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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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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多少凡人求仙问道,为长生不老,他们之中有的人从小时就背井离乡,到白发苍苍时还在流浪的路上,找不到一处可以歇息的地方。有的人抛弃了荣华富贵,绫罗绸缎,锦衣玉食,最终死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上,葬身鱼腹,无人问津。
那座仙山依然神秘不可接近。
它叫花果山。
据说四季长春,从来没有冬天,没有死亡。奇珍异兽会在林间出没,树枝上结的桃子,吃一个就可强身健体,无病无灾。吃两个可以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那座山的传说,从一只猴子开始。
猴子开始不是猴子,是一块石头,而且是一块来历不凡的石头。
女娲娘娘补天用的灵石,吸收天地灵气,秉承天道而生,天生的跟脚不凡,注定了他会闹得这三界不得宁静。
猴子的师父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长得跟那些凡人没什么区别,但他却是个真真正正的仙人,会那许多般变化,小小一个袖子里能够装下花果山那么大的东西。师父总是笑眯眯的,脸上的皱纹挤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但却不惹人厌烦,只是觉得和蔼可亲,而且完全没有仙人的架子,总是穿着一身被洗的发白的蓝道袍,走在人群里就像街头卖馄饨的老翁。
师父曾问他:“悟空,你为什么要学这些法术?”
猴子挠了挠头,不假思索道:“为了长生不老。”
那是这一路上他听得最多的一句话,那些人或虔诚,或癫狂,或向往。
“撒谎。”师父用戒尺轻轻敲了一下悟空毛茸茸的脑袋,让猴子龇牙咧嘴,他继续微笑道:“你生来不在三界之中,长生对于那些人类妖怪来说遥不可及,对你来说确是鸡肋,悟空,你到底想要什么?”
不等猴子回答,师父又自顾自地笑了,他道:“我知道了,你想要站在凌霄之上,你虽然心性懵懂,却在潜意识里有一种不甘心被超越想要掌控一切的欲望,你不愿意看见有人站的比你更高,所以你需要有打破规矩,保证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的力量,对不对?”
那时猴子没听懂。
后来猴子经历的多了,他忽然就明白了师父的意思。
孙悟空是他刻意塑造出来的一个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形象,其实他的内里,还是那只愚蠢善妒,不成人形的猴子。
真可悲,他想。
孙悟空觉得自己活得最痛快的时候,就是占山为王大闹天宫。后来取经路上总是有人在拖后腿,还有那些神仙故意设置的一些险阻,三藏那个和尚总是喜欢在耳朵边念念叨叨,一言不合就念紧箍咒。
花果山那群小猴子很可爱,会叽叽喳喳叫自己大王,胆小的就在一边远远看着,胆大的会赖在自己的身上不下来。年长的猴子用敬慕的眼神看着自己。那时六耳猕猴很乖,安安静静地缩在一角,完全看不出来后来阴翳深沉的样子,除了六个耳朵,和普通猴子没有什么区别。面前的石桌上,总是摆着各色的水果。
孙悟空偶尔会去交好的几个妖王那里看一看,去的次数最多的,还是牛魔王那里。那时他和铁扇公主新婚燕尔,你侬我侬,正是情深之时。孙悟空去的多了,难免会被嫌弃。真是想不到,爱情是这么神奇的东西,能让巾帼须眉,刚强霸道的罗刹女,瞬间化为娇弱不胜风寒的女子,在牛魔王的怀里依偎。
可是爱情这东西来的快走得也快,这是孙悟空后来才知道的。
孙悟空从来不能忍受无聊,他可以选择在波澜壮阔中死去,却做不到在平淡中趋于平凡。他要齐天,又怎么能永远呆在地上?
那一场大闹天宫的戏,是他几百年来最辉煌的一幕。
四海八荒,都记住了孙悟空这个名字。
齐天大圣,孙悟空。
好大的胆,好狂妄的口气。
但无数仙神,都记住了云霄上那个金冠披甲,手持铁棒的身影,他的对面是整个天庭,是十万天兵天将,他身形渺小若草芥,却带着唯我独尊的气势。
人群之中忽然有人惊觉那个单薄却孤勇的身影与曾经的自己何其相像。
孙悟空看不上这些庸庸碌碌的天神,带着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其实内里不知道是怎样的肮脏龌龊。
那个哪吒,听说身体是用莲藕做的吧,怪不得年纪虽小,却一肚子的淤泥。他有风火轮混天绫,比他面前的巨灵神都厉害许多,可是却装作一副真正小孩子的样子,躲在所有人的最后面。
那杨戬倒是相貌堂堂,人模狗样,冷冰冰的像块石头,听说就是他这幅样子,迷倒了天庭上不知多少仙子,其中有一位海棠仙子求而不得,最后跳了诛仙台,这位司法天神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像是与他无关一般。
孙悟空对他说,我听过你妹妹的事,是你亲手将她囚在了华山。杨戬什么也没说,只是攻势更加急了,那第三只眼睛血红血红的,像是在哭泣。
最终孙悟空还是输了,只不过他不是输给了玉帝,而是输给了如来。
那些与他说好同患难共生死的朋友,没有一个来为孙悟空出头。
花果山没有打上天庭,师父没为他说过一句话。
那些曾经一起喝酒吃肉,许下生死的朋友,都作鸟兽散。
如来问:“你看清了吗?”
