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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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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城是一个绿化程度很高的城市,花草和树木大概占了这个城市三分之一的面积。而乾诚的学校C大就像是这座花园城市的一个小园区,一年四季都有绿色植物点缀着,不仅如此,校园的占地面积也很大,从他宿舍到教室的这段距离,光是骑车就得二十分钟,更不用说走路了。乾茉想起第一次进C大的时候,就像是进了植物园一样,只是这植物园里人比植物多。
从C大到乾茉的小屋之间的那段小路上,有一道长长的高高的铁栅栏,刷着绿色的漆,因为是春暖花开的时候,所以里面的月季迫不及待地从栅栏的缝隙处往外伸展。乾家也种有这样红色的月季,每年这个时候也是红灿灿的一片。每到花开的时候,乾妈妈就会在乾茉的两根麻花辫上分别绑一朵月季,远远望去,像是挂着两个小红灯笼,随风飘荡。
那真的是乾茉很小时候的事了,真奇怪,乾茉自认是一个记性不好的人,总是记不得近期发生的事,对于年代久远的事反而印象深刻。
在乾茉的记忆里,家里一直都是很安静的,除了乾诚也在家的时候。乾爸乾妈都是工厂的工人,只能通过出卖自己的劳力来赚钱。乾茉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乾妈也因此在乾茉上学之前都没有工作,而是在家做家庭主妇。等乾茉终于上学了,她才开始同乾爸一起在厂里上班,也是心里着急,这些年一家四口全靠乾爸一个人的工资养活,再加上乾茉时不时地看病吃药,家里一点积蓄都没有。所以上班之后,乾妈很是上心这份工作,经常主动加班,在妻子的影响下,乾爸也比以前更卖力地工作了,领导看到夫妻俩这么积极,很快地将乾爸提升为组长,工作上的顺风顺水,再加上孩子大了也不用多操心了,夫妻俩渐渐觉得好日子终于要来了,以后说不定还能有闲钱带着孩子们出去旅游。
可是生活总是很难一直如人所愿的。
他们本该在那次暑假之后的国庆假期出去旅游的,他们本该坐在一直憧憬的海滩上,看日落的,他们本该拍一次旅行的全家福的,她以为一定会这样的。事故发生的时候,乾茉正在上数学课,而乾诚正在C大校园里和朋友们一起玩耍。
那天有很好的天气,暑气已消,飘进教室的风只带着一点点凉意,当年级主任带着爸爸的同事——林叔出现在教室门口时,乾茉还在发着呆,她丝毫不会想到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林叔看着她还没开口,眼泪就先出来了,他抓着乾茉的肩膀,声音颤抖:“小茉,你听我说,你……你爸爸妈妈……他们……”。乾茉并没有听见接下来的话,这种场景她曾在电视里见过,那还是妈妈没有上班的时候,跟妈妈一起看的电视剧里的场景。那时电视机里的人泪流满面,妈妈也泪流满面,而小小年纪的乾茉还不懂。现在,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懂了这种悲伤,她觉得自己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悲伤是什么,她感觉不到,因为她好像在这一瞬间所有的感官系统都停止了运行。
等她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在父母出事的工厂了,那些大人都抱在一起哭,还有一些孩子,有比她大的,也有比她小的,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乾茉没有大哭,只是呆呆地,哪怕眼泪一直不停地涌出来,她还是没有发出什么声音,直到乾诚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才“哇”的一声哭出来。
乾茉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不会哭的人,可能是小时候不间断地打针吃药她也不怎么哭闹的事情给了她这个假象,但是现在她突然发现自己是个爱哭鬼。春光明媚的日子里,对着那些红色月季她会流泪,还是那种抑制不住的眼泪;看着电视也会流泪,她想起不久之前还笑话看电视剧流泪的妈妈,没想到自己也是这样容易入戏的人。时间一长她发现了一件事,她好像常常流泪,却又好像很少流泪,这主要取决于乾诚在不在她旁边,她只在乾诚不在身边的时候才会哭。
父母刚去世的那段时间,乾茉很少哭,也许是那段时间,乾诚经常陪在她身边。那时忍着的泪水在这时终于得以释放了,她不懂自己为何要在乾诚的面前隐藏自己的脆弱。
这段时间里还有一个春节。这是第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春节。合家团圆的节日在这个时候,在他们身上是看不到喜悦的气息的。他们是在老家过的小年夜,那晚,家家户户都放了烟花,只有他们家没有。其实乾诚是想要买烟花的,因为他想要尽量像以前那样,即使心境不前似,他也希望至少在表面上维持着从前的氛围。可是乾茉拒绝了,她说不好打扫。或许不会有比这更烂的借口了,她只是忍受不了烟花喧嚣之后的冷清。乾诚知道她的想法,也没说破,只是买了一挂鞭炮代替,他说:“小年夜也要热热闹闹的才好。”
晚上,乾茉失眠了,她看了整整一晚的电视,乾诚也陪着她看,除了中途出去接了个电话。他们看的是乾诚以前买的碟片,都是一些香港电影。乾诚是个很喜欢看电影的人,在乾茉还小的时候,他就抱着她开始看这些电影。里面的每一部电影他们都看了好几遍,经典的台词甚至都能背出来了。可是今晚,这些电影却好像是第一次看一样。
过完小年以后,他们就回了C城。年关将近的城市,街头格外的热闹,所有的店铺都在做着促销活动,乾诚给乾茉买了很多衣服,其中有一件大红色的毛衣。本来乾茉是不想买的,觉得这颜色太显眼了,她不习惯受人注意。可是乾诚却一再坚持,他说她穿红色的最好看,尤其是大红色。但是他自己却只买了一件黑色的外套。
年夜饭是要在年前吃的,除夕这天也算是年前了。乾茉的年夜饭是在梁家吃的。
三十的早上,梁思语很早就过来了,还给乾茉带了早餐,她穿着白色的毛衣,外面裹着浅绿色的羽绒服,即使穿的这样臃肿,也隐藏不住她的美丽。梁思语不算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大美女,五官也不是特别精致,但却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好看的那种长相。再加上她爱笑,一笑起来,一双大眼睛就会变成两个月牙,悬在她那白皙的脸上,又是另一番美丽了。
“我们先去逛会儿,下午再去我家吃饭,我爸妈动作比较慢,所以我们晚点回去也没什么的”。梁思语是挽着乾诚的手说这句话的,那时乾茉正坐在他俩对面低头喝着八宝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但也只是很短暂的停顿。
他们要去梁思语的家里吃年夜饭。小时候不记得是谁跟乾茉说过,年夜饭是不能随便吃的,亲戚家的才可以,或者是即将成为亲戚的人家。她要和梁思语成为亲戚了吗?
