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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 就算穷尽了 ...

  •   长夜迢迢,渗着浸人肌骨的湿寒,如同暮秋时分将冻未冻的湖水。她突然从浅浅的睡眠中醒来,月光惨白惨白,仿佛快要断掉了的歌声一样透着令人心碎的凄迷,让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一下子竟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钟声忽然在这个时候悠悠然响起,拖着浑厚的长音敲了三下,仿佛乘云驭风而来。她感觉好象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胸口上猛地撞了一下,于是便再也睡不着,索性合衣起身,推开吱吱作响的木门,径直来到空寂无人的庭院中开始漫无目的的踱步。
      如烟的夜色让这座位于空山中的古寺愈发显得清朴沧然,仿佛一位茕茕孑立的老人。她望向不远处那一片枯枝掩映下的青砖白瓦兀自出神:来到这里有三年了吧?还是更久些了呢?在这里,百年如一清淡的日子像一条滞流的河,湮没了时间的刻痕,也一点点扑灭了昔年在她胸中一直熊熊燃烧着的那团火。一阵夜风悄然袭过,还残留在树枝上的老叶被轻而易举的撕下来,跌落在流经古寺的溪水中。她裹了裹身上青灰色的粗布僧袍,微微俯下身去。月光如碎银在水面上闪着粼粼的波光,像一场无法触碰的媚惑的春梦。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水面上轻轻摇晃,如起伏的思绪般久久难以平静。那是一张青年女子的面容,虽说正值韶华鼎盛的年纪,但她却看起来已然不那么年轻了。无言的夜风像一双温柔的手,将水面弄皱了然后又抚平,她看着自己的倒影破碎开来,而后又慢慢的,慢慢的拼凑在一起,变成了一张少女的脸……

      那也是一个略嫌漫长的夜晚,月光湿漉漉的,如同情人含情脉脉的眼波,撩拨着人们心底不安分的情愫。一身疲惫的少女蹲在路边的溪水旁小心翼翼地打理着自己凌乱的长发。她的倒影映在如镜的水面上,随着温存而又清冷的夜风轻轻摇晃。少女长得谈不上十分漂亮,但还算得上清秀。她的额头略微有些宽,两只眼角稍稍向下,使她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韵。眉很细很黑,像水墨画中不经意却又恰到好处的一笔。少女刚刚从装满干笋的马车上跳下来,此刻她的心脏因涨满了无法控制的紧张和莫名的兴奋而砰砰跳动着,如同战场上激烈的鼓点。她在草地上坐了下来,把单薄的行李紧紧地贴在胸口上试图使自己尽快平静下来,因为目前她急需一个冷静的头脑去思考,去打算。身上的钱并不多,而眼前的路却漫长而又抓不到头绪,她必须得好好地想一想,怎么能在夏季来临之前赶到洛城——皇都洛城。

      一只瘦小的雨莺突然从矮灌木丛中飞起,向驿站的北面去了,它特有的那种婉转凄切的啼叫声仿佛沾染了怨女的斑斑情泪,将这夜晚的时空拉长。她定定地向雨莺消失的方向望了好久——那边就是临水城了,在那里搭船渡海以后,离洛城就应该不会太远了。