孙悟空没有说话。
他的心忽然很疼很疼。
比起四十九条锁链穿过皮肉,三昧真火灼烧身体还疼。
无法无天的猴子,没了。
孙悟空被如来在山下压了五百年,在这五百年里,他想了很多事情。
此处的土地怜悯他,曾经威风凛凛的大圣,竟变成了如今这般样子,令人唏嘘心寒。土地会给悟空摘一些果子,用碟碗盛一盘清水,虽然猴子已经是天生地养,三昧真火练就不坏之身,但五百年不吃不喝,哪怕是佛也无法忍受。
可是土地一靠近,孙悟空就会呲牙,就好像如果他没被压在山下,就会立刻一棒子把这不识好歹的小神打死似的。
他说,俺老孙好歹也是闹过天宫的人物,那杨戬哪吒都是手下败将,你算什么东西,哪个需要你的施舍。
土地后来再也没来过,只是山前悟空能够到的地方,总会有瓜果和清水。
猴子从没动过那些东西。
他饿的时候,就拿起山上的石头啃,碎渣子卡在喉咙里,他经常吃的哽咽。
他无聊的时候,就拔一根头顶上的毛,最后他头顶上光秃秃的一片,成了只秃了的猴子,滑稽又可笑,只是没有人来笑他。
他困的时候,就眯着眼睛,避开刺目的太阳,仿佛自己还在花果山。
太阳很大,让猴子被火烧过的眼睛都忍不住淌下泪来。
孙悟空终于等到了那个从东土来的和尚。
一袭袈裟的僧人长得白白净净,眉目俊朗又温和,像是个不知能勾走多少少女芳心的王孙子弟,可是就这么出了家,不知要碎掉多少人的心。
金蝉子,如来最钟爱的弟子。
悟空见过他,那时猴子扛着一根铁棒想要搅乱整个世界,对面的和尚双手合十站在如来身边,眉间一抹金色淡痕,显得慈悲又圣洁。和尚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种淡漠的眼神让悟空感觉自己与一块石头一个物件没有什么区别。
如来问观音道:“你看那猴子如何?”
观音垂眼,似是不忍再看,她像白葱一样的手指轻抚过玉净瓶里的柳枝,道了一声:“罪孽深重,难脱苦海。”
如来摇摇头,他又看向金蝉子。
金蝉子认真地看了几眼悟空,看到他沾满怨气杀孽的金箍棒,看到他桀骜的眼神,年轻的僧人道:“一念成佛,一念为魔。”
宝相庄严的佛祖笑了,他说:“那你来给他一个成佛的机会,可好?”
孙悟空始终想不到,金蝉子的转世为什么会是那样一个滥好心的人。
真佛假佛他都要去拜一拜,生怕谁不知道自己的信仰有多虔诚。就算是怀有恶意的妖怪,也放不下他那点可笑的慈悲心肠,到底如来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从五指山下被放出来的那时,就想把这碍事的和尚给一棒子打死,这样他还是那个无拘无束的齐天大圣,何必对一个凡人言听计从,像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但看着白衣僧人那淡然如从前一般的神色,悟空忽然有些下不去手。
他想,我倒要看看,你把这善心慈悲都给世人,那这世人又能给你些什么。
沙僧悟空是曾见过的,那时他还叫卷帘,是那天庭中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就是瑶池里跳舞的仙子,也比他来的更为重要些,毕竟她们有着妍丽而赏心悦目的面容。
悟空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卷帘身上那种侵入骨髓,仿佛与生俱来的孤独与卑微,他明明生活在天庭,却与这金碧辉煌,光怪陆离的世界格格不入,怪不得被其他神仙不待见。
后来听那些妖说,卷帘被贬下了天庭,是因为在一次宴会上打碎了王母最喜欢的琉璃盏。可是哪里有人会真的在乎一个盛酒的容器呢,只不过是看不顺眼那个人,找来的一个拙劣的借口罢了。
卷帘在流沙河里呆了几百年,他和悟空一样,所经受的那些辛酸苦楚都是为了等待那个命中注定的人,这让他们如何能不恨。但是当真正见到那个人时,你会笑他傻,笑他不自量力,笑他螳臂当车,但对于那个人,却是怎么也恨不起来。
他慈悲得让人心疼。
悟空忽然明白了如来的用意,金蝉子度尽天下世人,却独独度不了自己。他们这些罪大恶极之人,是如来为弟子所设的一个劫。他算准了他们不会伤害金蝉子,那些沾满了黑暗的人,不舍得去污染一小片纯粹的光明。
悟空最不喜欢八戒。
他也见过天蓬,那个一身银甲战袍,红缨金冠,面容俊美不似凡人,不是杨戬那种不近人情的冰冷,一双眼里仿佛含了化不去的温柔,当他严肃起来时,又像是漫天陨落的晨星。
悟空知道,那个人看起来多情风流,但是他没有心。
后来传说天蓬在醉酒之后轻薄了嫦娥,那位月亮上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玉帝将他打入轮回,生生世世不得为人。
悟空再一次见到天蓬,是在高老庄。
肥头大耳,满面油腻的猪妖抱着娇滴滴的美人,一副色中饿鬼的模样。
不知是不是用了什么障眼法,高小姐不但不抗拒,还娇羞地红了脸,仿佛眼前不是什么骇人的妖怪,而是她心心念念的俊俏郎君一样。
悟空总是觉得,那高小姐的脸,仿佛在哪里见过。
西天取经的路遥远漫长,悟空总会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不是玉帝,也不是如来。
那应该是一双很美的眼睛,看你时却仿佛会将你里里外外地剖开,所有隐秘不得现于光下的事情都无所遁形。
那目光有时落在唐僧身上,有时又停在天蓬那里。
无悲无喜,无欲无求。