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但愿今夜无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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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这个时候，班上都极其沉默，所有人都提着一口气，不敢呼出来，也不敢吸进去。各科课代表就是执着死刑判决书的法官步履沉重，笑容僵硬，提前告诉你节哀顺变。
“常青你快告诉我是几位数？”王园园双手抓着课桌闭着眼睛紧张地问道。
常青凑过去把试卷翻过来，这数字比她的还寒碜，她正想着怎样委婉地开口。后桌的郭火焱伸了个脖子过来，不留情面地宣告死刑：“66，可以啊王园园，这数字够吉利的。”
王园园哀嚎一声，卒。
大部分的人都在计算分数，反复计算，惟恐分少了吃亏，但普遍情况下分没少就是嫌它少。还有一小部分人，以常青和王园园为代表，拿到试卷就往桌子底塞，使劲塞，恨不得中途不小心把试卷给撕了一了百了。但分数也还好，它有欺诈性。排名就不一样了，给每个人塞了个座位，管你乐不乐意一把给按下去稳稳地坐着。
教室后面总会准时贴出年级大榜，从一到一千零五十，从来都没有漏网之鱼。每次出成绩，后排的人都得火速撤离以免被活生生地憋死。
“冬梅你好厉害啊，年级第一。”高盛是个瘦弱矮小的小伙子，他说话有个习惯，就是声音大而响亮。
这下全班人都听到了，鼓掌的鼓掌，拍桌子的拍桌子，还出现了吹口哨的。而当事人夏冬梅并不理会，依然坐得笔直，高扬着马尾。
郭火焱回到座位时，很轻地叹了一声。王园园听觉灵敏，赶紧回过头关怀道：“怎么了？考砸了？”
“嗯，第二。”
王园园本来还在绞尽脑汁地想如何安慰他，现在只能默默地转过身，说服自己不要掀桌子打人。她觉得第二很好，怎么也理解不了第二名的悲伤。
常青收拾好试卷后便趴在桌子上，以前有人叫她“千年老二”，次次出成绩前王园园会凑齐一伙人，赌常青是不是第二名，王园园每次都猜是，每次都赢，总共下来收到了一学期免费早餐，一学期拎书包服务和十多本言情小说。后来这个活动被取消了，因为常青的成绩以坐过山车的速度下降，早早与第二名说了再见。
“王园园，常青，江晴......这十个同学到办公室一趟，班主任有事找你们。”
班主任有个习惯，每次考试后都会找后十名和前十名的同学聊天，一般流程是大力地鼓励前者和打击后者。这导致的结果是后十名兴高采烈仿佛考进前十名，前十名垂头丧气以为是考了后十名。
王园园很害怕这种谈话，只能紧紧抓住常青的衣袖，明明认真盯着班主任却一句话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只有刚刚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来的场景，别人目光里的考究，怜惜和不好意思都让她觉得自己可怜。舞台对于演员是快乐荣誉，对于小丑来说是抗拒羞耻。天道酬勤是世人编的一个谎话，是为了给成功者一个理由，给失败者一个借口。为什么这么努力了也还是没用？她忽然很想问问面前的班主任，却怕得到的答案是“那就认命”。
“你们要相信自己，这只是一次模拟考，并不能决定你们高考的成绩，现在你们要做的就是端正心态，好好分析，攻克弱点。老师一直都相信你们......”
常青察觉到王园园的恐惧，只能尽量去挡住她大半个身子。她从教室出来之后就开始走神，没有边际的神游。对于这类谈话，她多多少少积累了一些经验。打鸡血可不管内容，打鸡血只注重结果。萎靡不振的他们听完班主任的话后都昂首挺胸的，等走出去之后又是一片空白，产生我是谁我在哪里之类的问题。
“好了常青留下来，剩下的同学都出去吧。”
等到所有人都出去后，班主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知是为了刚刚的谈话，还是接下来的谈话。她有三十多年的执教经验，至今仍然相信“教学的艺术不在于传授本领，而在善于激励唤醒和鼓舞”。可是她现在面对的是一个装睡的学生。
“常青你觉得你这次考得怎样？”
“还行吧。”常青其实还没看过自己的成绩，她没有期待自然也不会着急地想知道结果。
“年级第九百二十一名，这样的成绩你就满意了？”
常青想点点头，但她知道这很有可能气坏老师，干脆等着老师接着说下去。
“你高二不是这个水平，老师相信你有能力做得更好，很好，但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很失望，是因为你爸爸的事吗？正是因为这样，你才更要争气，你......”
常青靠在椅子上，一直低着头，任由两侧的头发掉下来遮住她的眼睛。
班主任说了一半便停了下来，她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出去吧。”
夏冬梅带着其余九个同学走了进来，经过常青身边时小声地说了一句：“常青你活该。”
常青并没有看她，径直走了出去。走廊的风很大，把声音吹散了。她听到有人在角落里小声地唱着：“说着付出生命的誓言，回头看看繁华的世界，爱你的每个瞬间像飞驰而过的地铁......”