      临水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而是地地道道的人间。在这里,贩夫走卒商贾行伍鸡鸣狗盗济济一堂,有人温柔乡里销魂一夜掷千金,有人栖身残垣破瓦下与狗争食。关于这些,就算是生长在穷乡僻壤的她也略有耳闻。然而,终究是百闻不如一见,才来不到半日的工夫,身上那为数不多的钱财就已不知在何处不翼而飞了。而且听当地人说,开往洛城的船只要等三个月以后才能到。悠然的叹息轻轻地从她的唇角溢出,得尽快想个办法才行啊,洛城……洛城,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到的。她抱膝蹲坐在无人注意的街边,像一只正在觅食的野猫一样,审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群身着盛装的年轻女孩嬉笑着从她的身边翩然走过,飞扬的裙裾仿佛傍晚的云霞,她们的发鬓上都戴着白色的银莲花,映衬着少女们如花的娇颜。未出阁的女孩在头上佩戴银莲花是盼春节的习俗,有盼望觅得佳婿之意。看来时间过得还真快,都已经到了盼春节了呢,她的心好像突然间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禁不住幽幽吸了一口气。悲伤如同一片灰色的云掠过她向来清明的眼底,是啊,今天就是盼春节了。那么……那么那个已经被她舍弃的家,此刻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三月十五,盼春佳节,本该是她出嫁的日子。
      然而,她却逃了。为了去洛城,皇都洛城,参加王的选妃。

      她是一个自小生长在古老山寨里的女孩,那里的人们眼里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山。山寨里懂得识文断字的人极少,而她的父亲却是一个例外。二十年前,风华正茂的他也曾试图靠着功名走出大山,走出这祖祖辈辈的庇护所与坟墓,然而山寨人终究是山寨人,青山绿水做成的骨肉,哪里懂得什么计谋权术?在弃官返乡的途中,他遇见了曾为水榭楼花魁的她,一个官场失利铩羽而归,一个年长色衰风华不再,于是,吟诗,抚琴,对饮,彻夜缠绵,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们很快就惺惺相惜起来。当年的他,还只是个初涉情事的小伙子,他不懂得逢场作戏,所以真的爱上了她,爱得炽烈而无所保留,如同傍晚遍染天际的残霞。在云雨过后的那个清晨,刺目的阳光撕开了夜的帏幛,她已早早地穿好了衣衫,站在背对着他的方向,在自己已渐枯萎的脸上狠很地涂抹着。她上妆的动作是粗鲁的,毫不爱惜的,仿佛是在不耐烦地修补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阳光的阴影里,她落寞的样子显得有些凄凉,像一朵被丢弃在暗角里的花,只能拼命地舒展着枝叶,渴望汲取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养分。他看着她,装满了爱情的心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他猛地起身,走到她面前,一把夺下她手中的胭脂狠狠地摔在地上,用颤抖的声音对她说:“你……还是跟我走吧。”她怔了一下,随即又换上了她惯有的那种讥诮神色,冷笑道:“跟你走?你有什么?”年轻的山寨人羞愧地低下了头,像是被冷水激了一下,过了好半天才红着脸缓缓道:“这回官是做不成了,家里……家里只有两间木板房和三棵葡萄树。但是,我不想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一个人……”他本就拙于言表,此刻由于激动,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粗重地喘着气,用发红的眼睛切切地看着她,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她呆住了,在风月场里周旋了多年,不是没听过承诺。然而那样的东西却薄的像那些风雅之士舞文弄墨时用的宣纸,轻轻一捅就破了。随着她掩面一笑芙蓉妒的娇颜渐渐老去,那些曾属于她的和她所渴望的,都已成了夜里的露水,给早晨的太阳一晒,便连痕迹都没有了。然而眼前这个青年笨拙的样子却让她动容,像一股涓涓细流缓缓地注入她心中的那一潭死水。她的心又活了,这个年轻人是那么诚恳,那么诚恳地想给自己新的生活,而她是那么需要一个可靠的归宿,这样的话,为什么不要呢?
      翌日清晨,曾经的水榭楼花魁洗尽了一身的风尘,坐上了驶向山寨的马车,从此成了一个山寨里的女人。