三个人一直在商场逛到下午三点钟才回的梁家,梁思语一边挽着乾诚一边牵着乾茉,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或许她自己也奇怪,怎么今天自己会变得这么聒噪,像只虎皮鹦鹉。
饭桌上,梁家父母一直给乾茉夹菜,直到乾茉面前出现了一个小山丘才罢休。梁爸爸跟乾诚聊着学校里的事情,乾茉这时才知道原来梁爸爸是C大的教授,也是乾诚的老师,难怪她总觉得梁思语的身上总有种特殊的气质,原来是书卷气。
梁妈妈则关心着乾茉的身体状况,一直嘘寒问暖。梁思语这时却格外的安静了起来,她只是微笑地看着乾诚,有时会点点头表示赞同,有时也会插一两句,不过都是极简短的话,更多的时候,她是一个安静的听众。
席间乾茉不小心把汤汁弄到了手上,于是去洗手间洗漱了一下。等她回来坐下的时候,乾诚已经脱下了外套,她发现乾诚里面的灰色毛衣换成了白色的,与旁边梁思语一样的米白色毛衣。乾茉想起吃饭之前,梁思语给了乾诚一个袋子,乾诚看了一眼,马上就进了卫生间,应该就是那时换的。这算是情侣装吗?乾茉突然觉得心口有些发堵,可能是吃太快了,她这样安慰自己。
从梁家回来之后已经是半夜了,是看完了春晚才走的。乾茉其实一直都不怎么喜欢看这种晚会类的节目,她更喜欢看电影。可是乾诚喜欢,每年过年的时候,乾家四口人都会围着电视机看春晚,当电视机里唱《难忘今宵》的时候,乾诚就会把家里买好的烟花放在屋前的空地上,用一根香点燃之后,赶紧跑回来,当烟花全部消失时,乾家人才会进屋,然后各自回房睡觉,这样才算是过年了。
今年还是乾茉过的第一个没有烟花的春节。
晚上,躺在床上的乾茉好像又再一次失眠了,她翻来覆去的声音终于吵醒了一旁地铺上的乾诚。
“你怎么还没睡啊?”
“我,睡不着,要不我们看电影吧?”
“太晚了,看个电影的话,估计得三四点才能睡着。”
“哦”乾茉翻了个身背对着乾诚。
“我放歌听好了,放点催眠的曲子”乾诚打开手机,开始找歌曲。那时触屏手机还没有流行开来,乾诚用的是按键手机,那一小块屏幕发出的光在深夜中看来是幽幽的蓝色。乾茉一抬眼就看到一旁的椅子上叠放着乾诚的那件米白色毛衣。乾诚并没有睡前把白天穿的衣服叠整齐的习惯,所以此时他的外套,裤子都是杂乱地搭在椅背上的,只有这件毛衣是整齐地叠好了放在椅子上的。
按键的声音格外的清晰。很快,就有音乐从那小小的盒子里传出来。
前奏一出来,乾茉就知道是什么歌了,因为她对朴树的歌实在是太熟了,从小乾诚就给她听他的歌。他喜欢朴树的歌,他会把喜欢的歌的歌词抄下来,没事的时候会拿出来翻一翻。她知道他是抄在一个黑色的皮封面的厚本子上的,因为翻看这些歌词的人不止他一个。
很快,乾茉就睡着了,她还做了个梦,她梦见回到了小时候的暑假,那时候,她长了很多痱子,乾诚给她抹了很多的爽身粉,把她涂的像一个还没来得及画腮红的唱大戏的一样。乾诚还搬了一张竹床到院子里,他旁边放着西瓜和CD机,乾茉就躺在竹床上,闭着眼睛,头枕着乾诚的大腿,一边听着朴树的歌,嘴里还接受着一勺一勺乾诚喂过来的西瓜。可是突然音乐停止了,乾茉睁开眼睛看到乾诚旁边站着梁思语,她大声地喊着他的名字,可是他像聋了一样,头也不回地跟着梁思语走了,乾茉嚎啕大哭,嘴里残留的西瓜汁流了出来,她伸出手臂来擦眼泪,只是胡乱地抹着,嘴角的西瓜汁也因此抹得满脸都是,此时她倒真的像是一个化妆技术很糟糕的唱大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