风把歌词吹得破裂，吹得狼狈不堪，吹得泪流满面。
身后是热闹的教师办公室，面前是冷清的操场。她感觉自己像是发着高烧的人，一下子冷一下子热。脑里一片混乱，只能紧紧抓住那道微弱的光。那张M市二模成绩排名表上有个熟悉的名字，第一名，许一扬。他很好，他会一直好下去的。常青突然脸色发白，下一秒便失去了意识。
她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常德胜又打她了，酒全都跑进了眼睛里，发红地瞪着她，抓着她的头发，踢她的肚子，胸部和肩膀。她痛却不敢叫出声怕他打得更狠，抬起头却看见王淑贞抱着常澄躲进房间里。她喊“妈妈救救我救救我”，房间的门一下子关上了。
“小青醒醒，是妈妈。”有人在叫她。
可是妈妈我很痛，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狭小客厅的桌子不见了，许叔叔倒在血泊里，常德胜还在喝酒，血就从他手里的啤酒瓶滑下来，王淑贞缩在角落里声音发抖：“他杀人了他杀人了。”
“小青小青，不要怕不要怕。”有人轻轻地摸着她的额头。
常青醒来的时候天色一黑，常澄趴在床沿边，一只手拉着她的手，一只手压在脸下，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二姐？”糯糯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常青摸了摸她的头，开口才发现声音像是被切成一块块，粗糙又沙哑：“吓到小澄了吗？”
常澄立刻红了眼睛，爬上床抱住她。
王淑贞听到声响，冲了进来，脚上的拖鞋都穿反了。她把常澄从常青怀里哄下来，又伸手摸了摸常青的额头，确认烧退了，才缓了一口气。
“你这孩子吓死妈了，好端端地就晕过去了。”
“二模成绩出了，就把我给吓晕了。”常青嘿嘿笑着，掀开被子就要坐起来。
“净说这些瞎话，赶快躺回去。”
“都躺一天了，腿脚都麻了。”
“我给你请了一个星期的假，等过了你姐的婚礼再去上课。”常澄在王淑贞怀里睡着了，微微张着小嘴。
“这才多大点事，就请一个星期，大姐知道又要说我了。”
“你那个班主任让我请的，说你学习太过紧绷回家调养一下也好。”
常青这才想起今早的事，她刚从办公室出来就倒下，估计把班主任吓得够呛的。唉，其实她觉着主要原因还是着凉了。
“刚做噩梦了？”
常青愣了一下，才笑着回答：“没有，都昏迷了哪还有时间做噩梦。大姐呢？”
“阿华带她去试婚纱了。”
等到他们出去后，常青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房间的灯光渗入无边的黑暗里，把对面房子的轮廓勾勒地梦幻朦胧。
那里曾经是许叔叔和许一扬的家。许叔叔每天天没亮就起床，拉着卖早餐的小推车四处吆喝：“卖早餐咯，油条，豆浆，白粥，肠粉......”许一扬还没睡醒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跟在后面，快上课时就从小推车拿起豆浆和油条赶去学校。她总是等他，等他从后面追上来，扯着她的马尾笑着叫她快跟上。许叔叔一有空就会带他们去爬山，北边的山头种着常青树，许叔叔总打趣说：“小常青你可别走丢了，不然满山头的常青可就分不清哪个是你了。”许一扬懒洋洋地跟着他们身后搭话：“最矮最胖的那个就是她。”许叔叔会帮着她转头瞪许一扬骂他“臭小子”。
他们三个人就这样慢慢地走着，慢到夕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星星璀璨又明亮一下下眨着眼。
许叔叔很爱许一扬，他会骂他“臭小子”，他会笑话他没考到第一名，他会在许一扬想妈妈的时候偷偷掉眼泪，他会走十几里的路去给许一扬买玩具，他会把许一扬的奖状贴在房间角落里，他不会打许一扬。
他们一家人刚搬进来的时候，许一扬不敢出门整天呆在家里，许叔叔会狠心地把他推出去，胡同巷的小孩会欺负新来的他，把他打得眼青鼻肿，许叔叔给他上好药又让他出去玩。
那是常青第一次见到许一扬，常德胜心情好给她买了雪糕，她就坐在巷口的台阶上吃雪糕。许一扬被张大魁他们一伙人堵在角落里要保护费。常青没钱，每次碰到张大魁也不绕路，不打也没钱，打了也没钱，张大魁也烦了这个小姑娘，见到她就绕路走。她本来是凑热闹跑上去的，手里的雪糕不小心被打翻了，常青最不能容忍别人动她的食物，发了疯地就抓呀咬呀。张大魁以为是帮手，把常青也摁在角落里打。许一扬见到小姑娘都这么勇敢，起了反抗的心拉着常青的手以最快的速度突出重围火速跑走。常青愣愣地张着嘴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跑路跑得这么快的人。
等到两人摆脱那群比他们高半个头的小孩，他们还牵着手，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喘着气。许一扬漆黑的大眼睛明亮飞扬，他红着脸说了一句“谢谢你”。可是面前的小姑娘却嚎啕大哭起来，他吓傻了，只能更紧地抓着她粘着雪糕黏乎乎的小手。
常青有点累倚在墙上，月亮已经爬到最高的位置上了，冷冰冰地看着这个世界。那根融化的雪糕堵在了她的心口，喘不上气，一塌糊涂。
但愿今夜无梦。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但愿今夜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