      有时候,她会觉得那个是自己母亲的女人很可怜,曾经花朵儿一样的女子,虽说只是个艺妓,但也沾染了些许诗情画意的灵气。可是,在连生了四个孩子之后,她开始变得粗俗而邋遢,曾经挺拔优美的胸部也已经下垂,走起路来甩来甩去,像挂着两只大袋子。而且病泱泱的,干不了什么重活,成天就呆在那间他们一家六口共同生活的狭小的木板房里,蓬着头发,趿拉着鞋子,满脸嫌恶地走来走去。她早就不碰琴了,虽然家中还保留着她昔年的爱物。而现在,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指责。只要有什么让她觉得不满意了,她就会立刻跳起来,掐着腰叉着腿,尖着嗓子滔滔不绝地骂个没完,像是一只支棱着翅膀的母鸡。但即便是这样,她仍然算得上是一位称职的妻子。她会在每年秋末山寨里卷着湿土味道的寒气来临之前,给丈夫衲一双厚底儿的新棉鞋。心情好的时候,她也会像个温柔的母亲那样给她的四个女儿编出花样不同的长辫子。更重要的是,她懂得如何花最少的钱币而让全家人过上不算太坏的日子。当然,这些都是她来到了山寨以后才渐渐学会的。不管怎样,她的丈夫仍然爱她,甚至由衷地感谢她,虽然这个略显苍老的中年汉子总是沉默着。
      少女就是在这样的家庭里一点点的长大,和她的父母还有三个妹妹一起过着看起来不算太糟的日子。她的父母很少在孩子们面前提及除了山寨以外的事情,仿佛这里就是整个世界。但是,她还是从寨子里的老人们那里听说了不少故事,关于不一样的生活的故事,那些都是山寨外面的故事。
      年纪尚幼的时候,她常常一边抱着最小的妹妹站在山坡下的涧水边晒太阳,一边仰起头看着空中有着一双矫健翅膀的桑骊鸟唱着凄厉的歌飞过一座又一座山头。传说中这种火红色的大鸟本是女仙座下的一枝红莲,只因爱上了天神而被贬谪到凡间。它一生都在飞翔,只为能够到达前世与神初遇的地方。很多时候,她常常看着看着就什么都忘了,直到怀里的妹妹委屈地哇哇大哭起来。她一直都固执的认为,桑骊鸟是最美的,就像是天边的火烧云,红的激烈而绝望,仿佛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滴下血来。
      她真的很羡慕这种鸟呢。
      人的一生,总该不顾一切地去实现点什么。在还年轻的时候,带着火一样的热情,去热爱,去憎恨。就算穷尽了一生才发现那不过只是惊鸿一瞥,镜花水月,握也握不住的东西,但毕竟,毕竟那么炽烈地燃烧过。

      九岁那年,她曾患过一场不大不小的疾病,因为拖得太久缠绵不愈,父亲不得不带着孱弱的她离开山寨四处求医。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们正巧遇上了护送王妃省亲的花旗卫队。那本是一个庸常的傍晚,残阳熔不尽积雪,街道上阵阵微寒。焦急的旅人顾不上疲惫,紧紧地抓着女儿冰凉而潮湿的小手急急赶路,在身后零落下一串大大小小的足印。突然间,从官道的尽头传来一阵悠长而又嘹亮的号角声,像一把利刃划开了长街的寂静。旅人听罢,急忙扼住前行的脚步,拉着女儿随路人们一起退到官道的一侧,必恭必敬地埋下头去单膝跪倒。尚且懵懂的女孩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木然地学着大人们的样子。被顽疾和劳顿折磨多日的女孩神色恹恹,撑在地面上的手掌已然被冻得又痒又麻。喧嚣的脚步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由远及近,扬起一阵阵白色的烟雾。女孩的身子难受得不耐烦,便大着胆子微微抬起头来小心地张望。她看见很多很多威武的士兵腰佩军刀手执长矛排着整齐的纵队铿锵有力地行进,然后是很多很多异常华美的马队车队,上面装着一只又一只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大箱子,晃得她眼睛有些发痛。而被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中央的是一顶耀眼的莲花轿,那便是平澜帝国女主的凤辇,无上皇权造就的荣耀。在九岁山寨女孩的心中,眼前的场景就是一个金碧辉煌的梦,而她此刻却是如此的接近,仿佛一伸手便可以触到。巨大的喜悦与惊撼仿佛潮水一般汹涌而来,重重地拍在她的胸口上,让她如同溺水的人一样喘不过气来。那一刻,她蓦地觉得这由权利与财富编织出来的梦境是那么的美不胜收,如同泛着金光的湖水,让她想情不自禁的跳下去。从那一刻起,她心中的火苗被一下子点燃,窜起老高,生机勃勃地跳跃着,舞蹈着。她要将这美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她要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份荣耀。这个奢侈的愿望就这样不由分说地种在了九岁女孩的心底,如毒蛊一般,从此再也无法拔去。就算它是飞蛾扑向的烈火,贯穿荆棘鸟喉咙的那根利刺,她亦无怨无悔。

