顺她这个年老仆妇,一气儿儿说,一气儿苦,一气儿骂。那捶胸顿足、痛哭流涕的模样,真正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钱子墨在旁边听着听着,肠子都悔青了。他原以为这位翰林千金既然有那样的难言之隐不得不下嫁他这样的穷小子,本是一个轻浮女子,今日才知她竟然真是被人陷害。且她的气性如此之大,事先没给她的妈妈、女使透露出一丝端倪。显见得她、她是早存了死志了。钱子墨啊钱子墨,你这回可是错失了怎样的一个佳人啊!
正想上前劝劝那位妈妈节哀顺便的钱子墨,忽然发现,被老妈妈紧紧抱在怀里的小娘子眉头忽然皱了皱。
钱子墨唬了一大跳,他揉了揉眼睛,果然,小娘子的脸色已经从起初的青紫色变成了苍白,在他的紧盯之中,她的眉头确实又皱了皱。
“妈妈,快!快把小娘子放下来!或者还有救。”钱子墨忽然想到,从小娘子走进桃林,到自己听到尖叫声,时隔不久,只不过是他吃了一张饼子的时间罢了,是不是小娘子还没死,只是暂时闭过气去了?想到这里,他赶忙上前劝那位老妈妈。
车妈妈几乎不停歇地骂了小半个时辰,正是嘴也干了,力气也没了。听他说文娘还有救,赶紧把人放了下来。
钱子墨父亲会些中医,他本人耳濡目染也学了些,此时探那小娘子的鼻息依然没有,她的脸色却不似已死之人的脸色,当下不敢迟疑,解开小娘子颈间扣得死死的几个纽扣,露出脖子以下的一片肌肤来。他初见那一片雪白,脸红了一下,随后毫不迟疑在她胸口重重按了几下,然后把她扶着坐起,捏紧拳头在她的后背对应胸口位置猛猛地锤了几拳。
“咳咳咳”几声微不可闻的咳嗽声终于从那张红红的小嘴里吐出来,钱子墨如闻仙籁般心头一松,随后像一滩烂泥一般瘫软在地上!
“姐儿、姐儿,你醒了!”车妈妈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施为,眼见得原本以为死定了的姐儿忽然有了气儿,真真是喜出望外。
这位小娘子并没有醒,她虽然有了呼吸,有了心跳,却并没有醒来。车妈妈顾不得这许多了,只要人有了气,她便有了交代。只见她一叠声儿地安排家人女使带姐儿回去,差点忘了钱子墨这位救命恩人。
好半晌,她才想起来,刚才似乎有这么个人来着,待到见了钱子墨,她猛然想起那晚的羞辱:“是、是你?!”
“妈妈有礼了!”钱子墨羞愧地站起来施礼,他如今的想法于当日全然不同,自然知道自己当日的态度有多冒失了,“烦请妈妈带话给小娘子的尊亲,小子七日后上门提亲!”
“不行!”车妈妈想也不想一口拒绝。钱子墨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又作了一个揖:“上回,是小子失礼,万望妈妈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则个!”
“不是!”车妈妈这才清醒过来,她想到的是夫人所说的那个10日期限。她想了想,与钱子墨说了实话,“如今我急着回去给姐儿找大夫瞧病,没时间跟你多说,不过,你要是真心想娶我家大姐儿,必须明日就去求亲,三日下定,七日成婚!”
车妈妈撂下这句话便慌慌张张走了,留下钱子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李文嫣自从请求自己的母亲拔下呼吸机之后就一直迷迷糊糊地,八年了,她患上那个奇怪的病八年了!这八年来,她坐都坐不起来,不要说抬手了,平时只要呼吸得略猛一点儿,就浑身疼得不行。无数家医院、无数个专家、无数台精密仪器。最终的结论是她患上了一个没人得过的怪病。这个怪病折磨了她八年,她原本也一直很有信心,她总有一天能够治好,她还有家人、父母、朋友,她一点儿也舍不得他们,她才32岁。如果可以,她一点儿也不想死。可是她受不了了,实在受不了了。如果她得的是某种有名字的不治之症,也许她还能坚持下去,哪怕为了母亲,她也能坚持下去。可惜,这是一个谁都没见过的怪病,连美国、欧洲的医院也没人见过。当坚持了八年没有半点成果,如今只能靠呼吸机生存之后,她绝望了,她请求了自己的亲生母亲,请求她,拔掉自己的呼吸机。
刚一听到这个请求,文嫣的母亲差点崩溃,她觉得哪怕孩子拿刀子来剜自己的心也比被这样要求好受些。可文嫣受不了了,她让母亲知晓了自己的痛苦,明了自己的生不如死。母亲终于妥协。
离开前,她写好了遗嘱并申请了公证。她不能给母亲带来麻烦,她还写了一封信给母亲,她会在自己离开这个人世之后收到它,那封信充满着对母亲的感谢,以及自己终于可以摆脱病痛走向新生的欣喜!她看了心里应该会好受些,她想!
她很镇定地跟家里的每个成员告别,父亲、叔叔、婶婶、妹妹、弟弟。最后是母亲,她朝她笑笑,“我准备好了!”她说。天知道做出一个笑容和说这几个字她得付出多大代价。她终于可以解脱了,她很高兴。
可是,为什么之后她不是陷入沉睡,而是昏昏沉沉地感觉到很多人在自己身边来了又去?
她睁不开双眼,却不妨碍她“感觉”到身边的人,一开始是一个老年妇人,她把自己抱在怀里大声地说着什么。她的方言她有些听不太懂。
随后有一个男的,解开了她的衣服,在她胸口按了按、背心处锤了锤,该死,他可真用力,不知道我是病人么?文嫣恼怒地想,可一会儿之后,她便高兴起来了。她不疼了,哈哈,那个男的这么锤她,也不疼,哈哈,太好了,我的病好了!耶!万岁!
要知道,原本,不要说被这么锤了,就是别人对她轻轻的触摸,都能引发她身上无休止的疼痛。
好了!终于好了!兴奋不已的文嫣顾不上思考自己的处境,就那么乐得发了一阵呆。
然后,等她思绪回来,她就感觉自己被抱进了一座非常大的宅院当中,院子里人也比较多。一些人见了她这个样子非常惊慌,脚步有些虚浮。
随后,她被安置在一张很舒适的床上,一个柔柔的女声问:“怎么回事?”
然后她听见,此前抱过自己的老妇人絮絮叨叨地跟那个女声说了很多。还好,不是每个人都说方言的,文嫣晕过去之前这么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