      谁也不曾发觉,这个外表乖顺的女孩心里竟会澎湃着如此汹涌的情感。因为在别人看来,她一直都是一副柔柔的样子,仿佛是一枝抚风弱柳,典型的山寨少女的模样。直到那天夜里,几乎是一无所有的她带着一身决然从家里逃出,从此与过去的自己一刀两段。

      暮冬的夜晚已然不是那么冷了,但是风却很大,吹得木制的窗子吱嘎作响。一户普通的山寨人家正围坐在陈旧的木桌旁吃晚餐。和往常一样,一家人几乎都不怎么说话,只有小女儿时不时地用软软的童音向年纪最长的姐姐撒娇:“姐姐,我要吃干笋片。”——“姐姐,帮我夹一下野菜。”——“姐姐,给我挑鱼刺。”被叫做姐姐的少女带着一贯的微笑满足着妹妹的要求,看来这一切都是她做惯了的。然而坐在旁边的母亲却被吵得烦了,皱起眉呵斥道:“姐姐姐姐的叫个没完,她就快嫁人了,看你到时候使唤谁去!”
      狭小的木板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风从窗缝里刮进来,吹得桌子上的煤油灯战战兢兢的瑟缩着。少女怔住了,要嫁人了?怎么她自己还不知道?她用力地拿筷子在碗里搅了又搅,扬起脸来向母亲问道:“您刚刚说的,是真的吗?”母亲向来如冰封的脸上这时却露出了一点喜色,看着已然出落得山茶花似的女儿慈祥的笑道:“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大族长的儿子看上你了,今天下午差人来说的,过两天就正式提亲。”

      深夜,仿佛一切都已经睡下了,只有窗外的树枝在呼呼的风声中拼命地舞蹈。少女抱着膝盖坐在床角,曼妙的身躯罩在如银的月色里,圣洁如同一种信仰。她抬头望向天边的明月,而此刻她眼中泛着的光也如明月一般清澈,笃定。月儿又圆了呢,等到它再圆的时候,自己就满十七岁了啊。那个时候,到了那个时候,也许已经快到洛城了呢。想到这里,她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神采,跳跃着如同初燃的火焰。
      自从母亲说要她嫁给大族长的儿子那天起,她就明白已经到了不得不离开这里的时候。虽然,这比她本来预计的还要早。
      其实,嫁给族长之子是个很不错的归宿,也是他们家的福分与荣耀。母亲虽说脾气暴戾而挑剔,但她到底也是个母亲,还是记挂着女儿的幸福的。如果她嫁过去的话,聘礼自是少不了的,一家人以后的生活也完全有了着落,折磨母亲多年的老病也能好好地医一医了罢。况且,对于寨子里的人来说,每一代的大族长都是山神选定的人,一言一行都表达着神的意旨,如有违背,诸神不佑。但是,但是,那个梦怎么办?大族长的儿子也是个山寨汉啊。如果就这样嫁给一个山里的男人从此一辈子做一个眼睛里只能看得见山的山寨女人,如果这样的话,那个自从九岁起便已在她心底死死生了根,并随着岁月的累积如藤蔓植物般在她的心上密密地缠了一圈又一圈的梦想又该怎么办呢?
      只是因为这一点,她选择不顾一切的离开。
      犯下株连全家人触怒大族长的罪,只为了自己一个人和一个梦而离开。
      谁让梦想是如此美丽,让她心甘情愿的,为此,万劫不复。

      终于,寨子东面的大钟敲响了三下,抱膝坐在床角的少女一下子站了起来,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召唤一般,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决然。她已打听好今夜三更后会有一辆运送干笋的马车从家门口不远处经过,而这辆马车将会路过通往洛城的必经之路——临水城。
      这时,一直在少女身侧睡着的妹妹突然翻了个身,使劲的皱了皱眉,噘起小小的嘴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仿佛被什么惊扰了正酣的好梦。少女一惊,立刻倒下躺好装睡,长长的睫毛却不住的抖动着,如在篝火旁翩跹的蝴蝶。过了好一会儿,屋子里再没有什么动静了,她才匆忙地抓起一直藏在脚边的包裹,揣着一颗惴惴的心拈手拈脚的跨过熟睡的家人,跳下床,推开大门,此时此刻强烈的紧张化作拉满的圆弓,使她迫不及待的想要一口气就跑到马车将会经过的那个路口。
      忽然,她感到有什么东西正用力地拉扯着她的裙角。低头一看,原来是她年幼时捡回来一直养在家里的黑猫。它那双深碧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知道主人这次离开不同寻常,走了就再不会回来了似的,死死地咬住她的裙角,哀切切地望着她,看样子是想竭力让她留下来。少女心中一急,立刻弯腰把被猫咬住的地方硬生生地撕了下来,然后拔腿就跑。哪知黑猫又死命地扑了上来,如同甩不掉的幽灵,而且还发出异常凄厉的叫声。这声音像一把尖利的斧子,劈开了夜的死寂。少女的心猛地颤抖起来,她仿佛看见父母被这叫声惊醒,发现自己居然趁家人睡熟后逃走了,正怒不可遏地追出来想要抓她回去。黑猫又叫了两声,而且一声比一声尖利,她全身都抖了起来,如同在秋风中瑟缩的残叶。怎么办……怎么办,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定了定神。一丝阴冷的光蓦地在她的眼中闪过,如同月光下的积雪,透着彻骨的寒。她狠狠地咬了咬嘴唇,眼中的阴影更重了,但却很快又换上一了副温柔的表情,然后蹲下来,仿佛安慰似的轻轻地抚摩着黑猫的脊背,就像她每次给它喂食前都会做的那样。这只忠实的宠物以为主人不会走了,带着喜悦粘腻腻地叫了叫,眼睛眯成一条缝蹭进主人的怀里撒娇。就在这时,少女的脸色倏地又变了,她慢慢拿起包裹,然后一下子将黑猫整个死死地捂在了里面。她的嘴角因为用力而痉挛般的抽动着,指甲按得发白,神态却如同夜色中的湖水般平静,清冷,仿佛是一尊光滑的石像。那只黑猫再也叫不出来,只是胡乱地挣扎了许久,终于一动不动了。

      路口上没有人也没有灯光,只有桑骊鸟的歌声在黑暗中横冲直撞,撕扯着逃亡者的耳膜。
      马车终于来了,从少女的身边辚辚驶过,她仿佛听到了自己命运车轮转动的声音。趁车夫不备,她从藏身的灌木丛中钻出来,跑向马车,然后灵巧地一跃,跃上了驶往临水镇的运货马车,载着她梦想通向她宿命的马车。
      很多很多年以后,当昔年沾着青草味的山寨少女一步步走向整个帝国的最高处,并在山峰的迷雾中兜兜转转时,她时常会忆起那个夜晚,那次星光下的逃亡。只是当时藏在干笋堆中透过缝隙仰望夜空的她并不知晓,在前方,在临水城那条不知名的长街上,等待她的将会是一场怎样的缘分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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